我没有说话,独自落座,与两族都隔开一个座位。
魔族虽然数量不多,七星魁中也只有我一个魔族成员,但原本是神族的我们,力量还是最大的,加之对“七星魁之聚”实际商议的内容,我从来不感兴趣,如果不是为了见一见那个人,这样的政治聚会对我来说真的可有可无。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宵明涂抹着厚重眼影的眼睛狠狠瞪着我,他张了张口,似乎又要说什么,却被烛光连忙拦住。
烛光抢在他前面对所有人道:“从渊被有些事情耽搁了,请各位大人再等等,应该就快来了。”
从渊是蛟龙族的第三位首领。在蛟龙族中,宵明和烛光代表着本族的图腾“双头龙”,掌握着宗教的力量,而从渊则负责将三人商议的措施具体实施。
听见烛光为从渊道歉,何漱方等连说“不妨事”,宵明依旧看着我,我淡淡看他一眼,他咬了咬嘴唇,终于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苏意澜呢?”我问道,“今年他依旧不想来?”
我的话引来一阵静默,后来还是折丹开口道:“沉音,有些事你还是不要太执着了。”
承天台上风甚大,使他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模糊。我转头向高台下望去,只见所有人都细小如尘。众星魁带来的侍从们都在台下静候着,垂头弯腰而立,肃穆恭敬,却只有一个人仰起头在向承天台的方向张望。
我凝目细看,却发觉是陆明琛。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在众多人类心中无比神圣的祭祀之地,并没有太多崇拜与敬畏。
就在我观望之间,一群人从正前方的审灵道向承天台走近。
最前面一人穿着天青色的长袍,头戴金冠,身材高大,正疾步而来。
烛光与我一同看到那人,立刻喜道:“从渊来了。”
第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节有轻微冰恋内容,雷者慎入从渊的发色与瞳色都是近于黑的幽蓝,眉形硬挺,眼似深海,在成年后更加显得高大而英俊。只是此刻他神情阴郁,全身都似乎充斥着压抑的怒气。
宵明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为什么烦心,只是扯了扯嘴角却没有说话。
烛光拉他坐在自己身边,也没有说什么。
除了从来没有来过的苏意澜,“七星魁”已经齐聚,而这次会议的主题,是这几年来新一轮的人族叛乱。
人类的抗争由来已久。
即使仙族与蛟龙族创设出各式各样蒙骗人类的传说,但残酷的统治终究会引来反抗。
只是这一次人类叛乱队伍的首领有些奇特,是永夜城中拥有着“天下第一美人”称号的伎人,名叫方瞬华。
永夜城是大陆上著名的□之都,由于位置在日月山以北,恰好被掩盖在高大山脉的阴影当中,终年不见阳光。每年沧溟之野都要选出各式各样美貌的人类奴隶,将他们贩卖到永夜城,在这个昼夜需要燃灯的地方出卖着自己的肉体和灵魂。
永夜城,对许多人来说是大陆上最美丽的所在,但对另外的一些人来讲,则是大陆上的最肮脏之地。
方瞬华此人在永夜城成名并不算太久,但的确名噪一时,连深居简出的我也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据说他能歌善舞,常年轻纱覆面,但凡是见过他真面目的人,无不被他绝代的风姿折服,还有人甚至觉得,他极致的美貌能够灼瞎人的双眼。
我见过的许多人都可以称得上极其美丽或者英俊,如陆明琛,如宵明和烛光,如从渊,如折丹。但要让其他人因为一个人的容貌而对其顶礼膜拜,这样的人迄今为止我只见过一个,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之神——星临。
我不认为有人能比他更美,拥有比他更令人沉醉的风姿,所以我从来也没有对这个方瞬华加以关注,倒是他居然能够成为这次叛乱的首领,似乎更让人感到意外,毕竟这些伎人总是纤细而柔弱的,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们吹得飞上天去。
一直以来,人族的叛乱虽然频繁,镇压起来却很容易,他们毕竟还是太弱小了,无法拥有强大的力量,就永远无法摆脱被奴役的命运。
如何消灭方瞬华所组织的人类很快就有了结果,仙族和蛟龙族又一次成立了联军,对从海上和陆地对这支人类武装进行围剿。对这种微小势力的剿灭行动根本不需要魔族参与,正式的会议很快结束。
灯火初上之时,奢华的宴会在静天无想殿中举行。
夜宴的地点安排在一片花圃之中,满园名贵的牡丹开得富丽堂皇,在晚风中摇曳生香。适逢十五,皓月当空,桌案上散落的蛟珠却比月光更加明亮,鲛人的歌声伴着仙女们的舞姿,确是一幅人间仙境。
我靠在陆明琛怀中,吃下他用双唇衔过来的葡萄,在酒精的麻醉中,一时有些恍惚,索性拉下青年的脖子,与他辗转亲吻,只觉得他口中微甜,似乎也是葡萄的味道。
“原来沉音大人竟比我们蛟龙族还要放得开些。”一个甜腻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率的言语很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我转过头,果然看见宵明持着一只翡翠酒杯,风情万种的立着,距我不过几步之遥。只是一两个时辰不见,他竟然又换了一套衣服。这次是紫色的缎子衣裳,比白天的红色礼服轻薄许多,上面绣着白色的水波纹样,越发显得他腰细腿长,丽色逼人。
我看了看他身旁,“烛光呢?”
蛟珠的光晕中,宵明的脸色似乎一黯,随即抬手指道:“我蛟龙族的众多美人,难道只有哥哥入得了沉音大人的眼?”
他所指方向,尽是蛟龙族为此次宴会安排的侍从男女。这些人大概都是经过一番精心挑选,果然个个眉目如画、身材窈窕。
“我只是对安排好的东西没什么兴趣。”我抿了一口琉璃盏中的酒。
“对安排好的没有兴趣?”宵明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身后,“那么说……这一个是您亲自挑选的?”
我顺了顺陆明琛垂到我脸侧的银色长发,“没错。”
陆明琛顺着我的动作偏了偏头,对着宵明微微一笑,引得宵明脸色一变,“这么多年了,您的喜好依旧没有改变啊……”
宵明又走近了几步,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打断。
一个个子娇小的蛟龙族侍从神色惊惶的来到我们面前,他近乎透明的耳翼微微翕动,身体也禁不住的发抖。
“沉音大人!沉音大人,请您赶快随我过去……”蛟龙族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跪在地上不住的叩头。他的举动过于急切而鲁莽,打断了鲛人们缠绵的歌声,原本熏香迷醉的夜宴也因此戛然而止。
宵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出什么事了?如此惊慌?”
少年完全没有觉察到本族神祇不悦的语气,急促的说道:“沉音大人,是从渊大人命我前来,白商大人、白商大人他……”
“白商怎么了?”我立刻脱开陆明琛的怀抱站起来,心中疑虑顿生。
蛟龙族少年仰起的脸上满是泪痕,“白商大人他……大概是……不成了。”
***
在赶去从渊下榻之地的路上,我脑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猜测。
白商是当年神族“诸方四君”中的西君殿下,拥有着高贵的地位和傲人的外貌,但同时也是四君中用度最为奢华、行事最为铺张专横的人,当年他豢养过许多龙姬和仙人,貌似极尽宠爱,但我却总觉得在内心深处,他大概是深深厌恶着这两族的。
星临受到重创后,由于缺乏他的力量浇灌,神族的本命花尽数枯萎,幸存的神族们失去了相当于人类灵魂的本命花,少数的几个力量较强者靠吸食人类的魂魄生存,异化成为魔族,而剩下的大部分则立即死去,但白商却是其中十分特殊的一个。
他失去了本命花,又不愿意靠吞噬人类的生魂活下去,原本注定要销亡,却被蛟龙族的从渊擒获,被逼食用生魂,一直存活到现在,成为从渊的禁脔。
我不太清楚白商和从渊的过往,据说早在白商还是神族西方之君时,两人就已经认识,并且在当时,宵明、烛光、从渊都曾是白商的宠爱。
虽然当年曾同为诸方四君,但白商出生的年代比我晚上许多,彼此也并不熟稔。实际上在我眼里,除了星临,其他人的生死际遇都无关紧要,所以对于白商前扬后抑的人生,我仅仅是知道和旁观而已。
只是在我还是诸方四君的记忆中,他一直是一个本质纯真略显任性的晚辈。
这样的一个人也快要消逝了么?
星临用尽心血创造的一族是真的将消失殆尽了吧。
进入从渊的临时居住的宫殿,空旷的大殿灯火全无,只有穿堂的北风将鲛绡帷幕卷得狂舞。四周一片死寂,预想中的混乱场面并未出现。
带路的蛟龙族少年似乎对这里的路径极为熟悉,一刻不停的领着我们向宫殿深处走去,却在急速的行进中踩上了什么,被绊倒在地。
跟随而来的宵明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鲛珠。米粒大小的珠子立刻晕得满室生光,地上已经死去的尸体从黑暗的背景中浮现出来,尸体面部安详的表情在这种幽蓝的光线下越发显得可怖。
“是当作侍从使用的人类奴隶。”宵明将手中的明珠轻轻一转,鲛珠光华更盛,周围顿时明亮了许多。
我沿着幽暗的小径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所及处又发现几具横在地上的奴隶尸体。
宵明将明珠凑近一具尸体的面部,死者脸上空茫而幸福的表情清晰生动,仿佛是心甘情愿的走向死亡。
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因为大家都看出了这些人死去的原因。
他们是被抽取了魂魄而死亡。
事实上,魔族要吞噬人类的魂魄,并不像大陆上那些不着边际的传说那样简单,而是要进行特殊的仪式。因为如果魔族进食的魂魄带有极致的憎恨和怨念,就会像人类吃下了有毒的食物,会对魔族带来极大的伤害。所以魔族在食用生魂时,会用特殊的手法消除人类的一切记忆,并让他们在死前看到一生最想实现愿望的幻象,使他们在极致的快乐中被分离出魂魄。
而现在我们在这座宫殿中看到的这些尸体,分明就是这样失去了生魂的人类肉体。
“星主,这是……”陆明琛就站在我身后,看到这些景象,他皱紧了眉头。
“快!再不去就真的晚了。”来不及回答他,我拿过宵明手中的珠子,率先向宫殿深处赶去。
等我们一齐到达从渊和白商所在的寝殿,却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无法再向前踏出一步。
光线黯淡的寝殿中到处飘浮着半透明的白色光球,每个光球中都有一个微笑的人脸,它们随意的飘动着,偶尔碰撞在一起又弹开,还会发出细微的呼痛声。
刚才向我求救的蛟龙族少年被这鬼魅的景象吓得惊叫一声,立刻躲在了宵明身后。
“只是人类的魂魄而已。”宵明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却仍是安慰般拍了拍他。
我没有去看这些飘浮的魂魄,却一直盯着脚下,地上流动的黑色液体缓缓蔓延过来,浸湿了我的鞋底。
真神的血液为金色,神族、仙族、人类的血液都是红色,蛟龙族体温冰凉,血液是蓝色。魔族因掠夺他族的生命而存活,连血液也被染作罪恶的黑色。
我抬脚走开两步,避开那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