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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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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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来侍候他,女人都是这么做的,就连他娶来的妃子也是这么做的。她们知道,裕王可能就是一代皇上,她们得讨好皇上。这一夜没什么事,第二天裕王府的侍妾妃子们过来,嚷着说,给她喜庆一下,要她拿出染过女人元红的丝巾来。她拿不出,说:“没有啊。”众女人又惊又怪,问她:“你没跟裕王睡啊?”她说:“睡了。”又问:“睡得好吗?”她说:“睡得好。”女人说:“好就行了,拿出来啊?”她又糊涂了:“拿什么啊,你们说明白点儿,别弄糊涂帐啊?”女人瞅她,说:“不知道是你糊涂,还是我们糊涂,或者,是你装糊涂?”说来说去,众女人都笑,原来裕王没碰过她。女人尖声笑着,有的笑得前仰后合,躺在床上打滚,笑得肚子疼:“这就算是睡过了啊?那我可跟好多的男人睡过呢!”

女人们笑着走了,扔下了她一个人,她就哭,一直哭到天黑,决定去找裕王。她想得很悲壮,去见裕王,问裕王,为什么要她侍寝,却不宠幸她?然后她就去死,悲悲壮壮地一死,让裕王后悔。猜不准裕王会不会流眼泪,他要是能哭,掉几滴眼泪就好了。

晚上她就直接去了裕王书房,裕王正读书,身边有两个女人,那两个女孩儿比她乖巧,见识过男人,也懂风情,看她来了,就笑,一准也知道了她侍寝的事儿,笑得怪模怪样。她就问:“你昨天晚上要我侍寝,是不是你要我了?”裕王有点惊讶,说:“是。”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要我?”话刚说完,心里委屈,泪水就哗哗地流出来,裕王这人喜欢女人,性子绵软,最见不得女人哭,一见她哭起来,就有点儿慌了,说:“我喜欢你。”

裕王说者无心,可她听者有意,就说:“那好,我就坐在你书房门口,今天晚上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等着你。”

那天见到她后,裕王有点儿心烦意乱,办公事时有点儿心不在焉。天要黑了,他还有点儿心慌,不想离开书房,但走出书房门,真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等着他。裕王很镇静,说了一句:“跟我来吧。”

裕王把她带到宫内,说:“你就侍寝吧?”她跪在床上哭了,很委屈,说:“我不会,她们都笑我,我哪会这个啊?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你会不会不喜欢我?”裕王为她脱了衣服,抱着她,把她放在宽大的御榻上。

那天晚上,她皱着眉,在裕王与她温柔时,对裕王说她愿意为裕王生一个儿子,她能生儿子。裕王不相信,他很小就跟女人在一起了,也只生出了三个儿子,他笑:“生儿子那么容易?”

但她真生了儿子。她儿子成了大明朝的皇上,她成了一个寡妇。寡妇有什么了不起?她从来也没与裕王有过如饥似渴的爱,也没那么多的渴求。有儿子,不必像那些要被赶出宫的宫人一样,她还有好日子过。

万历睡不着,白天听冯保说有一本书很好看,书名叫《水浒传》,是一本小说。他不明白什么叫小说?问冯保,冯保说,小说就是白话。他懂什么叫白话,张居正给他讲课时,告诉他坊间有茶馆酒肆,专有人在里面说古论今,大讲白话。他问过张先生,白话是什么?张居正告诉他,就是一些口耳相传,传来传去的故事。多好听啊,故事一定好听,他喜欢。他问冯保,什么叫《水浒传》?冯保说,本朝有一个人,他叫施耐庵,写了一本书,那书太好看了,坊间印了好多,人家有的不买吃不买喝的,只买他这本书。冯保在宫里,陪走了一路,给他讲了一段“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太好听了。他问:“那一本书里的白话都这么好听吗?”冯保说:“有更好听的呢。”他喜欢,对冯保说:“你拿来我看。”冯保说:“要十两银子呢?”他急了:“我给你十两金子。”冯保讨好他:“皇上,我偷偷去弄来给你看。”

他惦念那本《水浒传》,等着冯保拿来,他要偷偷放在宫里,等没人时看。

天亮了,冯保没拿来《水浒传》,垂头丧气地站在皇上身旁。万历问:“你怎么了,大伴儿?”冯保跪下,说:“皇上,奴才要没命了。首辅大臣说,是我祸害了先皇,还要祸害皇上,要拿我问罪。要把我拷打死,杖我二百,我非死不可了。”冯保说说就哭了,哭得很伤心。

万历很惧怕,心一下子闪得厉害,咚咚直跳。他还没想明白,高拱为什么非要治冯保的罪呢?冯保是他皇宫里惟一的玩伴儿,没有冯保,他还有什么乐子?高拱为什么非要跟他这个皇上过不去呢?他问:“你真的有罪吗?”冯保哭了:“皇上啊,我有什么罪啊?我的罪,就是想陪皇上玩一玩,皇上,你也够可怜的,才十岁,一个国家的担子就落在你身上了,你得给累坏,你这小嫩身子骨哪经得住折腾啊?你看你父皇,才干了六年,生生就给累死了,一下子给累死了。”

万历问:“他定你什么罪?拿来我看。”

冯保就拿出一个奏折来,呈给皇上。

万历看奏折,他看明白了,高拱是找事儿啊。他说,冯保站在皇上身边,百官是贺皇上还是贺他冯保?这有点想害人,他是皇上,冯保站在一旁,是保护他。这有什么不好?真是吹毛求疵!

冯保说:“高拱是要除掉我,要除掉皇上身边的人啊。”

万历也懂这个,他在裕王府见多了,在皇宫里也见多了,像冯保说的这种情形,他能明白。万历恨高拱,高拱让他没了《水浒传》,没了冯大伴儿,他想杀冯保,这还了得?万历问:“大伴儿,你说,还有谁能救你?”

冯保跪下叩头:“皇上啊,只有你能救我,你能救得了大伴儿,你是皇上啊,你要说话,高拱他不能不听吧?”

万历可知道,高拱决不会听他的。他说:“我问问张先生,问他有什么法子,行不行?”冯保说:“只有皇上和张先生能救我了,皇上救我,皇上你务必要救我啊。”万历说:“我是皇上了,我能救你。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救你?”冯保说:“皇上啊,你要颁一中旨,就封奴才做司礼监掌印,他们就不敢再害我了。”

万历说:“好,明天就颁中旨。”

李氏看到了高拱拟的圣旨,问张居正:“张先生,高拱这是什么意思?说是你们三个阁臣的主意,看来他是不想让我们娘儿两个舒心了?”张居正说:“依本朝的旧例,首辅的诏旨就是皇上的命令,太后只能做皇太妃了。就是依宪宗皇帝的旧例,也只能是晋封皇太后而没有名讳。”李氏也明白,没有名份,岂不是跟当年在书房外站着一样吗,心空落落的,七上八下的,哪有什么好滋味儿?死的心都有了,她看着张居正,说:“先皇刚走,高拱就欺我孤儿寡母的,张先生就眼看着不管吗?”

张居正心跳起来,跳得厉害。他必须做一个重大决定,自从读书做官,他便认真地学史学文,一心匡扶大明朝,这会儿机会不是来了吗?他跟在高拱身后,决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一定要做首辅,不做首辅,政令不由己出,怎么能匡扶大明朝?挤掉高拱,眼下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能不能拿掉高拱呢?

他是亲眼看见高拱如何挤掉徐阶的。

徐阶的家人占田夺地,横行乡里,有许多罪证,言官上疏,但每一次都给高拱压下。张居正对此颇为不满,以为高拱偏心,他说,徐首辅的家人犯法,也要治罪的。高拱对他淡淡地说,徐阶带我们两个入阁,对他应怀感恩之心。直至先皇要拿掉徐阶,高拱才拿出所有的罪证,要御史们上奏折,御史、给事中们上疏,说徐阶身为首辅纵容家人枉法,害人极多,一下子就把徐阶扳倒了。

张居正亲眼看见高拱整垮徐阶。现在,他能不能也来这么一次,把高拱也整垮呢?张居正想,他能。

张居正跪下,颤声说:“太后,臣要想办法,一定想办法处理好这件事。”

书房里,张居正与幕僚们一夜不睡,琢磨如何出手,才能整垮高拱。皇上与太后是跟他同心的,宫里的司礼监也跟他同心,但拿一个什么法子整治高拱,他想不出来。还是老一套,让御史们上折子弹劾高拱?这是正常的法子,但这个法子不大管用,朝中的御史大都是高拱的门生,他们有的是张居正的人,但也是高拱的人,关键时找他们,冒险啊。

张居正想来想去,只能孤注一掷,他要找一些言官,要他们参劾高拱,说他专权擅国,孤傲跋扈。

偏这时,高拱给了张居正一个机会。

这天,他与高拱、高仪三人来到六科给事中房。内阁全体阁员齐至,六科给事中房大是热闹,有人提出皇上生母要晋封皇太后一事,请阁老们当场给个说法。

高拱义正辞严:“内阁有一票拟,大家也看了,内阁意见一致,就是决不给她太后名份!大明朝有定规,不是谁都可以做太后的。你见过天上有两个太阳吗?”

正说着,宫里的太监来了,传皇上的旨意,是皇上的中旨,要内阁行文,直接票拟,升冯保做司礼掌印太监。

一个给事中说:“从来大明朝圣旨,都由内阁副署,没有内阁署名的圣旨,算什么圣旨?政由宫内出,那时候也有,但那是乱政。刘瑾当权的时候,曾那么干过。可如今皇上刚立,便来了一个中旨,简拔冯保为司礼掌印太监。这不是跟内阁对着干吗?”

高拱说:“不听他的。”

一个御史问:“皇上下旨,内阁也不听吗?”

高拱说了一句话:“中旨是谁的旨意?皇上这会儿算是什么?他就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他还小呢。”'① 据樊树志《万历传》;《明史》列传第一○一·高拱。'①

太监们回去传话,告诉了冯保。

冯保当即来见李氏,他跪在李氏面前,流泪说:“太后,我不能再服侍你跟皇上了,看来高阁老他是要奴才一死啊。”李氏喜欢冯保,有冯保在,至少有人帮她看护着皇上,皇上还小,没有冯保怎么行?她问:“高拱要干什么?”

冯保跪禀:“皇上下了一道中旨,要升奴才做司礼掌印太监。皇上是好心,奴才升不升官,有什么呢,还不是一样侍候皇上?可高拱他不该说那话啊,那是造反,是大逆不道啊。”

李氏问:“他说什么?”

冯保流泪:“奴才不敢说。”

李氏说:“你说,说出来。”

冯保说:“他……他不该说这话呀。他说,皇上只有九岁,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万历与李氏神色大变,高拱这一句话捅到他们心窝上了,他不就是九岁吗?看来高拱不把他放在眼里呀。

冯保哭:“他还说……还说……”

李氏:“他还说什么了?”

冯保叩头,地阶叩得咚咚响:“奴才不敢说啊。”

万历说:“你说!”

冯保喏喏:“他说,决不给太后名份,你见过天上有两个太阳的吗?”

李氏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看怎么办?”

冯保说:“奴才怎么敢插嘴国事啊?这是国家大事,奴才插嘴,是要杀头的。”

万历说:“你说,你说,我说不杀你的头,我看谁敢杀你。”

李氏很欣赏皇上的胆识:“你听听,皇上也说了,你就说吧,怎么办?”

冯保有办法,他说,找张居正来,一是问问,高拱是不是说了这话。要是没说,高拱就没有反意,那可就是我们司礼监的人冤枉了他。要是说了,他就是一个大反臣,他这哪是对奴才不满,他是对皇上不满,对太后不满,他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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