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卖水- 第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不是傻子,他懂李惊水的心,知道她还在后怕。

李惊水余波未平,气息不稳道:“高、公子、他……”

高子进却把手移上来,遮住她的嘴,摇摇头道:“我大哥他被我看见了,要封要防的那个人自然不会再是你。”

她惊魂未定,边喘气边问:“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高子进一笑,把手一举看也不看就往左侧身后指去:“我往那大暗黑天里冒出来,呵呵。”

“……”她沉默了一会,很认真地看着他:“子进,谢谢。”

高子进的眼神在瞬间忽又痴傻起来,怔怔看了她良久,突地一句话,好像一阵风绕过李惊水的面颊,吹进她的耳畔:“我待你……和我大哥待你不同。”

※ ※ ※ ※ ※ ※

翌日,丞相的百官宴。

高浮阳要坐上座,李惊水却拉了拉她的衣角:“浮阳,我不去。”

“怕什么!”高浮阳一甩手,双眉高挑:“你站在我身后,又不坐,难不成站也不能站了?”

李惊水只得苦笑,她不是怕这,她是怕高子惠——他在坐在前面呢,就贴着丞相。丞相病体,全赖长子搀扶,父慈子孝,诸臣皆是一片暗赞。

李惊水听得周遭言语谈话都是夸高子惠的,她只觉脑海里全是茫然。

懵得很。

“咳,咳!”丞相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拿手捂住了嘴。

“丞相!”

“丞相!”

诸臣皆仓惶上前。

丞相移开右手,藏于袖子不让诸臣看到,若无其事而笑:“老夫命斛律金作了一首歌。”

继而苍茫高呼一声:“斛律金!”

“臣在。”

“且歌。”

“是。”敕勒将军斛律金是一直跟随在丞相身边的鲜卑旧部,他今日梳着鲜卑传统的髡头,穿棕褐色袍子,缚裤刚刚挡到皮革靴子口。抹一口嘴角,亦擦干净胡茬上的尘,朗声向着底下诸位一鞠手:“斛律我今日作了一首草原旧词,这里和诸位唱了!”

说着就启声:“敕勒川,阴山下——”

他一唱,他那两只耳垂上硕大的绿松石圈环就随着他有节奏的摇摆,豪气放|荡。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顿时座上座下,皆联想到往日旧地故乡那一片辽阔开怀。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有一个洪亮略带沙哑的声音起来相和。

是丞相!!

天地苍茫,滚滚啊万马奔腾,跌下来也不过翻两翻。

渐渐就跟着有越来越的人哼唱了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李惊水没有去过敕勒川,却也觉得她一介小女子,也是听得热血沸腾,有股苍凉豪气由脚而生,直贯穿肚肠!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不仅是诸臣,连守卫的将士,也是无一不振臂,不能带刀枪入宫,便听得铠甲轰鸣,至震九霄!

玉璧之战,丧师数万,军心涣散,今日尽数归来。

群情激奋,必胜之心比战前更胜!

丞相威武!她在心里暗赞。看丞相人已中年,却能慷慨激歌,虽稳重无鲜衣,却远比那些少年更怒马。

马上最强!战上最强!朝上最强!天下最强!

所以……天下归心?

想到这,她自己吓得往后一退,正退在一个厚实的肩膀上。

“惊水姐。”后头的人笑盈盈扶住她,手轻轻触及她的纤腰。

高子进今日又戴了面纱。

“今日老夫还有一事要告知诸位。”高欢不用斛,只拿着玉碗就豪饮,放声大笑:“老夫决定把浮阳嫁给圣上!”

“爹!”高浮阳突然就冲了上去——圣上已经娶了她两位姐姐了啊,圣上比她要大一辈子还多。

可是高丞相两道浓墨剑眉只平着一横,高浮阳就膝盖软软地跪下下去。

“浮阳……多谢父亲。”她匍匐下去,身子就贴在地上,一直毫无动静。

忽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嗯、嗯、嗯。”服服帖帖接触在地面上的身体不住的抽搐,她的每一声哭,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入耳。

因为变得一片寂静,哭声更加清清楚楚。

第 8 章

“浮阳!”李惊水猛地就冲了过去。

“惊水!”李景玄在底下吼唤她:不要命了!

她是真的不要命了。

浮阳把她叫到都城里来,就是要她替其分忧,可是这几个月她自己干了些什么!

李惊水心里突然认定:害高浮阳的罪人是自己。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还会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要是八千在就好了。

昨夜遇到高子惠行歹,她也曾冒出过这个念头。

八千他在有什么用啊?!

“民女斗胆,求丞相不要把浮阳嫁给圣上。”她一咬牙,拼命的磕头。重重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磕出了血来。

出血了好啊,能染红眼前的一片。

她好像……是磕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好像是在牢里,好像是高浮阳双眼红肿,却满是笑意的跟她说:“惊水,你不要像我,一定要嫁自己欢喜的人……”

她好像是说了好。

再醒来,又是在车中。

轱辘轱辘地转,她朦朦胧胧睁开眼,自己正无力地靠在车栏上,旁边,是正襟危坐的父亲。

不觉眼中酸楚,软得就扑入其怀中:“爹——”

李景玄却是冷冷推开她,十分生疏:“为父要归家去了,载你一程,以后好自为之。”

“回哪?”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自然是你回你娘那里。”李景玄漠然撇过头来,如井水般问她:“难不成你还想回李府?”

原来,父亲还是不让她进李家的门。

那为何又要让她姓李?

李惊水双手扶在腹前,胸脯止不【文】住的起伏,心里一股【人】气上来,脑袋里不【书】断回响那日宴会上【屋】的歌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孤女亦豪气万千。

她一掀帘子,毫不犹豫跳下马车。

父亲没有伸手挽拉她。

亦连车也没有停。

依旧是快速的驶远,扬长驶向斜阳。

她跳得猛,落地的时候扭了脚,一时动不了了。

行人来来回回,车马辚辚萧萧,一阵凉风吹过她觉得如此悲凉。

“李惊水你怎么了?”忽然有干净的男声问她。'TXT小说下载:。。'

抬头见是八千,她要解释。八千却先笑了:“我知道你脚扭了。”

犹如孩童般的恍然大悟。

他蹲下来,声音和煦动作柔软:“我背你。”

李惊水不敢置信,亦不敢上去:他这么干瘪瘪的身子骨,真的背得动她吗?

她试探着,先是把一只手的五指搭了上去,八千的肩膀没有抖。她便又搭了一只手。

只觉这身躯虽然瘦弱,却有一种吸引人的温暖,像家,像心爱的人……

她渐渐就不知不觉把两只手儿环起来,然后像只猫儿一样,把身子贴了上去。八千的后背和脖子上有香气呢,迷醉得她慢慢就把脸颊也贴了上去。

嗅嗅,再嗅嗅……

她闭上眼睛,浮起笑意。

“咳,咳——”是阴子坚的剧烈咳嗽,这个雅致而苍白的南人,把她惊醒。

“阴公子好。”她忙着就要从八千背上下来,八千却不放,一把就扣住了她的手。

“八千,你要回去了呢!”阴子坚突然就幽幽道。

他要回去了?为什么是“你”不是“我们”,他不跟他义兄一起回去吗?

不都是南平吗?

八千的笑没有收,他扭过头来,歪一歪,夕阳入画衬在他脑后:“我找到回家的路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回啊。”她没想就答应了他,既然是“家”,为什么不回?

八千把手松开,握住她的一双小腿,往上一抬,把她背稳:“那我继续背着你走。”

“好!”李惊水响亮应声,八千的开心总能传染给她。

“我给你唱歌啊。”

“唱卖水啊。”

“自然。”他的步子时快时慢,仿佛是要自己给自己打着拍子。李惊水却把手在他胸前一拍:“唉,别慌?”

“嗯。”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弯眉新月,碧波游春。

李惊水自己也不知怎地,就学着八千往日的样子,拈起纤指,眉飞色舞挑起调子:“哎呀,都到这个时候啦,那个卖水的,怎么还没来呀?”

八千便接唱:“十一腊月没有花采,惟有这松柏实可摘。陈杏元和番边关外,雪里冻出腊梅花儿开。”

她又猛地拍他一下,示意轮到自己唱,言笑晏晏,甚是乐呵:“清早起来什麽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麽花儿香?脸上擦地是什麽花粉?口点的胭脂是什麽花红?”

她止了声,等着八千接唱,等他唱他从来不告诉她的答案。

八千吸了口气,忽收起他脸上永远不消失的笑容,先是眼眸被愁云笼罩,继而慢慢攀上眉毛,最后锁住了整张容颜。

他很艰难地,一点也不开心的唱了起来:“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梳一个油头桂花香。脸上擦地桃花粉,口点的胭脂杏花红。”

李惊水望着他,先是觉得眼中着了酸,接着眼珠就不可控地掉了下来,流在嘴里,哽咽了声音:“什么花儿姐?什么花儿郎?什么花的帐子?什么花的床?什么花的枕头床上放?什么花的褥子铺满床?”

“红花姐,绿花郎,胭脂梅的帐子象牙花的床,鸳鸯花的枕头床上放,木樨花的褥子铺满床。”他字字珠玑,认认真真地回答她。

唱完了,却不肯放她下来。

李惊水便松手扯身,要挣脱:八千难道不知道刚才自己是说笑?

江北边是她的家,她不可能跟他走。

“我还没有唱完。”他哀伤地说。

原来他明白啊……

李惊水停了动作,眼中有愧的瞄他,细小的声音:“那你唱。”

“什么都不懂,莫非你是块木头?酸酸又甜甜是否你也有感觉?”八千的眼前也模糊了:“怎么说也说不明白,笑我自己真是悲哀。见到你我又要逃开,怕你觉得我哪里怪怪。清早起来我心情很糟,除了想你我什麽都不想。脸上擦也擦不完的泪,夜里梦见蓝丝绒。”

“回去给你寄酸酸甜甜和蓝丝绒过来。”他自言自语自笑,竟莫名抬起头望天:“可是找何人寄,又如何寄?”

面面相觑,尴尬苦笑。

“托人找驿站。”她艰难地说。

“嗯,好。”八千的笑容要比李惊水轻松。

第 9 章

2011年,某KTV

“one night in 北京,我留下许多情……”一群男女鬼哭狼嚎完毕,勾肩搭背就靠着沙发上休息,屏幕里下一首播放的还是陈升的歌。

“八千,你的《卖水》。”一男子拍拍另一个清秀年轻人的胸膛:“你的经典曲目,上!”

“我已经不唱这首歌许久了。”

“还许久?”男人女人们哄堂大笑,便还是刚才那个男人,搭着八千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拉进,低语笑着说:“哥们你这停薪留职一年多,到底是去哪里进修了,回来语文水平突飞猛进了,搞得像个文艺青年。”

“八千他本来就是个文艺青年!”立马有人起哄。

“那我唱吧。”他说着淡淡接过麦克风。

“十一腊月没有花采,惟有这松柏实可摘。陈杏元和番边关外,雪里冻出腊梅花儿开……”

他唱着唱着,就想起回来以后每天都要上网查的同样几篇资料。

有些字句断断续续,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北齐文宣皇帝高子进,大略雄才,败契丹,击山胡,破柔然,修筑长城九百多里,声威大振。却喜酗酒,酒醉动辙杀人,捶挞嫔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