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娘的就有这份胆气,为了自己的崽子,天皇老子都敢得罪!
她迎上去,扯住廖秋离的手就往外拔——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敢欺负、敢圈占,我就敢和你拼命!
眼看着两边剑拔弩张的,廖秋离怕自己的娘气伤了身子,就压低嗓音对圈着他的人说:“先放开,我一会儿去找你”。
这回领人回来是来办喜事儿的,不是来找讨厌的,看看廖家一家子人看萧煜的神色,就知道他们对他没大好感,如果再硬来,弄拧了,后边更不好办,毕竟还想着一生一世呢,亲眷这边总不能不往来,还是留几分余地的好。
萧煜于是松开手,放他过去。
一家子人拥着廖秋离进屋去了,把萧煜晾在外边,没人想搭理他。
廖秋离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被晾在门外的人,看他又是一副被抛闪了的孤寒样子,多少有些不忍。
小画匠是家里老幺,活了快三十年了,外头的风雨都由父兄来遮挡,平日里除了画房子还是画房子,日子单纯,对人的善恶的想象也单纯得多——一个几天前才“生撕”了他的人,他都觉得他可怜。他想他打小就与这世间诸多隔阂,与谁都不亲热,到了后来连不亲热的爹娘都没了,孤零零行走人世,喜怒哀乐无人可诉,坐到将军王的位子上更是高处不胜寒,位高权重,接近他的人都怀着别样心思,哪有那么简单,应付起来都是心机往来,只能活得越来越累。说他妇人之仁也罢,他们相识一场,十多年,够长了,长得足够让他“不忍”了。
廖秋离进门之前,寻了个时机给二哥廖允武递了一句话,让他过去招呼一下,别冷落了门外那位,到底也算是客。他二哥拧眉,定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两边见面也不说话,他二哥摆了个“请”的手势,那位顺坡下驴,跟了进来。
第16章 萧将军摆酒啦!
亲眷之间少说也有两年不见了,姐姐们知道当娘的有话要问老五,人多不方便说,简单叙几句寒温就出去了。人一走,当娘的便急急站起身,把老五的脑袋搂到自己的怀里,母子二人就这么静静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说。打小就这样,一旦老五在外边受了什么委屈,当娘的知道了,除了找上门去讨回公道,就是这样搂着他,这么搂着,就是让他知道,哪怕天下人都容不下你了,你娘这儿还有一块地方给你栖息,别怕,什么也别怕。
“五儿,跟娘交句实话,你是怎么打算的?”娘搂着儿子,轻轻拍着他后背,要他把委屈都说出来,她给他做主。
“娘,没事儿,我自己应付得来。”儿子知道娘想鱼死网破了,怕她做出傻事来,就说话宽她的心。
“你应付得来?!那个混账东西都上门说要摆酒了,没什么干嘛摆酒?!还不是到手了上门来炫耀自己的本事?!”
“……娘,是我说要回来的……”儿子怕娘伤心,编了一句来诓她,“过两日我还要和他一道去北地,年底再回帝京,咱们一家好好过个元夕,多少年没聚齐过了……”
廖秋离定好主意要和萧煜一起走,他们之间的事,只能他们自己解,解得开就解,解不开了,局外的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五儿,你情愿?”当娘的自然不信,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征兆,老五一头钻进了画里,心思从没往这方面去过,别说异色了,就是正常的男女之情他也从没动过,忽不拉的就说要和一个男人去了,谁信?!
“娘,您放心,儿子会好好的。早年间师父不是给儿子占过一卦么,那卦的主卦是‘地山谦’,变卦是‘火天大有’,师父说了,儿子一生多颠簸起落,但幸喜主卦六爻皆吉,望儿子今后顺天休命,称物施平,无怨无尤,善待众人。”
云清老道确实给廖秋离算过一卦,当时廖家人都在场,都听老道白乎过,都觉得命理这东西玄之又玄,不好懂。只有廖世襄和廖家老四因为从小学的点穴堪舆,这边和那边融会贯通,听懂了背后的意思——顺天休命,称物施平意味着要吃大苦受大罪。无怨无尤,善待众人意味着吃苦受罪之后,对那伤了他的,还不能怨,还得善待。听不懂的也就罢了,听懂了的心里一阵阵不是滋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不善对不善,这是人之常情,那劳杂子的卦象却是这么个拧巴的兆示,膈应得要死,最好别当回事。然而云清老道不是凡人,他一辈子只给三个人算过卦,一个是原先的太子、如今的庆朝皇帝萧煌,一个是太子太傅岳步云,还有一个就是廖秋离了。老活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定有所中,窥天命的事不能多做,每做一回,他就得折几年阳寿,前两位他欠着人家人情,不得不还,不得不算,只有廖秋离,他是自愿为他起一卦的,算是师父对徒儿的一点心意,盼他好,盼他受了颠簸之后能心气平和,一生少灾厄。
“……”当娘的对云清老道奉若神明,他说的话当然不能不信,但那几句话的意思又不是啥挺好的意思,还是别扭。她也不说话了,静下来仔细思量,思量命里这东西,到底要不要试试去信一信。
“娘,没事儿,儿子自己能理清楚,您啥都别想,后天就和几位姐姐回帝京去。”
“啥都别想?!明儿那混账东西就要、就要……”
当娘的说不出口,那个“摆酒”,只能咬牙。
然而当娘的还是料错了,摆酒不是“明儿”摆,是今夜摆。
河西的守将一来与萧煜是故交,二来么,国朝的将军王,奉承好了,好处多着呢,因此挺殷勤,萧煜中午到的,他入夜时分就把事儿弄妥了,到了时辰把两边一请,然后清一清场地,闲杂人等甭靠近,有什么不好说的尽可以敞开了说。
想也知道这顿酒哪方也吃不好。打从起头就闹不痛快——座次安排是长辈坐上首,晚辈坐下首,萧煜也依着这规矩把廖秋离的娘放在了最上首,接着是二哥和几个姐姐,他自己和廖秋离坐在最下首,然而廖秋离的娘看他一路霸着自家儿子,说不出的刺目剜心,就使性子要把老五拖过来和她一块儿坐。她刚拖着他一条胳膊把他扯起来,他另一条胳膊就让萧煜拉住了,两边你拖你的、我拽我的,谁都不肯松开!
这算怎么回事儿?!
儿子自然向着娘多些,使眼色让那位先撒手,那位却肃着一张脸,寸步不让。
无奈,只好又坐回去了,附耳悄悄对娘说了两句话,当娘的撒了手,却一甩袖子出了门,饭不吃了,回屋呆着去!
走到门外却让守门的兵士毕恭毕敬的拦了回去,恨得她,牙都要咬碎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喝。
萧煜也无二话,闷头喝酒,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筷子菜,他站了起来,说了这么一番话:“今天请诸位至亲到场,没别的意思,就是知会一声,萧某与庆之结亲了,今生今世,谁也别想把我们拆开!”
听见没有,“知会一声”!那即是说生米都做成了熟饭了,告诉你们一下,你们知道就行了,至于答应不答应,没你们什么事!
廖家老二听不过耳,应了他一句:“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肃王殿下这算怎么回事?一来我家父母并未首肯,二来也没有官媒往来,这么潦潦草草的一句话,就想把我们打发了,这是仗势欺人么?”
“这点请二哥放心,年底萧某必定偕庆之归返帝京,求圣上赐婚,三媒六证,一样不少,该有的排场也一样不少。”
意思是亏不了廖秋离,也亏不了你们廖家,我把他要走了,自然会尽量补偿。
廖家老二还想说些什么,被廖秋离一个眼色拦了下来——这人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说再多也白说!而且,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两人的事儿,本来就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摊开来说。
没人说话,也没人认真吃饭,味同嚼蜡的吃几口,萧煜揽着廖秋离先走,廖家人默默坐一会儿,几位姐姐拥着娘亲也退了。廖家老二又坐了一阵,想事儿,酉时末尾才走。廖秋离和他说了拂林的事,族叔那头是多年往来的老交情,不能就这么放着烂摊子不管,不论如何也要给个过得去的交代,最好他能亲自去一趟拂林,说不清楚的暂时模糊着,关键是得去道声抱歉,让族叔把那口气顺过来。
廖家老二叹了口气,两个烂摊,够戗能料理好的!
夜里摆了“喜酒”,转天就要把人给带走了,跟着去北地。
廖家人当然不乐意让老五跟去,尤其是当娘的,跟母鸡护鸡雏一般,随时准备奓开她那不壮实的“羽翼”去庇护他。可以想见,两边又有得争了。
廖秋离还没等他们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就把这场嘴仗搅和了,他说,娘,二哥,几位姐姐,我去北地看看,年底就回,咱家人在河西也呆够了,先返帝京吧,年底咱们帝京团圆。
这就是说去北地全是他自愿,没受谁的要挟,他们大可不必忧心。为免夜长梦多,一家人还是先从河西回帝京的好,河西毕竟是异乡,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万一,谁也措手不及。
廖家几位听了他的话,知道这外表看着绵软的老五一早就把铁主意拿好了,任是谁也别想说动他。还能如何,只好多多叮嘱他注意身体,小心饮食,北地苦寒,万事小心仔细。
廖秋离笑着应下,这就上了马车,挥别亲眷,从河西折向瓜州,朝北地去了。
萧煜袭了将军王的位子以后,本可以安安稳稳呆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了的,但他偏不愿在朝堂上站着,想是让两年多的兄弟阋墙磨厌了,觉得朝堂曲里拐弯,远不如沙场直截了当,因此自请北出,还守他那虎牢关。皇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即准奏,随他去,临去前还和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卿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和朕说。
这位出身平常,没甚大背景的皇帝当真不简单——国朝的将军王,手握重兵还能放他到北地门户去,也不怕他拥兵自重,来日养虎为患。
当然,细看皇帝用人的风格,还是能看出点什么来的,他用的人都是“人”,都有人的弱点,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真正无欲无求的那些人,他反而不重用,因为人一旦没了欲求,就成了一个没缝的蛋,油盐不进,刚强无比,那多没意思!
萧煜恋慕一个男人的事,皇帝老早就知道了,也时不时做个顺水人情送他,比如为他下一道圣旨,定下一个月内不许婚嫁,这旨意看上去操蛋到了极点,然而他既开口求了,他也就半玩味的准了,就想看看这位对阋墙的兄弟狠下杀手的将军王,对自己惦记了十来年的心上人又是怎么个狠法,待到不狠了,似水温柔时,又是怎么个温柔法。狠与温柔是一个人的两面,代表上下两个界限,看了狠的,再看温柔的,这个人大致就看明白了。
萧煜狠狠心破了两人的雏儿身,那狠并不是一贯来的狠,是迫不得已的狠,再等?再等那人就是别人的了,优柔寡断,然后看着他和别个双宿双飞,生一窝的大小崽子,他们团圆去了,剩他孤家寡人的,躲到一旁孤独终老——他才不干!
第17章 拜堂啦!
狠却也是需要一鼓作气的,凭着一股子恨意,凭着一腔被辜负的误会,猛地一用劲,旧的就撕破了,揭过去了,翻过这页去后边也不好办,他压根不知道往下该唱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