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嘉和帝病逝,很快徐晋登基。
傅容封后那日,傅宣也进宫拜见了,下午回来,意外发现吴白起有些垂头丧气,进屋就躺到床上了,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像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
在傅宣的印象里,吴白起爱玩爱笑,就是被她骂了,他要么装委屈要么顶嘴两句生会儿气,没多久就会凑上来认错,还真没见过他这种蔫巴巴的样子。
“怎么了?”傅宣坐到床前,疑惑地问。
吴白起在被窝里扭了扭,没吭声。
傅宣笑了笑,料到也没什么大事,就拿了本书,靠在床头看。他是个憋不住话的人,用不了多久肯定会主动告诉她的。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她翻书的声响,吴白起慢慢将被子扯了下去,露出脑袋看身旁的妻子。
他的妻子,傅家六姑娘,有才有貌,高洁如莲。
她上面两个姐姐,傅宛嫁给了武艺绝伦的梁通,梁通二十多岁,已经封了正五品的武官。傅容呢,更不用说,开始嫁的是王爷,如今已经贵为皇后,尊贵非凡,就连她堂姐傅家四姑娘傅宝都嫁给了前途大好的探花郎。
她一点都不比她的姐姐们差,却嫁给了最没用的他。
那些人说的没错,傅家六姑娘确实可惜了,插在了他这坨牛粪上。他整日以娶她为妻满足欢喜,却不知在旁人眼里他根本配不上她,她呢,会不会也这样想?
“宣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无比后悔少时没有用功,至今一无是处。
傅宣放下书,低头看他。
无需多问,单凭今日是姐姐封后的日子,单凭他刚刚那句话,便能猜出他经历了什么。
傅宣也没哄他,点头道:“跟姐夫们跟我哥哥父亲比,是差远了。”
她平平静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很平凡的众所周知的事。
吴白起马上就把被子扯了上去,背对她躺着。
傅宣摇摇头,躺下去,对着床顶道:“你呢,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趣?”
她见过两个姐姐是如何跟姐夫相处的,有些是无意瞥见的,有些是他们光明正大露出来的。傅宣觉得,她可以帮吴白起系斗篷带子,却做不到像二姐姐那样含情脉脉,仿佛二姐夫就是她的天。她也可以握住吴白起的手,却不会像三姐姐那样,狡黠俏皮地朝三姐夫笑,夫妻俩对视的眼神,就好像有千丝万缕在他们中间,谁也无法彻底剪断。
还有父亲母亲,各种亲昵小动作。
出嫁前夕,母亲叮嘱她嫁人后放开些,说男人都喜欢私底下娇气一点的姑娘。傅宣就是做不到,无论是吴白起还是任何其他男人,她都做不出来那种动作。她自己都知道自己呆板无趣,就连亲弟弟官哥儿都更喜欢跟两个姐姐玩。
换个男人,被她这样冷淡对待,肯定也就不凑过来了,谁会像吴白起那样一直往她身边凑?
傅宣不会讨好男人,但被男人讨好时,她心里也舒服,晚上他再胡闹,知道他心里喜欢她极了,她都愿意纵容他。什么叫两情相悦,她不太懂,但她知道,跟吴白起过日子,她很舒服。
“你怎么不说话了?”傅宣催了一句。
“啊?”吴白起闷声问,“说什么?”
却是没有听见妻子刚刚的问题。
傅宣听出他声音发哽,就轻声重复道:“你说实话,有没有觉得我很无趣?”
吴白起愣住。
她无趣吗?
一点都不。
她胆子大,不怕虫子,会拿石头打他。她胆子小,白无常在她身上爬了会儿,她就吓晕了,晕得还那么好看。她脸皮厚,他在她对面用夜里的事情打趣她她也无动于衷,她脸皮又薄,明明很喜欢他的纹身,喜欢到总是偷偷摸,就是不肯承认……
“没觉得。”吴白起歪过身子,将她搂到怀里,“宣宣很可爱,只有我知道。”
傅宣被他如此直白的名不副实的夸赞说得脸上红了一下,幸好靠在他胸口不用担心被他瞧见,沉默了会儿,化解了方才的一点尴尬,她才低声道:“你是喜欢我,才这样觉得,换成旁人,肯定会嫌弃我不懂温柔……”
吴白起嗤了声,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宣宣管旁人怎么想做什么,你说我媳妇,我说你可爱你就可爱!”
傅宣脸是真的烫了,怕他继续胡乱夸下去,赶紧道:“你劝我别理会旁人的想法,那你为何那么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你有没有本事跟他们有何关系?”
吴白起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手不由自主紧了紧,抬起她下巴,委屈地看她:“可你也说我没用了……”
傅宣挪开他手,直视他眼睛:“我只说你不如我的那些亲人,何时说过你没用?你能进金吾卫,便比许多人都强了很多,你有俸禄有家产,能养活妻子赡养祖父,怎能算作没用?非要跟最出色的人比,那除了三姐夫,全天下的其他男人都没用,说闲言碎语给你听的那些人又比你强多少?”
她声音虽低,却仿佛与人辩论,字字句句直击人心。
吴白起第一次见到这样咄咄逼人的妻子。
她不高兴了,不高兴那些人说他闲话,不高兴他在意那些人吧?
因为她喜欢他,就像他喜欢她一样,旁人眼里的无趣,却是他眼里的光彩。
“宣宣,你喜欢我是不是?”吴白起一点都不气了,扣住她后脑,不许她闪躲。
傅宣皱眉。
吴白起笑了,亲她英气的眉,“不用你说,我知道。”
他知道她喜欢他,知道她不在乎他是否有高官厚禄就够了,而他也会继续喜欢她,同她幸幸福福地过下去,将来生许许多多的儿女。吴白起没有高远志向,这辈子就想守着媳妇孩子,但他会给宣宣他能给的最好的,会给孩子们他所不曾体会过的父母守护,会给他们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婚后第三年,傅宣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吴老侯爷大喜,给孙子起名虎臣。
吴虎臣。
小家伙没有辜负祖父父亲的厚望,而立之年已连打多次胜仗,受封虎威将军。
儿子在外面镇守边疆,吴白起就在家哄孙子,最爱说的话无非是:“虎父无犬子,你们父亲这么厉害,都是因为祖父我厉害!”
三个高矮不一的吴家男娃就一起崇拜地看着祖父。
吴白起嘿嘿笑,抬头看树下给孙子们缝衣裳的妻子。
傅宣扯了扯嘴角,懒得拆穿他。 婚假转眼过完,吴白起开始起早进宫当差。
傅宣也有了事情。
侯府内院的对牌交给她了,从今往后由她当家。于傅宣而言,管家这事真的很容易,傅容出嫁后,乔氏越发无趣,傅宣孝敬母亲,白日里会尽量多陪在母亲身边,平时管家的一些琐事便记在了心里。大事上,如迎亲摆满月宴抓周礼,因为这几年傅宥成亲傅宛傅容接二连三怀孕生子,傅宣在一旁看着,更是游刃有余。
二房的周氏婆媳有心巴结傅宣,傅宣管家前两日,她们热情地过来陪新媳妇,怕傅宣有不懂的,也是怕傅宣自己待着没意思,待她们发现傅宣管起家来井井有条,又不是太喜欢跟人聊天,便识趣地不来打扰她了。
她们不来,有“人”可好奇这位新媳妇了。
这日傅宣正在窗前练字,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声,她皱眉,刚要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青竹白着脸跑了进来,“姑娘,世子还养着那两条蛇呢,爬到咱们院子里来了!”
傅宣面容平静,俏脸却白了,尽量镇定问道:“爬到哪里去了?”
青竹身上起了一层小疙瘩,看着门外道:“青雀胆子大,用两个饭盆将蛇扣住了……姑娘,世子明知你怕蛇还留着它们,咱们,咱们把蛇打死吧!”
当初自家姑娘连续几晚做恶梦,青竹在一旁看着心疼坏了,因此今日再次见到那两条罪魁祸首,青竹对世子的好感顿时没了,若她胆子大,刚刚定会直接踩死那东西。她害怕也没关系,姑娘嫁过来却带了管事小厮的,寻个胆大的便能弄死那两条蛇。
听说蛇被扣住了,傅宣沉默片刻,走了出去。
日上三竿,盛夏的日头火辣辣的,两个铁饭盆倒扣在地上,被日光照得闪闪刺眼,乍一看竟有些滑稽。大小丫鬟们或是躲在走廊里或是躲在房檐下,好像那里面藏着多恐怖的东西。
傅宣看着那偌大的饭盆,隐隐记得吴白起的小白蛇只有一尺来长,难道又长大了?她怕蛇,但吴白起的那条,一是因为太小,二来明知没毒,所以她不是很怕,至少不会怕到远远看一眼都不敢,她只是不敢让那东西爬到身上。
“姑娘,我去喊人来?”青竹试探着问。
傅宣刚要说话,院门口跑过来阿振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笼子。瞧见那两个饭盆,他大惊失色,跑过来跪到傅宣面前,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啊!世子交代我决不许黑白无常跑出来吓唬夫人的,刚刚是我没关牢笼子才让它们爬了出来,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何会爬到夫人院子里……夫人,求夫人别跟世子生气,世子十岁开始养黑白无常,养了八年了,世子身边没有多少朋友,每天回来就跟黑白无常说话,求夫人体谅世子自小孤苦,原谅他这一次吧!我这就带黑白无常走,绝不会再叫它们吓到夫人了!”
都怪他,喂黑白无常的时候外面有人喊他,他带上笼子就出去了,回来就见笼门开了,两条小蛇不见踪影。先去世子书房内室找,没找到,这才赶紧来了后院……
瞅瞅那两个饭盆,阿振眼泪都快出来了,“夫人,黑白无常没死吧?那是世子的命根……”
“哭什么哭,你怎么不怕夫人受惊!”青竹没好气地骂道,因为不想添油加醋影响夫人跟世子的感情,才没继续说下去。
阿振立即不吭声了,耷拉着脑袋。
傅宣看看他,问道:“这蛇养在何处?”
阿振老老实实道:“起初养在书房的,后来夫人要去书房,世子就挪到厢房了。”
傅宣点点头:“以后小心些,别再放出来了。”
她不喜欢养宠物,三姐姐喜欢,鹦鹉团团有个小病小灾什么的,三姐姐急得简直比她自己病了还难受。吴白起一个孤儿,养黑白无常养了八年,感情只会更深,傅宣不想做恶人,逼他丢掉这两条伙伴。
阿振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磕头,转身去掀饭盆。
傅宣没有走,看着他动作。
阿振怕惊到夫人,故意背对夫人挡住饭盆,蹲在那里,一手慢慢掀开饭盆,一手悄悄往里摸,摸到了,他提了出来,见小白蛇绳子一般垂着不动,他气得骂出了声,“还装死,还敢装死!等着吧,看世子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将小白蛇塞进笼子,阿振又去摸小黑蛇。
笼子是黄竹编的,竹条之间只能伸进一根筷子,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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