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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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 第1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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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里纷纷伸出手来,叫道:“我是,我是。”

朱希中说:“你们是太祖皇帝的孙子,可你得知道,你呢,也只是旁枝,旁枝懂了吗?就是你的爷爷的爷爷只是老小,而且是妾生,再不就是野地里睡出来的,明白了?不是正宗,懂不懂?”

骂人的不出声儿了。

朱希中说:“你要是皇族的长子,是太子,太子的儿子,太子的孙子,你这会儿就是一个郡王了,比我都强。明白了吗?你至少能弄一个像我似的成国公,做一个公爵,你就有了禄米,足够你吃的了,不至于饿死,懂了吧?你那是生错了地方,生错了人家,你不该生在朱家,你是天子的孙子,可不是亲孙子。”

没人敢与他争辩。

有人问:“成国公,你是皇亲,你说,徐贞明开垦水田,祸害了咱家的地,怎么办?”

朱希中说:“他赔啊,要他赔。他再祸害你,就不行。你们是皇亲,就别闹了,我跟皇上禀报,给你们发禄米,发白米,这件事就算完了吧?你们别闹了,再闹没你们个好。”

有人还问:“那他徐贞明还开不开水田了?”

朱希中说:“开个屁!都闹成这样了,还开什么?”

张诚到底做了司礼监掌印。他头一件事,就是找来御史王之栋,对他说:“你是御史,怕不怕与内府交结?”王之栋笑说:“公公是皇上的心腹,御史也得听皇上的。”张诚说:“不错,咱是皇上的一条狗,一咬见肉,不见肉不咬;一见人咱就笑,笑眯眯的很可爱,王大人对此有何见教?”

王之栋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能攀上张诚,心里高兴,他说:“公公有什么吩咐,我去做。”

张诚说:“京东京西,有大片土地,是咱内府的,从前呢,是冯保公公的,这会儿呢,就是我的了。你看我是让徐贞明开垦水田呢,还是不让他开垦呢?”

王之栋问:“公公为什么要找上我呢?”

张诚说:“你是京畿之人哪,我听说你家也有许多田地,你上疏,一定很合适啊。”

王之栋说:“我明白了,我去上疏,力陈开垦水田不利。”

王之栋上疏,陈开垦水田十二不利。'① 《明史》列传第一一一·徐贞明。'①

徐贞明流泪了,他赶至西庐,对申时行说:“怎么就对这件大事视而不见呢?要是大明朝能解决南粮北调,是多大的功利啊?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这大是大非?看不见这只是一个争执?他们的地可以不开垦水田,但京都需要水田,大明朝需要水田,南粮北调有好处吗?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整个大明朝天天为漕运发愁。要是变京都附近的水害为水利,有多好?”

申时行说:“徐大人,有许多事,你以为我不想做?但做不成啊!就是这样,做不成,我便只能委曲求全。我恨这样,但又不得不这样,你有什么好法子?”

徐贞明说:“你不如张居正,宁可死后让他的儿子吊死,他活着时,皇上也得听他的。”

申时行说:“我是不如张居正,但你有什么法子让我比张居正更强?张居正是帝师,我不是。张居正刚直,霸道,我不能。张居正能与冯保联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许国喝斥一声:“徐大人!……”

徐贞明还是怒气不消,他说:“你做不到,你为什么不辞职呢?你为什么还做这个阁臣首辅?”

申时行慢慢长吁了一口气,说得很坚定:“我告诉你徐大人,你刚刚与地块打交道,知道什么叫沼泽地,大明朝就是这么一块沼泽地,四周都是泥潭,但你就是不知这泥潭藏在哪里,这样你就得提防随时被陷进去,就得小心翼翼,环顾左右而言它。我也常常问自己,你申时行为什么还做这个首辅?我最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我要走了,换一个人,他可能陷得比我更深。”

徐贞明说:“我明白了,都怕陷进去,谁陷进去谁倒霉。”

第十三章 多事之秋

这一夜,徐贞明通宵未眠,到了天晚时,家人徐力喊:“大人,大人,你快来看!”

一听得惊叫声,徐贞明赶快走出来,走到府门前看。府门上涂抹着稀稀溜溜的大粪,臭气熏天。在墙外粘着一叠叠揭帖,上面用粗粗细细的字写着:“徐贞明,开水田,把你淹成水老鳖!”“徐贞明,水耗子!”“徐贞明,你要开水田,我要在你家里弄水田!”“徐贞明,弄水田,捞好处,捞得满!”……

徐贞明看着这些揭帖,脸色大变,对徐力说:“你看见是什么人贴的吗?”

徐力说:“有一些人,自称是生员,来来去去的,昨天就在府前转悠,我以为他们不会弄什么事儿,谁想到会贴这些帖子?”

府前聚满了人,有一些人大声说:“你这家人别乱说,你徐府的人也没得罪生员,怎么会是生员贴你家的帖子?”

徐贞明不语,他说:“回吧,都回去吧。”

一生员说:“徐大人,你是得罪了人,要是明天有人看见你府前的揭帖,会闹得沸沸扬扬,这对你徐大人不利啊。”

徐贞明说:“我开水田,是贪占了吗?是对我徐贞明有利吗?你们快走吧,散了吧。”

徐贞明告诉申时行,他家府里受到了骚扰。申时行说:“我告诉你,我府前每每都有人骚扰,大都是生员,俗语说,三种性儿难缠,就是‘太监性儿,闺女性儿,秀才性儿’'① 吕坤《九儿入学面语诫之》,见张伯行、夏锡畴《课子随笔钞》;从陈宝良著《明代儒学生员与地方社会》。'①。你也知道,秀才生员是可怕的。你还没见,有生员竟头插草标,说是‘徐贞明种草,申时行卖稗,皇上吃空壳稻’。这是什么意思?准有人从中挑唆。他们有他们的打算,你不能太固执了。”

徐贞明叹息:“开垦水田乃是朝廷大计,竟能被生员与无赖的吵闹搅黄,大明朝这是怎么啦?真是可叹!”

王锡爵坐在西庐叹口气说:“王世贞给我来信说,‘近日风俗愈浇,健儿之能哗伍者,青衿之能卷堂者,山人之能坐骂者,则是官即畏而奉之如骄子矣。’这句话说得好,风俗日下,坏人越来越横行,这不是好兆头啊。”

许国说:“我前些时日去看拜庙,文庙的拜者竟有一些奇装异服者,一问也是生员。你猜他们穿什么样儿?说来不信,戴的是蹊跷古怪的巾帽,不知是什么式样,什么名色。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戴一翠蓝绉纱嵌金线的云长巾,像关羽;穿了一领鹅黄纱道袍,大红缎猪嘴鞋。还有的穿一领高丽纸面红绸里子的道袍,那道袍的身子倒只挂在膝盖上,两只大长袖子竟拖至脚面上。口里说的不知是什么俚语市井话,不管见什么叔伯父兄,不管是什么舅舅外公,动不动就先打一个榧子……”

王锡爵问:“什么叫榧子?”

许国说:“就是把大指合那中指在人前弄出一种声音,口里说:我儿的哥呵。这么做,就是轻佻,就是目无尊长,但奇的是,这会儿竟在生员中大肆流行,岂不是怪事儿?”

申时行说:“更有甚者,有一个生员,先生罚他,因他平时不去学宫肄业,孝官罚他,罚其做论一篇,以‘牛何之’命题。你猜他怎么写?他写道:考‘何之’二字。两见孟子之书,一曰先生何之,一曰牛何之。先生也,牛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① 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卷八十四《翟永龄》,《四库全书存目丛书》;从陈宝良著《明代儒学生员与地方社会》。'①

众人苦笑:“大明朝悄悄漫漶起来的嬉笑怒骂,像是毒疮,四处蔓延,几成燎原之势,不可收拾。”

申时行很担心,天下处处起烽烟,河南刚刚起了义兵,蕲州的梅堂又造反,还有四川番寨攻掠府县。再有土蛮从辽阳攻进,与李成梁决战,努尔哈赤攻破鄂勒浑,首领尼堪外兰逃走,寻求大明朝保护。真是多事之秋啊,申时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想求皇上的谕旨,但万历躲在宫中,不想给他什么谕旨。

河南的义兵原是王安举旗造反。

淇县王安是生员,在县不安于读书,只是逐日在街上闲逛,看见富绅大户人家的妇女,便上前去凑趣,偏他会说甜言蜜语,县里妇人皆知他是一个泼皮,也知他是青衿、遥溃冀兴袄杜鄞笸酢薄M蚶晏蕴保涯切┎欢潦椴晃裾档纳碧蕴簦亓畋惆阉ㄉ先チ恕�

王安一听说,当即带着四五十人去问责县令。

县令许竞说:“为什么淘汰你?你还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看看你,一身蓝衫,偏穿得像个贵公子,按理说,生员是什么人?士之自爱与士之爱士,当静若处子,文雅恭俭让,你看你,哪里有个斯文样子?”

王安在县衙前质问许竞说,就像你县父母这样子?

王安走了几步,偏他学得像极了,真像是许竞走路,有些扭扭捏捏,像个娘娘腔儿。众士子笑,说,像啊像,真像是县尊,这样子就是士子吗?许竞大怒,把王安号枷在街头,说他是无赖。王安高呼,我是秀才,我是生员!我是大明朝的未来宰辅,你拿枷来枷我,是刑加读书人!

有许多生员站在街头散发帖子,上面写着县尊许竞收受贿赂的事实,一时县尊名声大大受损。许竞说,我就不信,晚上把他拿回牢里,就地结果了他。这话给一个生员听到了,偷偷告诉了王安,且把王安从县衙的枷上放开,王安在街上高呼:反了吧!反了吧!生员不像是生员了,县尊不像是县尊了!反了吧!

人们随着王安反了,王安进了县衙,看到了许竞,他把许竞捆起来。许竞偏不信邪,大呼:小子,你敢杀我,你便是个反贼!

王安不想反,正犹豫,一个泼皮一刀把许竞的脑袋砍了下来,还叫:王大人,你就做这个县太爷吧!

王安一狠心,便扯旗造反,当下把后衙占领,把许竞的妻女都揪出来,大伙儿哄着,要王安奸污她们。王安说,我是生员,怎么能干那种事儿?众人起哄,你都是反了的人了,还扯什么生员?要那个脸面有什么用?人家县太爷可是拿你当猴子,当众押在衙门前示众,你还给他留什么情面?

王安还是不愿,再三推托,众人说,你要造反,我们跟你,就都是身家性命也顾不得了,你不干,就不行。你再不干,我们就把你的脑袋也砍了,我们自己反!

王安心下害怕,只能在众人眼前扯过许竞的妻子,他说,我可是没想闹这么大,我只能奸了你,你就跟了我吧?反正我也没老婆。许竞妻子是书香人家的女儿,哪里肯从他?但架不住一群泼皮东拉西扯,把她推倒在街上。王安哪见过阵式,他战战兢兢说,我弄不来,弄不来。一个泼皮说,你看我,没弄就有威风了,虎虎生威。王大人,你干不干?你不干我就干了。

王安没有办法,对许夫人说,你是书香人家的女人,你嫁了许竞,他是一朝进士,哪能受得了这种污辱?说来我也是生员,你要跟我,强似与这群猪狗在一起。许夫人大骂,你只是一头猪,像你这种人,还自称是生员,真是辱没了那条头巾!

一个泼皮扯下了王安的头巾,说,你喜欢头巾,就给你当擦布。大人,你就把她弄了,当着咱们,她就没了张势。

王安一狠心,真就当街上把许夫人污辱了。

过后,众泼皮欢呼着,拿那条头巾给许夫人擦,许夫人怒号:乌龟王八蛋!苍天啊,看这群畜生吧!看他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王安要她别出声,偏许夫人怒骂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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