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黎澈心里想到的是,霁朗失去这个身份后,或许可以过上普通孩子一样平安的日子。也或许那个给皓月孩子的人,会认为霁朗仍旧是个隐患,从而痛下杀手。
虽然卫慧经历了数次劫杀,但是,逐渐了解这个繁华红尘的黎澈,还是渐渐明白,那些来势汹汹的追杀,只怕还不是最严酷的。
但是,这些,他都没说。
他不忍心再给卫慧增添恐惧和忧虑。
每当卫慧在人前露出开朗而温暖的笑容,他总可以从她的眼底看到一抹隐藏的极深的淡淡忧伤和不安。这样的笑容,比她的眼泪,更令他心痛。
所以,他情愿她为了医馆忙碌、疲惫,因为那些是她的自信和骄傲。他可以感觉到,面对病人的卫慧,是最放松的。
听着黎澈的解释,卫慧似乎听懂了,也似乎更加糊涂了。但是,她的内心也隐隐地觉得,她只能这么做一一带着霁朗暂时离开兴城。
再次踏上行程,卫慧回首看向渐渐模糊地兴城城墙,心里感慨万千。当初,她为了给霁朗寻找亲人而来,如今,她却为了逃避他的亲人而走。
而这样戏剧化的转变,前后只不过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月前,她只想着如何完成凝烟的托付。一个月后,她却因为凝烟的回归,而不得不带着霁朗远离。
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早却是乌云密布。
满天的铅灰色云朵,黑沉沉地压下来,让人觉得似乎连呼吸也紧迫了许多。
卫慧一行人乘坐的两辆马车,出了兴城不久,天空就开始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如牛毛,蒙蒙地似是在天地间拢上了一层薄雾。
这一次乘坐的两辆马车,是周建城赞助的。宽敞的车厢里,铺着柔软的毛毯,车壁上有储物的暗格,丰窗旁放置着一张小小的几案,甚至在暗格子里,还备有围棋书籍和各式各样的点心。
卫慧懒懒地靠着车壁,看着兴奋的霁朗与阿黄,在丰厢里撒着欢儿。
霁朗两只小手分别抓着两块不同的点心,阿黄则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不时地扑上一下,想要从他手里夺下那一点儿美味。
霁朗鼓着胖胖的腮帮子,瞪着两只圆圆的黑眼睛,警惕地望着阿黄,小手更是不时地忽上忽下”
阿黄扑空了,他会咯咯地笑一阵子”“阿黄抢了去,他就会非常不甘心地嘟嘟嘴巴,憋着眼中亮晶晶的湿气,再拿起一块”,“周而复始。
渐渐地,雨丝越来越密,雨滴也越来越大,哒哒哒地打在丰棚之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卫慧抬手撩起窗帘,皱着眉看了看雨势,大大的雨滴连成一各条密集的银线,在天与地之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仿佛要将世间的所有人和物都束缚在其中。
只瞟了一眼,卫慧不安地起身,从行李箱里扒拉出自己的那套雨衣,推开车门,看看车夫,又看看随车小厮小七,却不知该给谁。
“小姐,雨大,您有什么吩咐,隔着车门就行,这样子,会淋湿车厢。你和霁朗少爷会受寒的。”小七戴着斗笠,也已经浑身湿透,仍显稚气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关切,伸手拦住卫慧,就像将她推回车厢。
卫慧心里一暖,将手中的雨衣拌开,给小七披上。
“小七,你穿上这个。”说着转身,又从自己的行礼中取出一件斗篷,递给那个车夫,“这位兄弟,雨衣只有一件,您先披上这个见,”
那车夫似乎没有听清楚,僵着身子愣了片刻,方才转回头,卑微地感激道:
“先生,我们惯了,没啥,这么好的斗篷,给我们挡雨,糟蹋了。您还是快回车里去吧。”
“东西再贵也不过是东西,破了再买。人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快穿上吧。”说着不再给车夫推却的机会,径直将斗蓬递给小七,丢个眼色,退回车厢里。
默默地坐下,卫慧的心才从狂跳状态中回复。
刚才那个车夫的声音,太像那个人了。
同样是在赶车,同样的灰色衣裳,同样的戴着一顶斗笠,同样的有些低沉的声音,同样的表面卑微,内心骄傲的态度””
但是,她也明白,这一切只是自己臆想而已。刚才,车夫回头时,她看到了他的半张脸,很普通,很憨厚的一张脸。
他的脸上没有疤痕,一备都没有。
因为探出车厢,她的上半身淋湿了不少。前额的头发淋湿了,黏黏地沾在脸上。额头、脸颊也独满了水滴,甚至有些正在沿着脸颊往下流淌,凉凉地比如泪滴,”
那个人,她逼迫自己不再想,深深地放在心底的深处。可是,因为这么一个车夫,那短暂的同行,那阴暗冰冷的山林,那篝火的光辉,那一碗暖暖的并不香甜的泡馍……还有,那腥风血雨,仓惶奔逊,
这一切,似乎很遥远的画面,有多久了?久的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
可是,只是这么一个衣装相似的车夫,却又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如幻灯片一般,一遍遍演绎。
片刻,卫慧彻底从回忆中醒来。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懊恼,外边下着瓢泼大雨,自已却在此胡思乱想。
她拍了拍车门,听到小七的声音在雨声里出现。
“小姐,有什么吩咐?”
“小七,就近找个避雨的地方,避避雨再走吧。”
“先生,前边就有一个村庄,可是没有客栈,我们可要寻一个农家避雨?”车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卫慧的心仍旧一跳,却很快地彻底放松下来。
这样的话,只有真正的车夫才会说吧。那个心,“呵呵,他是不会这么多话地。
但是,提起农舍,卫慧下意识地想起了茶棚的老夫妇,暗暗打了个寒战,努力地深呼吸,将那在脑中不断闪现的血腥画面挥去,这才镇定道:‘我们人多,尽量不要打扰农家吧。看看有没有破庙什么的,“实在不行,再找农家吧。”
在这样的雨天,她还惦记着这些,似乎有些别扭。但是,她心里实在是怕了,怕因为自己,再次牵累那些无辜的,本可以幸福的活下去的人。
“呵呵,慧儿不用担心啦。前边不远就有一座庙宇,不过不是破庙。不知合不合慧儿的心意呢?”温柔清朗的声音传来,卫慧根本没感到马车有什么震动,车门打开,一张温润的笑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卫慧先是一愣,旋即伸手将人拉进车厢。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一边埋怨着,一边拿起一块布巾递给顾之谦“快擦擦。”
顾之谦温柔地看了卫慧一眼,欣喜地接过布巾,优雅地擦拭着身上的雨水,柔柔道,“带的蓍衣都在后边的车上,我过来送蓑衣了”“顺便告诉你们,到前边就休息。”
说到这里,顾之谦的目光凝住卫慧的视线,温润俊美的容颜,倏然展开一个粲然地笑容。如此明亮的欣喜地笑,就像三月的和风、春日的暖阳,让他身旁的人,都跟着温暖快活起来。
他就知道她会担心车夫,所以急急地寻出蓑衣,赶过来,看到她放松的微笑,他感到由衷的欣喜。淋湿的衣服似乎都感不到丝毫的难受了。
只是淋雨,与她的快乐比起来,真的算不上什么。
走进庙宇,卫慧终于明白了顾之谦说所得不是破庙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这里不但不破,还很整洁,甚至还有仍旧燃烧的香火。
当那个很年轻的僧人领着两个放好马车的车夫走进来,卫慧的心思就完全忽略了对僧人的探究。
那个微微有些佝偻的灰色身影,让她彻底地放弃了那个臆想。
这,不是那个人。她如是想着,不知心里涌起的是释然,还是失望。
正文 第七十六章 义子
亭台楼阁,飞檐雕梁。一池碧水上,层层的荷叶如云如盖,叠翠般铺陈开来。一朵朵纯白的荷花,点缀其间,随风轻舞琰缕清淡的荷香飘散,沁人心脾。
一条九曲回廓,曲曲折折,延伸在这一片翠衣白裳间。回廊尽头的一座敞轩中,一名华衣女子依栏而坐,在她的怀里,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孩,正弯着一双笑眼,抬着胖胖的小脸,开心地把玩着女子腰上佩戴的玉佩、荷包。
凝烟默默地望着积翠浮银的湖面,有些出神。
夫人,前边的人来传话,让您带小少爷过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个丫头走进轩来,躬身在凝烟面前回话。
哦”,从湖面上收回目光,也将漫舞的思绪收拢,凝烟垂眸看看身边的孩儿。孩子察觉到凝烟的注视,抬起胖胖的小脸,两只眼睛瞬间弯成了两个月牙儿,红红的小嘴咧开,露出几颗初生的牙齿,糯糯地唤:娘”,
嗯,汐儿””凝烟柔柔地唤了一声,小孩儿满脸灿笑地钻进凝烟的怀里,胖胖的胳膊攀扯着凝烟的衣襟,嚷囔着,“娘,“娘”,抱”
呵呵,汐少爷,让奴婢来抱吧!”一旁的奶娘上前,俯身对着凝烟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来。
钻在凝烟怀里的孩子,小脸儿一垮,不满地瞥了奶娘一眼,仍旧调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凝烟,“娘”,抱,“”
嗯,娘抱。凝烟含笑答应着。
一旁的丫头、奶娘俱是一脸担忧。方才赚了个没脸的奶娘,呐呐地退到一旁,一个大丫头上前,劝慰道,夫人,您的身子弱,还是让奴婢来抱汐少爷吧。”
凝烟含笑挥退丫头奶娘,努力地抱起孩子,只走了几步,就开始微微的气喘。
窝在散着淡香的怀抱里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凝烟的异样,抬眼看了看娇喘微微的凝烟,她的娇美的脸庞上,染着一抹异样的嫣红。
小家伙两只眼睛骨碌碌转动,红红的小嘴巴嘟着,似乎有些不甘不愿,但是,终于,他还是下了决心一般,攀着凝烟脖子的小胖胳膊紧了紧,小嘴儿贴在凝烟的耳边,糯糯道,“娘,“亲“”奶娘抱。”
凝烟先是一愣,两只水眸中,瞬间蒙上一层雾气。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时着怀里的孩子柔柔一笑,俯首在他白胖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汐少爷真是懂事,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夫人呢!”奶娘上前一步,从凝烟怀里接过灌汐,顺嘴的奉承话,却换得小孩子撇了撇嘴,小脸上一片鄙夷
一干丫头仆妇簇拥着凝烟和凌汐走进前厅,那里早已经布置的花团锦簇,一派喜庆。就连门前恭立着的仆人小厮们,也都是衣着光鲜,满脸欢喜。
奴才(奴婢)给夫人、汐少爷请安。”门口的仆从们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凝烟微蹙着两弯拢烟眉,淡淡地挥了挥手。
一名为首的仆从伸手挑起竹帘,恭声道,王爷已在厅内等候,夫人请
凝烟也不搭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抬腿迈进厅门口
大厅开阔轩敞,为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暗紫色锦袍的男子,正端着一个薄胎白釉钧瓷茶盏,轻尝慢品着。见凝烟一行人进来,男子的目光遥遥地看过来,在对上凝烟的同时,嘴角微弯,扬起一个淡淡地微笑。
皓月夫人,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凝烟上前躬身行礼,凌汐也由奶妈抱着,行了礼。这才走到下手坐了,柔声回道,劳王爷牵壮,妾身身子孱弱,幸得王爷照拂,母子们都还算康健,
哈哈,那就好。”睿王郑允修笑着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抬手招了招,奶妈抱着凌汐上前,那瑞王爷竟伸手将凌汐接了过去,随意地把他放在膝头,俯首逗弄道,汐儿,今日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