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川。”
“哦,我帮你回家吧。”
——安安真的像是一个天使。
我的手心里攥着一枚凉凉的硬币。掌心朝上,慢慢地松开,我们俩的目光凝聚在那。于是,我不免丧气地说:“这根本不够我们回家的车费。”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我想,我有办法了。”
然后她就拉起我什么也不说就走。
我说:“你带我去哪?”
她不说话。
走了不远的一段路,我们进了一个小区。在一个亭子面前,她对我说:“你等一会,我一会就带钱出来。”
然后,她就飞快地消失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她的身影的蒙蒙的晨光中出现了,跑到我的面前,她拉起我的手就跑,她跑得飞快。我几乎跟不上她的步伐了。
“喂,干嘛跑这么快?”
“……”
“你可真能跑!”
终于在街道的拐角停下来的时候,我一边擦汗一边说。天光破晓。整个城市都在苏醒。我看见她像是一朵水仙花,迎来了最为璀璨的盛开。
“我是长跑运动员呢!”
“真的?”
我们俩的手还紧紧地攥在一起。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慌张地松开。她狡黠地眨巴着眼睛,将另外一只手抬到我的眼前,展开……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被汗水浸湿揉巴成一团的一百元钞票。
“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偷的!”
“偷的?”
她很平静且笃定地说:“是偷的。”她一点也不慌张,她也不脸红。“是偷的。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的,是我爸爸给我的。可是他们不给我花,全部私占。我只是拿回应该属于我的份额。”
我不清楚在安安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敢再问下去了。记得有一次,我问起肖子重家里的事,他一下就跟我急了。我好像是问他他老爸为啥不来参加家长会。他说他爸是公司大老板,经常坐飞机在欧洲谈判。所以根本回不来参加家长会。我用怀疑的口气说真的。他就跟我急了。转身离开。所以,现在我不敢去问安安家里的事。我就咧开嘴巴,像史诺比一样傻傻地笑了。
安安把我送到车站,给我起了回蘅城的火车票。进站台的时候,安安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说:“会的,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她就很开心地笑了。
“闭上你的嘴吧!”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凶巴巴地说。我看了看表,晚上九点,我还和肖子重在街上晃悠。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脾气特别坏。
“你吃火药了?”我不甘示弱,我从不甘示弱。
他没理我,一直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觉得这样很无聊,两个大男生一起在晚上的时候压马路。就问,“你觉得有劲吗?”
他却岔开我的话:“冬天要来了。”
我说:“春天还会远吗?”
他转过头哭丧着脸看我:“擦擦啊我求你闭嘴吧,我现在就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一整个晚上我都听见你像是个苍蝇一样在我的耳边絮叨个没完没了,那个莫须有的安安,你能不能不提啊!”他看了我一眼之后,又加了一句话,——假如他不说这最后一句话,我是不会急的,我还是拿他当铁哥们的,我不会介意别人这样说,但我介意肖子重这么看我。他说,“你真是有病啊!”
我挺了挺胸脯,一副质气的模样:“你说说我有什么病!”
“臆想狂!”
“肖子重,你给我再说一次!”
“我就说了,你怎么着吧?”他挑衅地看着我。
我一句话不说跑到马路的另外一侧,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干什么,窜到了马路对面,我抄起了一根被伐下来的树枝,又旋风一样跑了回来,照着他的身上抽打起来。
而他却并不还手。
我知道只要他一出手,我就死定了。
我终于不再发狂的时候,他已经是伤痕累累。但他却笑着:“这下有劲了,是吗?”
“是!”
“好了,现在我们两清了,从此,你我分道扬镳!”
说完,他折身走掉。
剩下我自己攥着个树枝站在那,我看着他的身影消隐在昏黄的马路灯光里,一个显得那般孤独的背影,一阵伤感翻涌上来。
“肖子重!”我在他身后大声喊到,“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搁这,我怕鬼!”
“去死吧,你!”他也大声喊道。
新转来的深北成了肖子重的女朋友。也成了我和肖子重关系的转折点。我摸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他不是这样子的,现在他总是脸色很难看,就像是猪肝一样地站在门口等着深北蹦跳着出去,然后一起走掉。我觉得孤单死了。
“我觉得孤单。”冲小米喊。
“哈哈!”她大笑道,“哈,深北横刀夺你的爱了!”
“那,要不,你看咱俩一起走好不?”
小米一楞,她的脸竟然微微地红了起来,扭捏着说不出话来。
“你还会害羞啊!”
“靠,本钢铁少女什么时候害臊过!走就走谁怕谁啊!”
“那就挎上我的胳膊!”我野蛮地要求着。
“切,挎就挎,难道我还不敢挎了?”
“我没说你不敢挎啊!敢挎倒是利索点啊!”
我叉着腰站在那,等着小米的胳膊伸进我的臂弯里,然后我就扯着她风风火火地奔了出去,一路吸引了众多人的侧目,可是我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副大义凛然的气魄。我扭头去看了一眼小米,倒,她的脸像是一个粉红色的水蜜桃,红彤彤的。
我说:“耶?你害羞了?”
“狗屎!”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明明是害羞了,脸那么红……书上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女人脸红起来呢,就证明这个女人已经彻底被男人俘虏了。要是这本书说的对的话,那不是……”
“闭嘴吧,你!”
小米的眼神怪怪的。
“你怎么了?”
“看看你身后。”
我一转身就看见他,吓了一大跳。我立刻低下了头,无地自容,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老师,你怎么会在这啊?”
他抱着讲义夹,笑眯眯地说:“哈,没看出来啊,范文希,你倒挺能说会道讨小女生的欢心啊!”
“老师,你?”
“我怎么了?”
“你怎么今天有点不正常啊?”
“没,我很正常。本来就是嘛,我还没说你会泡小女生啊!”
啊啊啊——我狂吐鲜血,七窍流血而亡。
这就是我们的新英文老师:颜峻。
——课下,女生们总是爱在一起唧唧喳喳的议论,譬如说颜峻真帅啊,帅得满天牛在飞,帅得一身的牛奶味,还是光明牌的。连深北也加入了这场旷日持久轰轰烈烈的大讨论。她们的讨论从不避讳我们这些男同胞,什么我们班男生全是北京猿人那水准的,我们一回头,哈雷彗星就撞击地球了,我们不回头,女生就全部抱成球了——被吓得团结在一起,假如我们有非分之想,她们就会不顾一切,誓死不从。
“倒,就你们这群恐龙还能让我们有非分之想?”心里想着,却没敢说出来,怕挨她们的集体轰炸。那天中午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她们在那边议论来议论去的:颜峻喜欢什么牌子的衬衫看不看《头文字D》喜欢什么颜色上厕所用左手还是右手拿手纸……
“姐妹们!注意一下,这还有个人用膳呢!”我抗议道。
“抗议无效!”深北走过来敲了我一下脑袋,“小孩子不要偷听哦,少儿不宜!”
“周末我看见颜峻和他女朋友在一起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在地铁站看见的,他们俩可亲密了,都目中无人了,我从他们俩面前走过去,他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个人,就当一团空气了!”
“还有吗?”
“当然还有了。”
“那接着说啊!”
这时候,已经不单单是深北一个人守在我的身边,而是七八条恐龙将我紧紧地围拢在一起,围得我密不透风,她们垂涎欲滴的样子很恐怖,似乎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把我吃掉,我为了自己的安危考虑,使劲地伸了伸脖子,抑扬顿挫地说:“这个嘛,这个嘛……”我又从桌子上站起来,像个旧时代的地主一样转来转去,忽然一转身 ,把那些跟在我身后的恐龙们吓了一跳,紧接着,我的目光非常自然地落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的身上,我的手轻轻一指,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里,“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小米?”
所有人都一起向小米扑去。
我趁机逃出教室,躲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大口地喘气。
等我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形势有点怪异。小米和三条恐龙对峙着,夹在中间的深北来来回回地奔跑着,说着和稀泥的好听话。
深北说:“范文希,你死哪去了?都是你招惹的,没事提我们小米干什么?我们是那种人嘛,偷偷地跟着颜峻……”
“呀,我明明是看见小米了嘛!抵赖也不行啊!”
小米青紫着脸,不说一句话。
我又嘻嘻哈哈地说:“不过我可没说是小米偷偷地跟踪颜峻,只不过是偶然碰见而已!”
深北说;“哼,这还像是一句人话!”
小米坚持了许久,终于败在了我的一句话上,蹲在地上,“哇”一声哭了起来。对面的三条恐龙相视一笑,拍了拍屁股,转身走开。
我敲了敲脑袋,小米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脆弱了呢?
哎,是这个世界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