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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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中转站-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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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爱上了一个外籍华人,可对方却偏偏离开他回了美国,然后,他当然疯了,每天都去机场守着来自大洋彼岸的航班。最后,他住进了精神病院。我不能看见你也像这样,我不能……”
  “行了。我带你去还不行吗?”张燕的执拗引起了李砚砚淡淡的愤怒,这愤怒也源自于张燕对自己所言的蔑视及不尊重。但愤怒在下一秒钟却被忧虑取代,李砚砚感到害怕,虽然这种害怕中还混杂着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小小激动,但这毕竟还是害怕,那些小小的激动只能保证这种害怕不会瞬间质变为惶恐。但无论如何,她此时心跳加速,眼前账目上的数字扭成了一只只蠕动的蚂蚁。到时候她看见唐小榶,但如果她不接受唐小榶该怎么办,如果他们不接受唐小榶该怎么办?她默默问自己,我们会不会被送进精神病院?李砚砚初中家与学校两点一线的那条直线上有一所精神病院,院子被上端洒满玻璃碎片的围墙圈起,院子内种着极高的榶棣。到了秋天,榶棣的叶子会从原本的草绿色经由淡绿色、黄绿色、草黄色、鹅黄色、焦黄色最后变成棕褐色,这是李砚砚会等在围墙外收集落下的枯树叶,这是她从精神病院获取信息的唯一渠道。李砚砚始终对榶棣深怀感激与敬畏,与那些终年绿色的树相比,榶棣有一棵巨大无比的心,那里面装着四季。想象着与唐小榶在围墙内拾捡落叶的情景,李砚砚顿时释然了。
  这天当李砚砚推开住所房门时,唐小榶像往常一样扑上来:“你回来啦!”她说,一边把耳朵在李砚砚的脸上来回蹭。
  “晚上好,小榶棣。”李砚砚照旧亲吻兔子的脸颊,将她左臂上滑落的肩带重新拉好。
  “这位是张燕吗?”唐小榶问。
  “嗯。你认识她?她今天来我这里做客。”
  “你好呀张燕!欢迎来我家。”唐小榶笑着招呼。
  张燕进到室内,目光落在唐小榶身上。她发誓自己对兔子并没有偏见,但此刻她发自肺腑地认为这只兔子浑身上下沾满了邪恶的气息。她说不上为什么,但任何说不出为什么的事都无一例外得可以用“女人的直觉”来解释,听者还会认为非常有道理。所以此刻,出于女人敏锐的直觉,她感到这只兔子是邪恶的,就像是……像是反革命分子或者是享乐主义者——这是她能想象出的最尖酸恶毒的形容了。她不禁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担忧,她担心只要和这个玩具呆上超过半个小时,那股邪恶的气质就会被她吸入鼻孔,随即融入她血液,最后经循环系统到达她的大脑:一旦中枢神经被控制了,她整个人就彻底沦陷了,万劫不复了。
  “张燕,小榶棣给你打招呼呢。”李砚砚皱眉提醒。
  “啊……啊?”
  “张燕,小榶棣在对你说你好。”
  张燕终于清醒过来,她没有落荒而逃,她在幼儿园曾被一群孩子殴打,最后多亏她的好朋友及时找来老师才了防止一场即将发生的惨剧。她对此始终铭记在心,并从此要求自己也要做一个讲义气的人,此时她做人的基本原则不允许她抛下李砚砚自己跑路。张燕一把抢过李砚砚手中的兔子,发现自己没有随身携带管制刀具与汽油,于是立刻改变策略,将兔子扔在水泥地上使劲踩踏,就好像在对付一只蟑螂。
  “你做什么!”李砚砚朝张燕咆哮。她听见唐小榶在地上发出无助的哭喊与痛苦的尖叫,她甚至看见有血缓缓渗出。李砚砚感觉有一声雷在自己头顶炸开,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她只看见唐小榶,只听见唐小榶。
  她一把把张燕推倒,将唐小榶从冰冷的地上拯救上来。兔子身上伤痕累累,毫无生气,一条细长的伤口盘亘在唐小榶的左腹。李砚砚立刻翻出急救包,先将伤口消毒,然后洒下棕色止痛粉末,撕下一节纱布包好。唐小榶已经哭晕过去了,李砚砚将她放回床上,拉上被子盖好,只露出一小截脸。
  “滚出去!”李砚砚对张燕说。
  张燕李砚砚方才的一举一动感到震惊。她的朋友一定着了魔,她暗暗告诉自己,看她刚才处理伤口的动作就好像那只兔子是有生命的一样。那不过是个玩具,自己的女儿有一大堆这样的玩具,这只兔子和寻常玩具的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它的邪恶,一想到她在踩它的胳膊时那只兔子空洞的眼神张燕就头皮发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你怎么还不滚?你把她弄哭了你知道吗?她哭得那么痛苦,她在求你,你难道没听见吗?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心,她什么也没做,你没有权利……”
  “它没有生命,李砚砚!它是个呆滞又邪恶的玩具!你疯了,它把邪恶传染给了你,你被它带得入了魔。我之前还说什么恋爱,呸!你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你……你这辈子就别想嫁出去!”
  但是她错了,李砚砚在下一个月就交到了一个男朋友,在第二年春天就把自己成功嫁了出去。
  因为张燕自此就退出我们的故事了,在这里我想交代清楚她的结局。这件事之后她和李砚砚在表面上仍维持着密友关系,一直到她退休。她的孩子——男孩叫孙文强,女孩叫孙文芳——在她退休不久后纷纷结婚,于是张燕很快抱上了孙子,但她拒绝给孙子们购买任何与兔子沾边的玩具。就这样,她每分每秒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祖母生活,一直到她去世。她再没碰上过邪恶的兔子,一直到她死都没有
  她那后来成为丈夫的男朋友名叫唐铭,北京人,比李砚砚大一岁。他是个公务员,拿着北京城内在保证糊口需求后有较多盈余的工资。他恪守传统,在22岁以前一直为学业奔波,在此之后又迅速投入到没日没夜的政府工作文件整理中,所以并没有机会谈恋爱。他会遇见李砚砚纯属偶然,一般人会用“命运的安排”来形容此类情形。四月初的一天他去李砚砚的单位拿资料,那时春天正进行到其时光历程中最绚烂的阶段,处处可以听见鸟鸣,白日的天渐渐变成了亮蓝色,第一批开放的花已经凋谢,第二梯队蓄势待发。在这样的一天,在他去李砚砚的单位拿资料备案时,他留意到了这个漂亮的女人。那晚回家后他心神不宁、辗转反侧、燥热难耐,他完全无法入睡。他干脆下床到院子中散步,凉风使他稍微清醒,但两个小时候后他的太阳穴仍止不住扑扑跳动,于是他回到房间,将隔夜的剩饭加热,就着三瓶劣质啤酒一直吃到日出时分。太阳一出他便迫不及待地赶往李砚砚的单位,在路上,他一边骑车一边感慨自己就像是一只迁徙的候鸟终于找到的温暖的栖息之所。工厂守门的大妈已经穿戴整齐,她扭着水桶腰告诉唐铭李砚砚仍未婚——“未婚”,这个词语在唐铭耳畔绽出一片玫瑰花。他等在门口,一个半小时后,在目送了70余位身着工作服的男女后,他等来了李砚砚。
  “作我的女朋友吧!”他上前一步挡住李砚砚的自行车,开始历时五分半的自我介绍。
  李砚砚愣住了,她的脑中突然闪过唐小榶的兔子耳朵,然后是琥珀色眼睛,接下来是一张面部特写。她眨眨眼睛,随即驱散了这个幻象。于是她开始全神贯注地聆听面前男子的自我介绍,她的第一感觉是他的条件不错,第二感觉仍尚待形成,或者说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不过微妙地让当事人都难以察觉。
  “好。”她打断唐铭,十分果断地回答,似乎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虽然这确实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已经快30岁了,婚姻对她而言是一件生活必需品,她需要找到一个依靠,就好像鱼必须要融化在水里一样。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后李砚砚顿感骄傲,这场横空的杀出的附加赛甚至还没来得及耗费她一点精力就被她完美拿下,她抬起头发现今日的天空湛蓝得令人沉醉。
  李砚砚对唐铭十分满意,作为男朋友的唐铭虽然有些笨拙,但李砚砚并不介意,事实上,唐铭不管怎么表现她都不会介意,即使是他在打量街边美女或是为自己的屡屡失约寻找单薄的借口时。李砚砚想,自己一定是彻底爱上他了,爱得脑残了、魔怔了。对,一定是这样的,她在乎的只是他这个人,褪去光鲜外表甚至道德礼仪后的唐铭。所以,只要唐铭愿意守着她,那么李砚砚就可以无条件地包容他的全部缺点。关于唐铭,李砚砚自然询问过唐小榶的观点,但后者总是不愿给出直接的答案。直到1985年的冬天,12月,李砚砚和唐小榶并肩坐在窗台上看窗外的落雪,远处的天空是阴沉厚重的灰色,被人踩过的积雪融化成了黑黄色的水。李砚砚把目光锁定在里窗户大约100步路远的一株梧桐树上,她发现树枝上鸟巢已经被打翻了,她担心第二年开春那些飞鸟回来时会找不到过去住所,但那里住的究竟是种什么鸟呢?李砚砚记得前几年好像是一窝乌鸦,到了去年似乎是麻雀,今年飞走的那批不知是喜鹊还是别的什么,但总之是很像喜鹊的一种鸟。就在这时,唐小榶突然转身对李砚砚说:“我觉得他很好。”李砚砚听罢对着她笑了,随后她记起那其实是一对四喜儿。
  婚礼的日子订在1986年的4月6日,那刚好是他们相识一周年的纪念日。可纵使在爱情中深陷如李砚砚,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也免不了紧张和恐惧。4月5日,唐铭推辞说单位临时有事早早离开,李砚砚只好独自一人在家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排解紧张与烦闷之情: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在半个小时内喝掉了接近1升半;然后她翻开毛泽东诗集高声吟诵以转移注意力;1个小时后,她感到嗓子嘶哑,于是又喝掉的1升水;之后她下楼跑步,绕着筒子楼跑,在跑到了第10、20、24圈时她遇上邻居的张、王、李大妈,后者纷纷对李砚砚表示祝贺;晚上8点26分她回到家,又补充了半升水;在此期间她一共去了六趟厕所。
  “你回来啦。”李砚砚刚关上门唐小榶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眼袋,声音像是从瓦罐中发出的一样,无精打采,她没有向往日一样扑上去,这一年都没有。
  “小榶棣,我……”这一年来李砚砚似乎患上了明显的失语症,她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属于她自己的思想,她甚至开始怨恨那些发明“语言”的人,她讨厌这种文字游戏,她讨厌毫无意义地拼凑出一句句她无法拥有所有权的文字。所以此刻她选择轻轻走上前,弯腰将她抱起。“小榶棣”,“小榶棣”她一遍遍地叫,从最初的深情到平淡再到一遍遍的机械重复,这三个字逐渐变得像是她从灵魂深处呕出来的一样。李砚砚顺着这条三个字的线索深入,隐隐约约中揪出了她不安的来源,但随即她被另一阵更强烈的不安压倒,此时的她就像是在风中站立的稻草,时而是东风,时而是西风。她凝视唐小榶的双眼,琥珀色的,她就是睡着了也还能记住这双眼睛的颜色,它像是泥土,又像是焦炭,像是兽皮,像是蝉翼,像是放置太久的香蕉皮,更像是木头,李砚砚此刻就能闻到木头在火苗中迸裂而出的焦糊味。
  在李砚砚感到浑身燥热难忍时唐小榶突然闭上眼睛,李砚砚将兔子平放在床上,抚摸她的耳朵,随即俯下身,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唐小榶的嘴唇。唐小榶也感到室温过高,她干脆坐起来把背带裤脱下来甩在一边,然后再躺回去。李砚砚只感到脑内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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