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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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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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依看着他,轻轻点头。

张居正颇不耐烦:“奏琴,奏琴。”

琴韵悠扬,意在渺远,意在恬静,心不恬静,也不渺远。

忽地传来一阵子马蹄声,张居正看见雨中的姚旷飞身而来,马还未停下,他飞身下马,疾步而进,大声叫道:“相爷,相爷,葛大人他……他殁了,他殁了。他没看到相爷的字,他没看到相爷的字啊!”

姚旷拿着这一封信,交与张居正。张居正打开信,几团黑跳在他眼前,似在讥讽他:天降大任吾与你,可否同行?雨打湿了字,打湿了的字变得模糊了,再也看不出是什么字。

张居正对琴依说:“葛守礼死了,你听见了吗?葛守礼死了,他死了,没看到我的信,他做不了内阁辅臣了,他死了……”

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在一家酒楼上,有几位官员正默默围坐,酒楼的小二不知他们是什么人,但知道是一群官员,他们是翰林侍讲赵士学、张位、于慎行、于长春,修撰习孔教、沈懋学,坐中间的是大学士许国,另一位最活跃的年轻人是新进刑部办事进士邹元标。

邹元标大声一吼:“都傻傻地坐着干什么?莫非一顿杖责,就把你们的舌头打没了?把你们的脑袋打傻了?”

许国说:“我不是热血青年了,我过了那个年纪,但我拿来了两件物什,给你们看。”他回头招呼一个小童,小童把一个盒子摆在桌上。许国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装了两只杯子,一只是玲珑剔透的玉杯,白玉透出暖意,如君子一般洁白,如君子一般润暖。许国说:“这一只是我家传的玉杯,我拿它送与吴中行。”

邹元标说:“可惜子道兄不一定知道你的心意,他也许会死在杖下。”

许国笑笑:“不会的,没有谁敢打死仗义铮臣,上天不会让他死。你们看,我在杯上题了一首诗,是专写他的。另一只犀杯是我送与赵用贤的,也题得有诗。我很佩服他们的为人,真是不怕死的铮铮耿臣啊。”

众人来看,但见赠吴中行的玉杯上真有一首诗:

斑斑者何?卞生泪。

英英者何?兰生气。

追之琢之,永成国器。

他赠赵用贤的那只犀杯,镌刻的诗为:

文羊一角,其理沉黝。

不惜割心,宁辞碎首。下載美少女

黄流在中,为君子寿。

'① 《万历邸钞》,万历五年丁丑卷。'①

沈懋学叹息:“可惜啊,吴中行会被杖死,赵用贤也同死于杖下。大学士的玉杯与犀杯恐怕无处可送了。”

许国朗笑:“这有何难,他要是死,我亲自去他坟前,把这玉杯埋在他棺柩旁。有什么遗憾的?”

众人无语,沈懋学失神地说:“正执刑呢。”

邹元标说:“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不喝了。我要赶在今天再上疏,我不怕,我要紧跟着四位身后,也许明日就是我死,但愿诸位会看我笑赴刑场。”

邹元标起身而去。

杖责还在继续,赵用贤几乎要昏死过去了,他看着眼前,眼前发黑。有人叫道:“赵老师,赵老师!”是弟子在呼唤他,他再复振作。

行刑的锦衣卫小差使看着魏朝的靴尖,魏朝嘶吼:“狠狠地打!”但他们不必太过狠毒,魏朝的靴尖朝外,两只脚尖不朝内,就是说,冯保活老祖宗并不要受杖人都死,慢慢打吧。如果魏朝的靴尖朝内,他们只要几杖,人就断气了。这些行刑的小差使原来大都是一些在京的帮闲,专门干这个的,手下有准儿,打得赵用贤的皮肉飞了,也不会把他一下子打死了。

张居正打了一个寒噤,自语:“风真的很凉。”

游七就劝:“相爷回书房吧?”

张居正回到了书房,看着琴依,突然说:“你很聪明,但你何必那么聪明?女人聪明,有什么好处?你对我有心,还那么矜持,有什么可拿捏的?这么拿捏着,当你自己是什么人,冰清玉洁吗?你是那么难以接近的女人吗?就是皇上选的美女,她也得侍寝,是不是?来侍候我,让我看你是不是一个会笑会媚的女人。”

他扯着琴依,扯得很粗鲁,一直把她扯进书房。

午门前,人们冒雨静静地伫立着。

赶来看杖刑的对这四人极为佩服,情愿陪着站着。人们心中默数着杖刑的数字,愿同两个人一起挨这棍子,打到四十多棍,人们就不由得“啊——”的一声声呻唤,像一同受酷刑。直到打完了,人们喊:“起来,起来!”只见吴中行、赵用贤还能爬,还能挣扎,就哇一声欢呼起来。

接着打艾穆、沈思孝,这一回要打八十棍。

行刑的小差侍看着魏朝,注意着他的靴尖,心想,这回说不定就要把哪一个打死了。但魏朝四平八稳地坐在凳子上,身后司礼监小珰们举着遮伞。魏朝一伸手,骂一句:“要伞干什么?”小珰就不敢举伞,只好跟着一同挨浇。

雨中的人们还是不散,盯着躺在担架上的两人,赵用贤与吴中行是不是要死了?他们还能活下去吗?死了的,就是英烈;活着的,就是名贤,从此名动天下。他们受完了杖,还要陪着艾穆、沈思孝熬刑。

魏朝是一个美男子,虽说早早做了太监,但他身子高大,不然他不会有后来的那一段段风流韵事,也不会把一个大明朝天下几乎弄翻了个儿。他盯着两人,心里佩服两人。他想着冯保的话:你听着,小子,不是咱司礼监杀了人,杀人的是张居正,是他阁老张居正,咱可不用棒子把人打杀,你听明白了没有?魏朝说,听明白了,活老祖宗说的,我听明白了。

魏朝的脚有意地向外撇着,绝不把靴尖向里拗,那样,两人的小命就没了。

雨中的人们再一次跟着那喊数声“啊啊”的鼓劲儿。

张居正把琴依扯到了房中,卧室是豪华的,琴依从未来过。她有些吃惊,珍贵的玉器、金器在灯下闪光,屋内很柔暗,沉重的窗帘垂下,把室外的雨丝与摇曳的树木都遮掩了。灯光下的金玉华彩,映得一切如梦似幻。张居正像疯了,对琴依说,我要力挽狂澜,你明白吗?大明朝要完蛋了,没有人再对它寄希望了,我可是要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大明朝,我是大明朝的首辅,是大明朝的擎天支柱。张居正似乎要对琴依说心事,一直喋喋不休地讲着,但话语是不是从心中流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他一直扯着琴依,像沉溺江中的溺者要抓住漂浮物,试图拯救自己的性命。他说:你是我的女人,你比我还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告诉你,大明朝有救,我用“考成法”,使得大明朝有救了!

琴依喃喃:“你用‘考成法’,人都反对你,他们不是要你回去守制,他们是要你不再回来。”

“我明白,我明白,我跟他们誓不两立!”张居正似嘶似吼。

琴依问:“为什么这一次不是言官,而是刑部的官员上疏?”

张居正说,他们说,监狱里关满了人,废话,要实行新政,能不关人吗?

说着话,手却撕扯着琴依衣服。琴依挣扎:“我不是大明朝。”张居正笑得有些神经质:“我就是大明朝,我就是。”他扯着琴依的衣服,把衣服脱光了。他点头说:“跟我想象的一样,就是这样。”美女的身体那么妖娆,那么成熟,那么自然。琴依一声轻轻喘息,令得张居正暂时忘记了大明朝,他把她搂在怀里,说:“我要疯了,帮帮我,别叫我变成疯子。”

琴依看到了张居正的眼泪,在他早衰的脸上有一行清泪,他哭得很伤心。

后来的行动便是在眼泪中进行的,他一边进入琴依,一边流泪,哭得很伤心,父亲死时他也没这么伤心。剌个过程,他都像孩子般地哭泣着。他疯狂地抚摸琴依,亲吻琴依。

魏朝觉得,廷杖进行得太久了,似乎足足有一天那么漫长。他看着躺在地上的艾穆、沈思孝,看着雨中的人们,他们喊着,不知不觉喊哑了嗓子。他是从穷人家里走出来的,深知这吼喊声中藏着巨大的仇恨与愤懑。他深深佩服冯保,绝不替张居正背黑锅,这是个好主意。冯保有远见,有卓识。做这件事,张居正得罪了天下的官员。

八十杖打完了,魏朝示意地看一下身旁的小珰,小珰向下挥一下手,对手也挥一下手,示意没打死人。魏朝喘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会儿是早走早好,他起身就走。

人们拥上来,抬的抬,喊的喊,把人抬走了。

邹元标站在一旁,看着四人受过刑,他拿出奏疏,密封的密疏上有火漆,他说:“这是向皇上奏的密疏,望替我呈上。”小珰自然不敢怠慢,他是新取的进士,又是刑部办事人,谁知他来日会不会又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张居正?小珰说:“我替你交上去好了。”

邹元标慢慢走回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四人受廷杖的地方,淤积的水里漂着鲜血。他看到了他的明天,他想,也许是明天,也许再晚一两天,他也要在这里受刑了。

邹元标说:“张居正,想把一个大明朝弄成你一个人的天下,那可不行。”

受刑的人被抬走了,赵用贤昏死过去了,刚抬入家中,便断了气儿。妻子与儿子哭泣着,要给他穿上殓衣,装入棺材,忽听得有人喊,家人撞进来说:“这人不听我们的,他说是老爷的故旧,非要进来看,你看他……他生生撞进来了!”

赵妻不认识来人,就见他扑过来,看着赵用贤,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赵妻流泪说:“我不知你是不是老爷的故旧,可他死了,我们正在给他穿殓服呢。”

来人笑着说:“不必,不必,他没死呢。”

赵用贤的儿子扑上来:“你是谁?你干什么?你别拿我父亲开玩笑!”

这人说:“我是李时珍。”

赵用贤的妻子与儿子一听,马上破涕为笑:“你……你真是的是李时珍?”

李时珍笑了:“又不是能员大吏,充那个威风做什么?我只是一个郎中。来啊,帮我一下。”

李时珍拿一些东西,像是药团子,把它装在一个小纱布口袋里,把它塞在赵用贤的耳鼻嘴里,说:“好了,把我大门外车上的黑羊拿下来。”赵用贤的儿子与人把那只黑羊牵扯进来,直牵扯到了屋内。李时珍以刀割羊,以羊肉臑片贴在赵用贤的腿上,再涂上一层油,说:“不能动,只要他不翻身,过十几日就好些了。”他再拿出一束熏香来,说:“就在他鼻前点燃,每天熏他,他就会活过来。”

李时珍把这一切弄完,赵用贤忽然呻吟起来,嘴里念念有声:“我不怕你廷杖,打死了我,你打不死大明朝的士子百姓!”

李时珍说:“好了,我要走了。”

赵妻拿出银子来,送与李时珍,李时珍笑笑:“我不要银子,我要救的是他的性命。”

艾穆与沈思孝更惨,受刑后被关在镇抚司的大狱里。这晚上,两人奄奄一息,忽听得有人叫:“能否叫家人探监?”看管的小珰听了魏朝的吩咐,许让家人探看,便说:“看就看吧,只怕人熬不过去了。这么多人,哪一个是他两个的家人?”

一群人都指着李时珍说:“他是。”

小珰问:“你是艾穆什么人?”

李时珍说:“内兄。”

小珰再问:“那谁是沈思孝的家人?”

一群人又指着李时珍说:“他是。”

小珰奇怪了:“怎么是两家的亲人?我们可是知道,你两家从不沾亲带故。”

一人塞给小珰一包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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