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兼书记的下半身仍没能保住,后来不少人在私下里都管校长兼书记叫“半鸡”!出了院的“半鸡”很快便给母亲定性为“畏罪自杀”。穷凶极恶的“半鸡”把所有的怨恨再一次撒到了父亲的头上。
白诗人早已没有写诗的浪漫和激情了,多少年来他在诗里寻找的那份梦想,已被现实击得粉碎。白晔母亲的死,使白诗人彻底绝望了。他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语言,深深的孤独笼罩了他。
那些日子,他不允许白晔走出家门半步,每次离开家的时候,他把门从外面反锁了,自己有时天黑之后才回来。
白晔看见了父亲满身的伤痕,白诗人青肿的脸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狰狞而又恐怖。白晔害怕父亲那张脸,更让白晔恐惧的是父亲那双绝望的目光。
父亲回来的时候,白晔有时已经睡着了,她为自己做了饭,也为父亲做了饭,饭就放在锅里热着。她躺在床上等父亲,却睡着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在梦中醒来,她看见了父亲,父亲坐在床边,父亲在床边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烟雾笼罩了父亲的脸,这时她就看见了父亲,父亲的一双目光在盯着墙上母亲和父亲的照片,父亲的目光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父亲的神情让她吸了一口冷气。半响她终于兑:爸,我怕!
父亲把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父亲伸出手,掌心碰在了她的险上,然后那双手掌顺着她的脸颊摸遍了她的全身,她看见父亲的目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枕边,久久,父亲长叹了一口气,把她从床上抱在了怀里,她想哭,父亲说:小晔,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生舌了。
她紧紧地搂住父亲的脖子,把一张小脸紧紧贴在父亲满是淤血的脸上,她一遍一遍地说:爸,我怕。
父亲说:你大了,要是爸爸不在,你能一个人生活吗?
那时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父亲说这些话的含义,她不解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些古怪的话。
那些日子邻居陈老师夫妇经常偷偷地过来看父亲也来看她,每次来总要说一些安慰的话,并陪父亲掉泪。陈老师哪一派也没有参加,学校停课了,他们就整日地躲在家里。父亲相信他们是好人,可好人却帮不上他们什么忙。
那天晚上,陈老师夫妇又过来了,他们看着浑身是伤的父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在一旁无助地叹气。父亲真诚地望着他们。后来父亲突然跪在了陈老师夫妇面前,父亲说:两位好人,我求你们一件事。
陈老师夫妇忙去拉地上的父亲,父亲说:你们不要拉我,你们答应我,我就起来。
陈老师夫妇便忙说:白老师你快说,我们答应你。
父亲就说了:我要有个三长两短,求你们照顾我的小晔。
父亲说到这便说不下去了,陈老师夫妇也哽咽了,他们扶起了父亲,并在父亲面前千遍万遍地点头,并说:白老师你放心,我们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们会把小哗当成亲女儿的。
父亲站了起来,他回身拉过了白晔,白晔懂事地跪在了陈老师夫妇面前。陈老师夫妇把白晔抱了起来,善良的人们流下了真诚的眼泪。
又是一个晚上,父亲很晚才回来,父亲回来后,他就跪在了白晔的床前,父亲说:孩子,爸对不住你了。
父亲不知从哪里找到一瓶酒,父亲一边喝酒一边说:孩子,不管到什么时候,你记住,你爸你妈都是好人。
她看见父亲的白衬衫被撕破了,里面露出大片大片青紫着的伤痕。
父亲一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她不知父亲在她床边坐了有多久,她记得父亲吻了她,她闻到浓烈的酒气。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她想起了父亲,她清醒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光着脚跳下床,推开了父亲的房门。
她看见了父亲,父亲穿戴整齐,那件破碎的衬衫被父亲脱了下来,他换上了一件新的。父亲的脖颈被一条带子系了,父亲把自己吊在了墙上。
那一刻,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大喊也没有大叫,竟出奇地冷静,她一点也不恐惧,她安静地望着父亲,她发现了父亲留给她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小晔,爸爸去了,去找你的妈妈。请相信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好人。有一天你会明白,死并不可怕……
她相信爸爸是找妈妈去了,从父亲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父亲一脸平静,一脸幸福。她静静地坐在父母的床上,望着父亲,她想着父母在另一个世界相见时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像电影似地在她眼前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想到,这个家从此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想到这她哭了,她躺在父母以前相拥而眠的大床上,嚎啕大哭。
从那以后,陈老师夫妇试图把她接到自己的家中,她拒绝了。她愿意一个人守在父母留给她的房子里,她似乎觉得父母并没有死,他们仍活在她的身旁。听她唱歌,听她弹琴,她不愿意失去这份想象。有多少次,她在梦里梦见了父母,一家人仍和以前一样,他们在歌声中欢笑,去郊外的野地里挖野菜。
有多少次,她在梦里醒来,此情此景挥之不去,她的耳畔仍回响着父母的歌声。
后来学校恢复了上课,陈老师夫妇果然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料着她。他们把自己的孩子陈平调到了她这个班,让他们一同上学,一同放学。白晔的户口本被他们拿到家中,于是陈老师夫妇的家,成了她第二个家。
白晔一天天地大了,她在长大的过程中,她明白了许多。她开始恨“半鸡”,是“半鸡”害死了她的父母。父母死了,“半鸡”似乎仍没有消除对她的仇恨,在校园里她仍然不时地看到“半鸡”瞅她时冷冷的目光,“半鸡”成为“半鸡”后,老婆和他离婚了,不少男同学在背后嘲笑他们的校长像女人似的撒尿。
她恨“半鸡”,她发誓等日后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杀了“半鸡”,那些日子,她做梦都在杀他。她梦见自己变成了男人,力大无比,在夜黑风高的晚上,闯进了“半鸡”的家,她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半鸡”在她的刀下害怕了,他在向她求饶,她冷笑着,举起了刀,砍落了“半鸡”的头,她大笑着扬长而去。
要么,她就变成了一个夜行人,钻到“半鸡”的家里燃了一把火,火光熊熊,“半鸡”在大火中高呼救命……
她的梦做得畅快而又淋漓,然而在现实中,她只能恨,也只有恨。
有一次上体育课,她因肚子疼,体育老师允许她站在操场一边,其余的学生在绕着操场跑步,这时“半鸡”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看到了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他阴冷地说:你为什么不去跑步。
她不理他,把头转向了一旁,“半鸡”恼火地去扳她的头,她自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突然咬住了他的一只手指,她狠狠地咬着。“半鸡”大叫了一声,挥起手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她跌倒了,嘴角流出了鲜血,她没有哭,她满眼怒火地盯着“半鸡”。“半鸡”甩着那只被咬伤的手指,咒骂道:小崽子,反了你了。
老师和学生不明真相地围了过来,“半鸡”似乎也觉得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有失自己的身份,他捂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家后,她冲着父母的照片大哭了一场。她发誓,有朝一日要亲手杀了“半鸡”。
毛主席死了,整个中国都响满了哀乐。一夜之间,七亿人民都戴起了黑纱。
白晔的黑纱是陈平送过来的,陈老师夫妇连夜为家里每个人都做了一块黑纱。
陈平把黑纱递给白晔说:戴上吧,全山镇的人都戴了。
白晔戴上黑纱就想到了父母。父母死的时候她没戴过黑纱。她想,这次就算为父母尽孝了。
6
田壮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了李胜明,时间是下午,田壮在满城的哀乐声中睡了个午觉,睡醒之后,张香兰又提出了让他去印刷厂当临时工的事。他没好气地顶撞了张香兰几句,便心情烦乱地走出来,他想去荣军院看一看,一出门便看见了李胜明。
李胜明愁眉苦脸地站在他家门口,两个月没见,李胜明黑了,也瘦了。李胜明的臂上也戴了黑纱。李胜明看见田壮便蹲了下去,田壮看见李胜明屁股上补了两块圆补丁,蹲在那里便成了东西两半球。
田壮也蹲在他的面前,问:你咋来了?
李胜明说:我妈死了。
田壮说:真的?
李胜明点点头。点过头之后,李胜明便伸手在衣内抠,抠了半晌,抠出一条裁好的纸和一撮烟沫,然后抖抖嗦嗦地卷烟,卷完之后,点燃,便狠狠地把烟啄了。
李胜明是陈平、田壮、白晔的同学,家不在山镇,在乡下,往返一次城里要走几十里山路。李胜明上学时并没有学会吸烟,毕业刚刚两个月,李胜明就学会了吸烟,田壮有些惊讶地看着李胜明,在他的眼里,两个月的时间已使李胜明变成地道的农民了。
李胜明就说:我妈死了,进城里卖猪,我妈等着发丧呢。
田壮这时才看见自家院门口停了一辆架子车,车上躺了一头捆绑得很结实的猪,此时那头猪正躺在架子车上懒洋洋地哼哼着。
那咋还不快去卖,拉屎撒尿要减分量的。田壮说。
去了,收购站的人说,毛主席死了他们没空收猪了。李胜明说。
那咋整,你妈发丧不是等钱用吗?
李用明就不说话了,浓浓重重地又吸了两口烟,剩下一截烟屁股扔在地上,又吐口痰把烟屁股淹了。
卖不了猪也得发丧,其实卖了猪也不完全是为了发丧我妈,是想请全村的人吃顿饭,我家欠村里人太多了。李胜明抬起愁苦的脸望院外那头猪。
田壮听了,心里就很不是个滋味。
李胜明的家事他知道一些,他妈在床上瘫了有十几年了。生他弟弟时,受了风,便一病不起了,弟弟也没活成。母亲瘫了十几年,刚开始治了几年,仍没治好。父亲李文武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靠工分吃饭,为了治李胜明母亲的病,借了不少钱,差不多村人中每家每户都借到了,始终没有治好李胜明母亲的病,一家人的生活过得很紧巴。
李胜明上学的时候,从来不住校,因为住校生每个月要交给学校三元钱的住宿钱,他没有钱。每天上学、放学他都要走几十里山路。他每天上课时,都要晚来半堂课,学校师生都知道李胜明的情况,对他的迟到并不说什么,李胜明却感到很愧疚,每次他走进教室都红着脸,夹着书包,低着头做贼似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时李胜明就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补丁是父亲粗针大线为他缝的,补丁缀在屁股上很不工整,走起路来,两块补丁上上下下的,像悬着的两块屁帘,便有许多同学嘲笑他。后来李胜明大了,就学会了自己补衣服,他把在学校学到的几何知识应用到了补衣服上,每次都能把衣服补得很对称,同学们在背地里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几何”。
很多同学能容忍李胜明的“几何”,却无法容忍他从家里带来的气味,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气味,中药的味道中夹杂着屎尿味。放学后,都是李胜明伺候母亲。父亲一大早便出门做工了,李胜明来上学,家里只剩下了瘫在床上的母亲,母亲便拉撒都在床上,于是房间里便终日弥漫着屎尿味。李胜明每天放学,几乎都是跑步往家赶的,十几里山路他要跑上几十分钟,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母亲换床单,然后把沾满屎尿的床单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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