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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才死去的一位英国小说家Conrad在他的散文集《人生与文学》内,谈到一位有流浪汉气的作家Luffmann,说起有许多小女读他的书以后,写信去向他问好,不禁醋海生波,顾影自怜地(虽然他是老舟子出身)叹道:“我平生也写过几本故事(我不愿意无聊地假装自谦)既属纪实,又很有趣。可是没有女人用温柔的话写信给我。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我没有他那种流浪汉气。家庭中可爱的*魔王对于这班无法无天的人物偏动起怜惜的心肠。”流浪汉确是个可爱的人儿,他具有完全男性,情怀潇洒,磊落大方,哪个怀春的女儿见他不会倾心。俗语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就是因为负心汉全是处处花草颠连的浪子,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头,他那痛快淋漓的气概自然会叫那老被人拘在深闺里的女孩儿一见心倾,后来无论他怎地负心总是痴心地等待着。中古的贵女爱骑士,中国从前的美人爱英雄总是如花少女对于风尘中飘荡人的一往情深的表现。红拂的夜奔李靖,乌江军帐里的虞姬,随着范蠡飘荡五湖的西施……这些例子也不知道有多少。清朝上海窑子爱姘马夫,现在电影明星姘汽车夫,姨太太跟马弁*也是同样的道理。总之流浪汉天生一种叫人看着不得不爱的情调,他那种古怪莫测的行径刚中女人爱慕热情的易感心灵。岂只女人的心见着流浪汉会熔,我们不是有许多瞎闹胡乱用钱行事乖张的朋友,常常向我们借钱捣乱,可是我们始终恋着他们率直的态度,对他们总是怜爱帮忙。天下最大的流浪汉是*教里的魔鬼。可是那个人心里不喜欢魔鬼。在莎士比亚以前英国神话剧盛行时候,丑角式的魔鬼一上场,大家都忙着拍手欢迎,魔鬼的一举一动看客必定跟着捧腹大笑。RobertLynd在他的小品文集《橘树》里《论魔鬼》那篇中说《失乐园》诗所说的撒但在我们想像中简直等于儿童故事里面伟大英猛的海盗。凡是儿童都爱海盗,许多人念了密尔敦史诗觉得诡谲的撒但比板板的上帝来得有趣得多。魔鬼的堪爱地方太多了,不是随便说得完,留得将来为文细论。
清末有几位王公贝勒常在夏天下午换上叫花子的打扮,偷跑到什刹海路旁口唱莲花向路人求乞,黄昏时候才解下百衲衣回王府去。我在北京住了几年,心中很羡慕旗人知道享乐人生,这事也是一个证明。大热天气里躺在柳荫底下,顺口唱些歌儿,自在地饱看来往的男男女女;放下朝服,着半件轻轻的破衫,尝一尝暂时流浪汉生活的滋味,这是多么知道享受人生。戏子的生活也是很有流浪汉的色彩,粉墨登场,去博人们的笑和泪,自己仿佛也变做戏中人物,清末宗室有几位很常上台串演,这也是他们会寻乐地方。白浪滔天半生奔走天下,最后人艺者之家,做一个门弟了,他自己不胜感慨,我却以为这真是浪人应得的涅。不管中外,戏子*必定是人们所喜欢的人物,全靠着他们是社会中最显明的流浪汉。Dickens的小说所以会那么出名,每回新书时候,要先通知警察到书店门口守卫,免得购书的人争先恐后打起架来,也是因为他书内大脚色全是流浪汉,Pickwick俱乐部那四位会员和他们周游中所遇的人们,《双城记》中的Carton等等全是第一等的流浪汉。《儒林外史》的杜少卿,《水浒》的鲁智深,《红楼梦》的柳二郎,《老残游记》的补残老是深深地刻在读者的心上,变成模范的流浪汉。
流浪汉自己一生快活,并且凭空地布下快乐的空气,叫人们看到他们也会高兴起来,说不出地喜欢他们,难怪有人说:“自然创造我们时候,我们个个都是流浪汉,是这俗世把我们弄成个讲究体面的规矩人。”在这点我要学着卢骚,高呼“返于自然”。无论如何,在这麻木不仁的中国,流浪汉精神是一服极好的兴奋剂,最需要的强心针。就是把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一笔勾销,我们也希望能够过个有趣味的一生,不像现在这样天天同不好不坏,不进不退的先生们敷衍。写到这里,忽然记起东坡一首西江月,觉得很能道出流浪汉的三昧,就抄出做个结论罢!
照野弥弥浅浪,
横空隐隐层霄,
障泥未解玉骄,
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
莫教踏碎琼瑶,
解鞍枕绿杨桥,
杜宇一声春晓。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锵,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第三十四章 我们的城堡】………
何其芳
站在我们坐宅的门外便可以望见一个*在丛林间的石筑城堡。它本来蹲踞在一座小山上,或者说一片大的岩石上,但远远看去,竟像是那蓊郁的林木的苍翠把它高高举到天空中了。
像一个方形的灰白色的楼阁矗立在天空中。但这是它的侧面。它的身体实际是狭小而长的;在它下面几百步之外,在那岩边,一条石板路可以通到县城;曾经有多少人从那路上走过啊,而那些过路人抬头看见这城堡往往喜欢把它比作一只汽船,但比他们见过的那些能驶行到川河里的汽船,这城堡是稍长稍大的,在它里面可以住着六家人户。
它是由我们祖父一辈很亲的六房人合力建筑的。在二十年以前我们家乡开始遭受着匪徒的骚扰,避难者上洞上寨,所谓洞是藉着岩半腰的自然的空穴,筑一道城墙以防御,虽据有天险但很怕长期的围攻,因为粮食与水的来源既完全断绝,而当残酷的敌人应用熏老鼠的方法时又是很难忍受的。寨则大小总是一座小城了。但那些大寨子里居住着数十人家,不仅很难齐心合力,而且甚至有了匪徒来攻有做内应者的事了。所以我们很亲的六房人便筑了这样一个小城堡。
这城堡实在是很狭小的,每家不过有着四间屋子,后面临岩,前面便对着城墙。屋子与城墙之间的几步宽的过道是这城堡中的唯一的街。
我曾先后在它里面关闭了五六年。
冰冷的石头;小的窗户;寂寞的悠长的岁月。
但我是多少清楚的记得那些岁月,那些琐碎不足道的故事。那我曾在它上面跑过无数次的城墙,那水池,和那包着厚铁皮的寨门。我还能一字不错的背诵出那刻在门内一边石壁上的铭记的开头两三行:
蒲池冈陵惟兹山最险,由山麓以至绝顶,临下而俯视,绝壑万仞,渺莫测其所穷……
在后面“撰并书”之上刻着我一位叔父的名字,最后一行是记载着时间:*六年某月某日。我那位叔父在家族间是以善写字和读书读到文理通顺著称的,从前祖父每次提到他便慨叹着科举的废止。然而我那些差不多都是清谈家兼批评家的舅舅却当着我的面谈论他,讥笑他,挑他的错,成为一种乐事。现在我要说明的是寨子后面虽临着绝岩不过四五丈高,前面不过斜斜的数十级石梯伸到寨门,“绝壑万仞”一类的话实在有点儿夸大。
人的记忆是古怪的。它像一个疏疏的网,有时网着的又不过是一些水珠。我再也想不起移居到这新落成的城堡的第一天是在什么季节,并给我一些什么印象了,关于这城堡我最早的记忆是石匠们的凿子声,工人们的打号声,和高高的用树木扎成的楼架。
这时正修着寨门侧的爬壁碉楼和寨尾的水池。匪徒们围攻寨子时总是不顾危险的奔到门前,用煤油燃烧,虽包了铁皮的门也有被毁的可能的,所以在门的侧边不能不补修一个碉楼以资防卫了。至于水池,和储藏食粮的木仓一个,更是必需的设备,而寨尾的一片空地又恰好凿成一个大的方池。
石匠们用凿子把那些顽强的岩石打成整齐的长石条,工人们便大声的打着号子,流着汗,抬着它们到那摇摇的楼架上去,数丈高的碉楼便渐渐的完成了。
可赞叹的人力在一个六七的孩子的眼中第一次显示了它的奇迹。
石匠们去了又来了铁匠。那风箱是怎样呼呼的响而熔炉里又发出怎样高的火光啊,黑色的坚硬的铁投进炉火后用长脚的钳子夹出来便变为红色而柔软了,在砧、锤和人的手臂合奏的歌声中它们有了新的生命,成了梭标头上的刀刺或者土炮、土枪。
那个脸上手掌上都着煤污的铁匠在我记忆里是一个和气的人。他在一条大路的旁边开着小铁铺,平常制造着的铁器,是锄头、镰刀、火钳、锁和钥匙。虽然有人说他也给小偷们制造一种特为穿墙挖壁的短刀,但那一定是很稀少的,正如替我们城堡里制造杀人的利器一样。
把刀刺装在长木丙上,类乎古代的长矛的武器,我们称为梭镖。夜里在城墙上巡守的人便执着它,防备匪徒们偷偷搭着轻便的巨竹制成的长梯爬进城来。女墙上都堆满了石头,也是一种临时应用的武器。至于那些放在墙跟脚,凿有小而深的穴,准备用时装上火药,引线,然后立着投下去的石头则有点儿像炸弹了,虽说我这比拟不啻嘲笑它们的简陋。假若那些原始的武器知道世界上有许多比它们强万倍的同类,一定会十分羞惭的。
后来一种土制的新式兵器来到这城堡里了,我们称为“毛瑟”,大概是摹仿着那个名叫毛瑟的德国人发明的步枪而制造的,不过十分粗劣。但在那时已是不易多得的了,每家仅有一枝。
本来寨上是限制着不住外人的,但有一房的亲戚要来寄居,既是亲戚当然便算例外了。他一家人住在岩尾的那个碉楼里。他有着一只真正的洋枪,我们称它为“九子”,因为可以同时装上九颗子弹,那位微微发胖的老先生宠爱着它犹如生命。他在家里时曾被匪徒围攻过,靠着他的奋勇和这个铁的助手,竟把匪徒杀退了,随后恐怕再度的被围攻,所以到我们寨上来寄居。
日子缓缓的过去,别处的洞或寨里被攻破的消息继续的传来。我们不能不一种经常的警备了。于是每天晚上每家出两个守寡人,分两班守夜,而统领的责任则由六家轮流负担,于是每天晚上,那时节已是寒冷天气吧,城门楼上燃烧着熊熊的火,守寨的大人们和喜欢热闹的孩子们都围火坐着,谈笑或者说故事,对于虚拟中的匪徒的来袭没有一点恐惧,燃烧着的是枝干已被斫伐去,从地下掘出来的蟠曲如蛰龙的树根,而那火光也就那样郁结。孩子们总要到吃了夜半的点心,守寨人换班后才回去睡觉。
那火光仿佛是我们那些寂寞的岁月中的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快乐,照亮了那些黑暗的荒凉的夜,使我现在还能从记忆里去烘烤我这寒冷的手。
那时寨上已有着两家私塾,但我都未附入读书。我家里另为我聘请一位老先生,他就是我的发蒙师,由于他的老迈也由于我的幼小,似乎功课并不认真,我常有时间去观光那个学堂。有一位先生是很厉害的,绰号“打铁”,我常听见他统治的那间屋子里的夏楚声,夹着号哭的读书声,或者发见我那些顽皮的隔房叔父,兄弟,手里捧着污旧的书本,跪在那挨近厕所的门外。
这些景象是不愉快的,远不如晚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