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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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 第1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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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救药了。潘季驯大喘息,他知道此时再起用他,一定是申时行等阁臣的主意,他六十六岁了,再没有精力像从前那么一连几日几夜不睡了,腿软眼饧,神力不济,怎么能支撑起治河重任?但既是让他来,就是天大急务,他务必赶到京城去面见皇上。

他是为张居正被拿掉官职的,他对皇上说,拿下张府这一大家,对张居正不公,张居正没有死后被查抄的大罪,皇上这么做,让人心寒。万历不愿意听他唠叨,让他回家了。

车在弯路上疾驰,一条路弯弯绕绕,一直弯向远处。这条路奔向京城,一路上车行车往,挤挤撞撞,有人奔京城去,有人自京城出奔,来来去去,形成了车水马龙。

天下多灾,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车马?他们急急忙忙地去干什么?有的车上插着明黄旗,看上去是内府的人,司礼监的采办都是这个派头,一路招摇,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替皇上办事儿的。

有人叫喊,原来对面遇上了相识,便吼问:嗬,干什么去啊这是,着急忙慌的?

去赶趁哪,有了大灾,咱就能赚钱了。去河泛区,有什么好东西,珠宝玉器什么的,弄来,回内市卖,能赚大钱。

潘季驯心里嗟叹,原来是这样,皇上这会儿也忙碌呢,忙着从黄泛区的灾民手里抢珠宝。皇上趁灾,太监采办,只有百姓受苦了。

潘季驯骨头疼痛,他睡不着,一连三天赶路,只能昏昏欲睡,打上一两个盹儿,一眨眼便醒,再看车仍在奔驰,路像是没有尽头,什么时候能赶到京城?

马车在黎明时分进京,一进了宣武门,便直奔西庐而去。赶到了西庐,几匹马骤然一停,便软软地跪倒,再趴下,长长地喘着粗气儿。车歪斜欹倒,车夫赶忙扯马缰,再忙着解开捆在车上的潘大人。潘季驯睁开眼,想向下爬,车夫最有经验,叫道:潘大人,别急,你不能下车,你只能趴在肩舆上,让人抬你入西庐,再拿大桶用药泡浴,不然你会皮开肉绽,身子骨支撑不起来。

潘季驯听从车夫的,被用一肩舆抬着,直接抬入西庐浴室,放进药桶里泡。潘季驯说,把我用大桶直抬去西庐,快,快!

西庐里三位辅臣听说潘季驯来了,都起立来看。就见四个人提着木桶柄,把一个泡在药浴中的潘季驯抬进来。申时行看他,问,你有几日没睡了?潘季驯笑,一连十几日吧?申时行说,快洗吧,洗完睡一觉,再来议事。潘季驯苦笑,还有睡觉的时间吗?再不快处理一些河防大事,怕生变乱啊。

大木桶放在西庐的正室中间,申时行与许国、王锡爵三人围着潘季驯,说起河防事。潘季驯问,朝廷能拿出多少万两银子?

申时行不语,王锡爵慢慢站起来,把目光投向窗外。只有许国说,潘大人,能拿出十五万。

潘季驯苦笑,忽地狂吼道:开什么玩笑?十五万?十五万两银子治得了河吗?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怎能止得住黄河泛滥?你们去河堤上走一遍看看,卖儿鬻女,易子而爨,黄泛区的老百姓还能活吗?你不让他活,他不造反?

三个阁臣围着潘季驯,他老了,岁月蹉跎,垂垂老矣。头发花白,两眼昏矇,觑人不知觉地斜瞟,六十六岁的年纪,就这么站在风雨交加的黄河大堤上,一站一天?凄风苦雨浇着身子,他能挺得住吗?他还能再修一道道河堤,拦住黄河孽龙?

潘季驯坐在木桶里,忘了身体是疲惫的,他要站起来,但一要站起来,骨节便叭叭作响。申时行说,你还是坐在桶里说吧。

潘季驯说,我老了,老了,从前赶八百里驿递,从不会这个样儿。我老了,干不了什么啦。一行老泪从脸上流下,他瞪眼看着申时行,问,就没有人再去修堤吗?我给你荐举一个人,你用他,准是没错,他比我强。

申时行问那个人是谁。

潘季驯说:徐贞明。

潘季驯不知三个辅臣为何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大声说,徐贞明是最能干的人,他修京师四万亩水田,造福几世。着他去修河堤,定比我强,你们把他找来,要他干。我举荐他。

申时行说,徐贞明病了,他被那四万亩水田打垮了。

潘季驯默然。徐贞明也倒下了?如今还能再找出谁来?朝中有许多官员,只会攻讦别人,一旦纵论天下大势便侃侃而谈,秉烛达旦,语不重句,满腹华章。可要当政执要,掌管要冲,哪个能担当?阁臣一旦要推选要员,总是感到十分棘手。

潘季驯说,徐贞明要是不病就好了,他是治河的一把好手。我只能拼了老命去干,就怕力不从心,坚持不住啊。你们得给我五十万两银子,还得是第一批。

申时行说,没有银子,户部没有银子给你。

潘季驯问,有什么法子能弄到银子?

三个阁臣都知潘季驯不易,但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再拨几十万两银子了。他们没有真正当大明朝这个家啊。

潘季驯说,你要我去偷,还是去抢?总得说出一个办法来吧?你要没有法子,我怎么赈灾,我不能两手空空去对灾民说事儿,他们会把我撕碎,当饭吃。

是啊,灾民病患枵腹,啼饥号寒,早就生存不下去了。六十六岁的潘季驯站在黄泛区残破的大堤上,满目汪洋,遍地饿殍,要他去赈灾谈何容易?

当京师先发生旱灾时,万历还是颇有信心的,他头顶烈日去祭神灵,走了几里路,满头是汗,依然一步一步向前走。他很虔诚,愿心向天,渴望能平息灾难。但后来又生了瘟疫,他就怕了。他问张诚,是不是他不修德,上天才这般惩罚他?张诚当然不会那么说。张诚对万历说,皇上修德,百官怠政,动辄以私废公,哪里有不干扰天听的道理?自古都是这样,德行来自皇帝,执事做由官员,官员怠疏,便造成天下大乱,皇上还是要罢掉那些不中用的家伙,让天下更清明些。

但这会儿灾异更多了,地震,蝗灾、水旱灾齐至,万历索性不理睬它了。他想,反正上天已是厌弃了万历十五年,把这一年熬过去再看吧。

一次讲经筵上,侍讲官于慎吾大讲了一通“天变由人”“天理昭德”的道理,他说,上天示警,就是皇上不修德的缘故,皇上失德,天下才有这么多的灾异。万历十五年是大灾之年,皇上必须修德禳政,再求吉祥。于慎吾设问:当今皇上,难道就不能不近女色,远离宫妃,走入民间,与百姓灾民同疾苦,共生存?古有圣贤,三皇五帝以民苦为疾,以民乐为命。皇上在内宫天天荒淫,贪欲无度,便是昏君!

万历看着于慎吾,他不明白,一旦有谁当场能言说皇上的错失,便十分激动,满面刚毅,大义凛然。他真有那么坏吗?他不过是喜欢自己的宫妃罢了。自古以来,哪一个帝王不抚慰自己的宫妃?弄不好妃嫔,后宫会不和,帝王家事也扰人。可这些讲筵官怎么总是拿他跟那些傻瓜帝王相比呢?他怎么能比得上禹呢?禹做皇帝,天天领着百姓去疏浚河流,把河水疏浚入海,三年不见妻子,三过家门而不入。他老婆在家里哭着叫着,也不回家去见她。当皇上的要这么苦吗?他不想这么做。

万历恨于慎吾,这些重名无实的讲官,惟恐天下不乱,把名声看得比性全还重要,常常把皇上讲成一个昏君,这样只会把皇上逼成昏君。他万历真有那么坏吗?

依旧例,凡是讲官在经筵上讲经,皇上是不能反对他说话的,皇上听到讲官讲到了他的过失,希望他修德,也不能出言反对。但万历听于慎吾讲经,越听越上火,他脸色微赤,满面怒气,直盯着于慎吾。于慎吾正讲得起劲呢,万历忽地起身,一直走了,走得匆匆忙忙。顿时讲筵上乱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了,皇上走了,不再在讲经筵上与百官一道吃这宴席了,讲筵官朱希中没了主意,不知怎么办才好。'① 史载,万历十五年之后极少再开讲筵。'①

万历决定从今后不再设讲筵了,他想,少开讲筵,让你们再也无处去讲我的坏话。

万历对内阁下一谕旨,他说,天下大灾,显是我君臣失德,从此不再依旧例讲筵了,也省些银两,以赈灾民。

申时行不知道万历的心思,不知道万历不想再与讲筵官面对了,他只愿意待在宫里。

万历坐乾清宫看着各地的灾异奏报,各地报灾时,官员们妙笔生花,说得让他直生冷汗。有那么严重吗?易子而食、析尸而爨,有一奏折上说,一家人中,父母在孩子夜睡时把他勒死,再放入锅中煮着吃了,吃饱了,父母才抱着死去孩子的骨殖,大哭一场,再自尽而死。这分明是胡说,依照常理,要是父母不想活了,就与孩子一起死了算了,干嘛要把孩子煮着吃了再死?人苦自己,当然不易,但这样的情形必是不会发生。他可以忍一忍,想想办法,不会那么死的,不是天下许多的百姓都没死吗?

司礼监忙碌着,向下面的矿监要珠宝,他们要为皇上做几件奇珍异宝。万历偶尔说一句,都是嘉靖年间的宝物,万历年间有什么宝物?张诚听到了,他便对张鲸说,皇上说了,万历年间有什么宝物,值得与嘉靖年间比的?说是中兴之世,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张鲸说,如能弄出几件大宝物来,皇上必是高兴。二人便琢磨着在内市寻宝,再在民间找来能工巧匠,为皇上雕琢珠宝。

小珰卢大受这一天出了宫,来到了张诚府上,悄声对看门的说,我要见干爷爷。

看门的早就认识他,知道张诚不待见他,鄙夷地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叫我家主子干爷爷,他理你吗?你叫得上吗?

卢大受说,干爷爷会见我的,我有要事禀报。卢大受这么说着,从怀里挖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在看门人的手里,轻声说,有你的好处,以后也有你的好处。

看门人说,主子,门外来了那个卢大受,就是原来的那个张大受,他要见主子。

张诚说,我不见他。

看门人说,他有要事见主子,说对主子有好处。

张诚冷笑,他对我有好处?他不会拿他那花来给我插吧?我可不愿意做他的男人。

卢大受进来了,他仍是那么俊美,让张诚看了也觉得心生垂怜。卢大受倚着一张椅子斜扦着坐了,看张诚神态极是诚恳。张诚说,你是皇上的人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你还要做什么?

卢大受哭了,他说,干爹他死了,他死了,我想他,我真想他。

张诚心一沉,冯保给打发去南京闲居了,听说他有几间小房子,总是坐在房前晒太阳,对人讲他在北京的生计,讲得津津有味儿。有人禀报张诚,说要不要冯保住嘴?他讲些话,对老祖宗可不利。张诚笑说,他愿意讲,就让他讲去吧。

卢大受说,干爹看我,说我是一个有出息的人。现在我果然有些出息了,我伺候皇上了,成了司礼监的少监,除了鲸爹,我也能在人前人后说句话了。干爹说我前程无限,但干爹死了,我冠了,没什么前程了。

张诚抚摸着他的头,卢大受真如一个绝色女子,既艳且媚,他一举一动,既与女人似,又与女人大不相同,让张诚生出怜爱之心。他轻声说,你做皇上的人,是得皇上宠爱,有什么不好的,你干爹就是死了,也会在九泉下心甘的。

卢大受抽泣着哭,肩头一抽一抽的,十分难受。

张诚说,你就是来说这个的吗?

卢大受不哭了,他说,老祖宗,你该把你的银子献与皇上,皇上他缺银子。

张诚心一沉,他想脱口而出,谁不缺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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