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他做了十年首辅,天下兵马归他管,就是戚继光、李成梁、殷正茂、凌云翼这些人送他的礼物,也决不止这个数目。冯保一次能帮他的大婚送二百多万两银子,张居正怎么会没有上百万上千万的银子?张居正的财产藏到哪里去了呢?
万历经常与张鲸偷偷去内市买东西,他听说万历十二年初的珠宝价钱已是嘉靖初年的二十倍了,心里暗暗不平。他问张鲸:“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多的钱?”张鲸说:“皇上,你要不买,有的是人买,不知道都是什么人,他们有钱,他们太有钱了。”
万历说:“我告诉过你,凡是内市里的好东西,都要买回来,我可不能让大明朝的珠宝玉器弄到外面去,那太丢人了。”
第八章 失空斩
曹应魁领着锦衣卫的人在诏狱里严刑拷问庞清,要他吐真言。曹应魁呼吼:“你说,张居正喜欢不喜欢古玩字画?珠宝玉石?”
庞清说:“喜欢,他喜欢,我也喜欢。”
曹应魁问:“你有珠宝玉石吗?”
庞清说:“没有,见过。”
“在哪里见过?”
庞清说:“在张府,有人送礼。”
曹应魁笑:“对了,你就直说得了,你说出来张居正有多少珠宝玉器,那样你就可以少受些苦楚了,你说不说?”
庞清说:“我看见过,相爷有三条玉带,那玉带价值连城呢。说都是皇上赐的。”
曹应魁说:“混蛋,皇上赐的不算!”
庞清问:“那谁送的算?你送没送过?我记着的,你去过相爷府中,人家琴依过生日,干你什么事儿,你也去送礼,还送一支玉簪,你……”
曹应魁大吼:“混蛋,你别提我。”
庞清乐:“那提谁呢?你的嘴脸我记得清着呢,我记着你一直向我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僵了,你笑得那么殷勤干什么?我走过去,你一直笑,你笑得累不累?”
曹应魁大喊:“打他,打他,打他呀!”
庞清被打得昏死过去了。
庞清再醒来时,杨王相正对他笑,说:“你受苦了。”那神气像是他最亲的亲人。
庞清浑身流血,爬着向前,对杨王相说:“你要干什么?”
杨王相说:“我是左给事,你说出来张府的珍藏藏在哪儿,我要他们放了你。”
庞清说:“说不出来了,我有账本,你们是不是把张府的所有账本都弄来了?”
杨王相苦笑:“你要是一个聪明人,就不必受这些苦了。你还是说了吧,说出张府有多少珍宝,你也少受些苦。”
庞清大笑,问:“是不是从江陵没翻出什么来?没你们想的那么多,是不是?张居正他也是装清高,为什么不拼命搂钱,搂得让你们一抄家就喜出望外?”
杨王相叹气说:“你是张居正的家人,又不是真正的家人,张家人都中了进士,你呢,只是一个管账的,什么都不是,何苦替张居正扛着,为他背黑锅?我劝你,只要说出来张居正的珠宝藏在哪里,你就可以出狱了。”
黑暗中的庞清目光犀利,他说:“你们找不到足够的珠宝金银,没法子对皇上交待了吧?你们要到处搜,搜出来好升官啊!我告诉你,你们想要的我不知道,但张居正的家产我知道,没有多少珠宝,你们搜来搜去,也不过几十万吧?”
杨王相说:“我劝你不听,可要皮肉受苦了。”
锦衣卫拿来了桐油,把皮筒子上浇上桐油,再缠在庞清身上,用绳子勒紧,最后再问:“你说不说?不说比死还难受。”
没有回答,庞清咬紧牙关,就不理他。
皮筒子用火烤,烤得吱吱响,皮子便抽干,干得紧巴巴的,把庞清的皮肤抽成了肉卷与烧烤,他吼叫着,觉得全身一时被弄成了两处,一处是浑身爆裂的皮肤,一处是痛自心底的内脏。他吼嘶着,类乎于野兽的嘶吼,令锦衣卫的人也毛骨悚然。
杨王相说:“他昏死过去了,得有几个时辰才会醒来。”
清晨时,因皮肤撕裂,不忍其痛,庞清咬舌自尽。一开始时锦衣卫的人没看出来他是自杀,只见他紧闭双唇,不声不响,锦衣卫问他,他努力闭紧嘴巴不出声,便以为他宁死不屈,没料到早就咬断了舌头,直到从他的嘴边涌流很多的血,方才有人叫道:他是自杀了,他咬断了舌头!
众锦衣卫拿药来,抢救半天,庞清缓缓睁开眼说:“不用救了,我的血流快流干了,我要死了……”
他张嘴向前一喷,把半截舌头喷在锦衣卫身上,那半截舌头又从锦衣卫身上弹回来,掉在地上,如一尾红鲤,活蹦乱跳。
丘橓对张诚说:“公公率我们几人去抄张府,无奈张家人太过狡猾,将浮财藏起来了。依我看,还是要弄到一些金银珠宝,才能让皇上满意,再就是好好审问张家的人,问他们财宝到底藏在哪里,只要搜到了一些,便能向上奏报了。”
张诚赞同,他说:“用刑拷问,出事我来对皇上说。”
先是再审冯昕与游七,冯昕听得曹应魁问话,就满脸笑意,说:“我知道有谁送过相爷礼物,我写过单子,当初相爷一过生日,你看哪,门前车水马龙,一片喧闹,那些官员个个都来送礼,个个抢着送,哭着喊着送,生怕人家不收。就像你这样的小官,哪一个不是巴巴地赶来送礼?我只问你一句,当年你是不是做过两件事:一件是给张居正送礼,一件是人家张居正病了,你设醮祭天,为张居正祈福?你做这种溜沟子舔屁股眼的事儿,谁不知道?你这会儿反对张居正了?你他妈的是人不是?你要是人,你有自己的主意没有?你真他妈的是一个小人!”
曹应魁给他骂得狗头喷血,大叫道:“打他!打他啊,用廷杖打他,先打折他的腿!看他还骂不骂?”
锦衣卫上来打冯昕,冯昕说:“娘的,打折我的腿,我也是站在张居正府前的爷!你们一来把你那脸弄得像屁股似的,开了一朵花儿,冲爷笑,你笑啥?你送爷银子干啥?不就是要见张居正,向张居正买好吗?你们那个狗屁言官陈三谟,对着张居正哭了,说他太感动了,说张居正不顾自己的身体,一心保大明朝,万历朝没有张居正就没有今天!你们这些狗东西,哪一个没说过这个?”
曹应魁说:“是非皆因多开口,打他,打他的嘴,把他的牙都打碎!”
锦衣卫疯了似的揪住冯欣,抱着他的头,扯着他的耳朵,专门打他的脸,打他的牙。冯昕不服,头一晃,耳朵出血了,鲜血直流。牙打坏了,吐出牙来,直吐在锦衣卫的脸上!
冯昕给打得没了气力,倒在地上,还兀自叫着:“你打不服爷!打不服爷!你就是打不服爷!”
锦衣卫要给游七用大刑,曹应魁与丘橓计议,要从游七身上打开缺口。要知道,游七最熟知张居正的家事,就连有哪些官员与张居正私下勾结,哪些官员与张居正密议私事,或是送大礼,或是谋私位,都能从游七口里得知。但他们也知道,游七这人是滚刀肉,要找到他的家人就好了。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锦衣卫到底去找,上天入地地去找,但找不到,游七早就把他的家人送走了,谁也不知送去哪里了。
但锦衣卫找到了另一个人,这人是张居正的女人琴依。
其实也不算是锦衣卫找到的,是琴依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对诏狱的人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琴依,是张居正的侍妾,张府有多少金银珠宝,我知道。你们问他江陵的家里有多少东西,我不知道。但要问北京的府里有什么玩艺儿,没有我不清楚的。”
曹应魁大喜,他马上告诉张诚,找到大人物了,找到那个那个琴依了。她是张居正的侍妾,一准能告诉我们张居正的珠宝玉器藏在哪里。
万历告诉张诚,要他带琴依来,带她来乾清宫里见面。
万历身着小衣,盯着琴依,他看明白了,这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他的皇宫里从来没有一个有头脑的女人。他有时想,可能世上最聪明的女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慈圣皇太后吧?但他心里也明白,慈圣皇太后出身寒微,不可能是一个豪门才女。他一直以为杨妃是,其实杨妃也不是,她只是微微露出一些富绅人家的恶习而已,小气,卑微,有时斤斤斤计较,反复琢磨着如何讨得一点儿便宜。贤嫔是一家书香门弟人家的女儿,便比上面二人大方,但与琴依比起来,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宫里没有像琴依这样的女人。
万历很在意琴依,忽地忘记了要问她的事儿。张鲸对琴依说:“圣上要你来,是要问你罪臣张居正的家财究竟都弄到哪里去了,你说你知道底细,现在对皇上说吧?”
琴依笑笑,她跪磕时头有些低,便看不到万历的脸,这会儿看到了,万历的脸是苍白的,没有多少血色。他盯着琴依的眼色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要对琴依说什么。看着琴依,他心不在焉。
殿前的龙涎香太香了,熏得琴依很难受。她忽地想到了一件小事。有一次,书房里点了龙涎香,香气熏得她受不住,急急忙忙地跑出去透气。再进来,再跑出去。张居正明白了,问她,是不是受不了这香气?她说是,她一闻龙涎香的气味一定会微微病上一场。她真的病了,那天,张居正来了,给她喂药,从那一天起,相府里就再也没有龙涎香了。有人拿来龙涎香,张居正说,不知道我受不了那味儿吗?拿走,拿走!
龙涎香就成了送与张老夫人的大礼。
万历说:“琴依,我看见你哭了,你这是害怕了。你从未上过金殿,你肯定是害怕了,不敢说话了吧?”
琴依说:“我不怕。”
万历说:“你是想起了一个人……”
琴依突然明白,皇上与她认识的所有人一样,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人。但她不明白,扳倒张居正对他有什么好处?张居正为大明朝干了二十年,他怎么忍心把张家的人全都羁押起来?他那样做要干什么?褫夺谥号,取消张居正三个儿子的进士资格,查抄张府,追究张家人的罪恶……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琴依说:“我告诉不了你什么,别指望我背叛张居正。”
万历说:“你是张先生的人,是他的侍妾,一定知道,他到底把珠宝藏在哪里了?”
琴依问:“你那么关心珠宝吗?你就不关心张居正他躺在太晖山上,心里怎么想吗?”
万历瞅了琴依一眼,好久无声,这时说:“你知道张先生会怎么想?”
琴依大声疾呼:“万历,你还有脸称呼他张先生?你早就不当他是先生了,你有本事,怎么还有先生?你把先生八十岁的老母关在牢房里,把先生的儿子全都取消了进士资格,把张居正的家人饿死了十几个!”
万历的脸色更苍白了,奇异地看着琴依,他还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敢这么对他讲话,他不习惯,几次要喝斥琴依住口,但他有一点儿犹豫,琴依又讲得太快,就只能听着她讲完了。
琴依瞪眼看他,万历离她很远,但他能感到她咄咄逼人的气势与凌人之美艳。
万历忽地有一种失落感,张居正总是威逼他做事,就是先父也没那么威逼他。在他印象中,从小时父亲裕王便躺在床上,吃药,咳,不休不止地咳。但他从小就以为,父亲不是非咳不可的,当父亲有三个兄弟时,他咳得最厉害,而且多贪淫,乐于娶侍御,多娶几个女人,父亲就咳得更厉害了。随着一个个兄弟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的脸色忽地好起来了,脸色潮红,虽然还微微有些喘,但能在王府里走走了。父亲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