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在厨房里烧水的凌凤娘闻言,不禁轻笑出声。
这孩子是饿坏了,连拿几个铜钱让她去买窝窝头,也能称之为“好东西”,想当年光景好的时候,一个铜板可是能买好几个窝窝头,但窝窝头从没在她杜家的餐桌上出现过。
是海棠的命不好,没能赶上那好光景,才会把窝窝头当成了宝。
凌凤娘低叹一声,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裙摆上随意一擦,走了出来,“什么好东西?不就是个窝窝头——”
一见,凌凤娘的笑意僵在脸上,“海棠,你哪来这些东西?”
“有个驾马车的人差点撞到我,弄翻了我的窝窝头,他家老爷便将这些东西赔我。”海棠一边答,一边踮起脚尖,将满手的食物放上桌。
“赔你这么多东西?太多了,快拿去还人家!”
“可是他们是乘马车呢,这会儿早出城啦!”杜海棠早料到她娘会有此一说,早早便想好了说词。“而且,是那老爷自己说他家东西多得吃不完,分我们一些没关系,我才敢拿的呀!”
世道这么不好,哪户人家的东西会多得吃不完?就算有,也该囤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怎么会随意拿来送人?
凌凤娘狐疑地攒起眉,正想问个仔细,却见海棠捂着脚踝哀叫,“娘,我的脚好痛哦!”
“撞伤了是吗?让娘看看!”
凌凤娘一听,立即抛开满腹疑窦,拉女儿坐下,才刚为她褪去鞋袜,便听见敲门声。
“爹,娘,我回来了!
闻声,凌凤娘一呆。
是相公?
怎么可能?相公十年前便死于长定关一役,怎么可能回来?
“凤娘,你在家吗?”门外的人又唤。
“娘,有人找你呢!娘!”
杜海棠唤了几声,仍不见凌风娘回神,只得自个儿滑下椅子,一跳一跳去开门,门一拉开,赫然发现是给她食物和银两的蛮子。
原本杜兴邦乘坐马车应该比杜海棠早些时候到,但他数年未返家,加上偃城的街道有些改变,是以多花了一些时间找路;而杜海棠虽然脚上有伤,但自幼生长于此,自是熟识门路,因此抄小路走捷径,反倒在杜兴邦前头到达。
“怎么是你?”杜海棠惊愕地问。
杜兴邦亦是一愣,没想到为了几个窝窝头和乌焱国皇子当街大吵的小女孩,竟然会是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
一思及自己在乌焱国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他的女儿却为了一个窝窝头,险些枉死马蹄之下,他的心头便一阵绞痛。
杜兴邦蹲下身子,一把将杜海棠紧搂人怀,“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当年我离家的时候,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呢!”
“你这蛮子在胡说什么?快放开我啦!”杜海棠吓了一跳,开始拳打脚踢地挣扎起来,“娘!娘!快救海棠!”
“你叫海棠?”杜兴邦温柔地问。
“关你什么事?快放手啦!臭蛮子!”
“我不是蛮子,我是——”
“是什么?”回过神来的凌凤娘冷冷地问。
乍知夫婿生还的惊喜已在见到他身着乌焱国服饰,身后又跟着数名神情各异的乌焱国人后,消失了大半。她知道这几年在杜兴邦身上发生的事,一定是她想都没想过的。
杜兴邦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即松开杜海棠,站起身来,“凤娘。”
“这几位是?”
杜兴邦知道她向来精明,也不敢瞒她,深吸口气,直言道:“这位是兀纳翰海 公子。而这是我的妻子铁兰和女儿嫣柔。”
凌凤娘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好一会儿过后,才茫然地开口,“你的妻子?”
“铁兰见过姐姐。”铁兰依南夏国礼俗,敛衽为礼,一边吩咐女儿道:“嫣柔,快叫人啊!”
“姑姑。”杜嫣柔听话地低唤,是一口漂亮的南夏国语。
“姑姑?”
凌凤娘难以置信的眸光扫向杜兴邦,看得他一阵心虚。
当年长定关一役,南夏国溃败,他随着主将投降,在北朝一待便是十年,期间隆庆皇帝更因战功赐婚铁兰公主予他为妻,拔擢他为将军。是他懦弱,不敢直言家乡已有妻室,因此铁兰公主至今仍以为凤娘是他的同胞姐妹。
“凤娘……”
“出去!”她推他。
“凤娘……”
“出去!我杜凌……杜凤娘没你这种‘兄弟’!”她把愣在一旁的杜海棠扯向身后,用力甩上门扉,随即落下门闩。
“凤娘!”杜兴邦拍着摇摇欲坠的门板,“你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这等无礼的南夏国人,踹开门进去就是了!”孛古野冷冷地说。
“不,让微臣劝劝她,她一会儿便想明白了。”’
“想得明白吗?”孛古野颇怀疑的道。瞧那小女孩的倔性子,她娘肯定不遑多让,但愿南夏国就只有他们杜家如此,否则乌焱国要一统天下可就难了。
“想得明白的,凤娘向来都听我的话。”况且,她方才也没拆穿他的谎言,可见事情并非没有挽回的余地。
“爹,为什么姑姑这么凶?”杜嫣柔扯着父亲的衣摆问:“娘是孛古野哥哥的姑姑,她对孛古野哥哥都没这么凶。”
“她……她只是心情不好。”杜兴邦将女儿的小手交到妻子的手里,“天晚了,你和你娘先回客栈休息,爹再劝劝你姑姑。”
铁兰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牵着杜嫣柔的手道:“走吧,咱们先回客栈去。孛古野,你也和咱们一起走吧。”
孛古野嘴角勾起,“不,我想留下来陪姑父。”
孛古野虽然年仅十四岁,但精明干练,因此隆庆皇帝才会派他跟着杜兴邦前来偃城,杜兴邦知道隆庆皇帝虽说让孛古野跟来是见识南夏国的风土民情,实际上的理由,却是为了查明他与南夏国是否仍有勾结。
因此孛古野想留,杜兴邦也不好赶他。
铁兰自然也懂得其中厉害,点点头说:“那我和嫣柔就先回去了。”
“我也要留下!”杜嫣柔不依的道。
“不行,你和你娘先回去。”杜兴邦说道。
“不要!人家也要跟孛古野哥哥一样,留下来陪爹爹!”
“嫣柔听话。”孛古野蹙眉道。
杜嫣柔年纪虽小,也知道孛古野虽然平素待她极好,却是惹不得的人物,于是嘟起嘴转身跑回马车上。
“姑姑慢走。”孛古野拱手作揖。
铁兰用眼神叮嘱杜兴邦小心,转身也上了马车。
孛古野用脚扫开地上的尘土,大刺刺地坐了下来,“你可以开始劝了。”
杜兴邦迟疑了下,“微臣遵命。”
他抬手敲门,喊道:“凤娘,你生我的气不打紧,但好歹你也先让我拜见爹娘啊!”
吵了这么久,也不见杜家两老出面,八成早就归阴了吧!
孛古野皱眉,不明白杜兴邦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想不透。
杜兴邦并非没想到这一层,只是没听凌凤娘亲口言明,他心底总是抱着一丝希望。但随及凌凤娘的怒斥声却狠狠地打碎了他的奢想。
“跪下!大声地说:你爷爷生前是怎么教你的!”
爹死了!?
杜兴邦身形一晃,差点晕厥过去。
“爷爷说:‘咱们南夏国的子孙,宁可饿死,也绝不吃乌焱国一粒米;宁可战死,也绝不弃守半分国土’。”
杜海棠稚嫩的嗓音从门后传出。
“好,你记得!为何还拿蛮子的东西?手伸出来!”屋内,凌凤娘怒斥声更大。
杜海棠不肯,“可是娘,舅舅都降了乌焱国,海棠只是拿了一点食物——”
“谁说他是你舅舅了?咱们杜家没这种子孙!手伸出来!”
藤条打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杜兴邦的心头也跟着一抽。
“你今日拿了蛮子的食物,明日呢?是不是就贪他们乌焱国的爵位、贪他们的荣华富贵,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咱们南夏国的血?”
凌凤娘骂得凶,藤条抽得更狠,杜海棠忍不住哭喊出声。
“娘,海棠不敢了!别打了,好疼啊!”
杜兴邦也急得用力拍门,“凤娘,东西是我给她的,你别打她了!”
“不敢?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呜……爹是和蛮子打仗,战死的。”
“凤娘!”
“你别劝了。”孛古野拦住他,“她是骂给你听的,你愈劝,她打得愈凶。”
“你爷爷又是怎么死的?”屋里的凌凤娘又问。
“蛮子兵进城的时候,让蛮子乱刀分尸而死。”
“你奶奶呢?”
“让蛮子兵逼得上吊自杀死的。”
“那你还敢拿蛮子给的东西!”
藤条声再起,杜兴邦愕然收手,热泪涌进眼眶。
孛古野瞅了他一眼,“你们南夏人都是这样教孩子的吗?”若真如此,他们乌焱国的军队就算踏平南夏国的每一寸土地,只怕也得不到南夏国人的真心臣服。
杜兴邦不知孛古野心中所思,但见孛古野面露不豫之色,急忙跪了下来,“海棠年纪还小,等她进了公主府,微臣定会好好加以教导。”
“年纪还小?”孛古野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等她长成,要反我乌焱国,那可就来不及了。”
杜兴邦一愣,“海棠是女儿身……”
“女子造反的能力可比男子要高上许多呢!”
“殿下?”
在他们乌焱国多得是武功比男人高强的女人,况且她们与小孩子亲近,要影响他们的观念是轻而易举之事,孩童可是一国的根基呀!
孛古野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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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凌风娘打累了也骂累了,这才歇了手,但仍命令杜海棠跪在杜家两老的牌位前,不准她上床睡觉。
杜海棠在外面跑了一天,又被狠狠打骂了一顿,也是疲 惫至极,才跪了一会儿,酸涩的眼睛已慢慢合上,跪着打起瞌睡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听见凌凤娘唤她的声音,她揉了揉眼睛,不是很清醒地叫道,“嗯,娘?”
“娘给你烧了热水,快去洗净身子。”凌凤娘一改先前的气愤模样,温柔地将换洗衣裳交给她。
“哦。”杜海棠迷迷糊糊起身进房,洗完身体后,神智清楚了,这才发现她娘拿给她的竟然是前年过年时做的新衣裳,她才穿过两回呢!杜海棠扬高声音,纳闷地问:“娘,你是不是拿错衣服了?”
“没错,你快换上,好出来吃东西了!”
一听到有东西吃,杜海棠立刻手忙脚乱地换上新衣,冲出房门,“好了!”凌风娘微笑地向她招手,“来这里坐着吃。”
“娘,这些是……蛮子给的啊!”杜海棠瞪着满桌的食物,愕然地问。她娘就是问出她是收了蛮子给的东西,才会赏她一顿好打的啊!
“反正你收都收了,丢掉也是浪费。”凌凤娘夹了一只鸡腿给她。
“真的可以吃?”杜海棠狐疑地问。
“快吃吧。”看来娘的气消了。
杜海棠终于咬下鸡腿,放大胆子吃了起来。
“这样就吃饱了?”凌凤娘见她才啃完鸡腿便放下筷子,不禁奇怪地问道。
杜海棠望着满桌的莱肴,咽了咽口水,“留点明天吃。”
“傻孩子,明天还有新的菜呢!”凌凤娘又夹了块鸡肉进她碗里。明天怎么会有新的莱?
虽然她那蛮子舅舅看起来很有钱,可是今天娘这么凶的赶他们走,他明天还会肯给她们东西吃吗?
杜海棠满腹疑窦,但又怕惹起凌凤娘的怒火,什么也不敢问。反正是她娘说吃完了没关系,那她就吃吧!打她出生到现在,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虽然杜海棠之前被打过的手疼得紧,拿筷子也不方便,她还是开开心心地捧起碗猛吃,直到满桌佳肴几乎一扫而空,她才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吃饱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吃这么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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