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宁推拒过几次,对陆少游而言都是耳旁风,他依旧我行我素,江宁宁也就随他去了,反正说到底江波澜应该姓陆的。
他一进门,江波澜立即喜笑颜开,这几天住院的日子把小家伙闷坏了,没电视没网络,仅有的几本漫画书都被翻卷了边,江宁宁给他买的幼童版十万个为什么也不情不愿地被翻开了一小摞。
陆少游虽然长得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混熟了就知道他其实挺大方,对物质是如此,对人对事基本也一样。
是以江波澜的精明很快就跟陆阳舅舅打得火热,陆少他物质上不用说,对人对事皆是如此。
或许血缘中天然有着相亲的吸引力,江波澜和陆少游很快打得火热,陆少游一来就自觉地掏出手机给小家伙玩,仍他玩游戏也好,看动画片也罢,根本不在乎流量。
“陆叔叔,你今天怎么才来呀?我和妈妈都饿坏了。”江波澜对陆少游的称呼已经从陆阳舅舅变成了陆叔叔。
陆少游笑道,“抱歉,今天叔叔工作有点忙。”
“那你可以请假啊,我妈妈就请假了。”
陆少游道:“正因为你妈妈请假了,所以叔叔才特别忙啊。”
江宁宁闻言忙补充道:“医生说江波澜明天就可以出院,我后天,不明天下午就能回去上班。”
陆少游问,“江波澜以后你准备找谁照顾?”
江宁宁这几天一直在愁这个问题,她迟疑道:“梅阿姨其实照顾孩子还不错的,她有经验……。”
陆少游不客气道:“可惜没有责任心。”
江宁宁犯难,一时之间上哪去找有经验又有责任心的人来照顾江波澜,更何况她预算有限,请一个全职的保姆太奢侈了。
陆少游自顾道:“我家里那边给我配了一个司机,我基本用不到他……”
江宁宁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没关系,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陆少游没再说什么。
江波澜刚玩了一个都小时的手机,就被江宁宁勒令收了起来,江波澜撅着小嘴,委屈兮兮地拿眼神别着陆少游。
陆少游好笑,“你妈妈的话你要听啊,叔叔也没办法。”
江波澜不服,“你不是妈妈的上司吗?”
陆少游耐心跟他解释,所谓上司只管下属工作上的事情,就像学校的老师只管他在学校的表现。
江波澜似懂非懂,陆少游看了看床头柜上一堆《中华成语大全》、《中国神话故事》,皱了下眉,从抽屉里好容易翻出一副飞行棋,陪小胖子玩起来。
到了医院赶人的时间,江波澜恋恋不舍地拉着陆少游的衣袖,“叔叔,你明天还过来吗”
“小呆瓜,你明天出院了,叔叔还过来干什么。”
“哦。”小孩的语气还挺失落。
陆少游失笑,“小波澜这么喜欢叔叔啊,叔叔和你还真有缘分呢。你乖乖睡觉,明天我去你家看你。”
“真的?”江波澜格外欣喜,他的成长经历中毕竟是缺少了父亲的角色,因此对于池叔叔、陆叔叔一类的人物总是稀罕又稀罕,更何况跟他吝啬又小气的妈妈相比,这些叔叔们个个大方又豪气。
“真的。”陆少游跟江波澜挥别,又对江宁宁道:“尽地主之谊,送下我吧,就一会儿功夫。”
江波澜很理解地说:“妈妈你去送送叔叔嘛,外面好黑的。”
江宁宁黑线,外面黑我就不怕么,妈妈看起来比叔叔更强壮么
江宁宁一路把陆少游送到了停车场,江宁宁开口道:“明天你不用过来看他的,江小胖明天不会记得的。”
“他怎么会不记得”陆少游心道,我在他这个年纪,你对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至少那个时候是记得的。
陆少游转过身,江宁宁原地小蹦着取暖等着他离开,两手缩进了袖子里,小脸埋进了帽子边上的兔毛毛里,她穿着黑色的大衣,整个人只看见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和一头如墨倾斜的长发。
陆少游想江波澜其实跟她一点也不像,他的头发黄黄的疏不拉几的,像陆家人,他和他哥哥小时候都这样。
陆少游伸出手去在江宁宁白玉般的脸蛋上掸了掸,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道:“别动,沾上毛了。”
虽则还怨气难恕,可他终归是对她毫无办法的,他想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颜控,从小到大都这样,最诡异的是,江宁宁长成什么样子,他就觉得最心仪什么样子。
江宁宁偏了偏头,脸颊绯红,她手忙脚乱地在脸上一阵乱拍,把粉红色的脸直拍成了血红色,“呵呵,让你看笑话了,还有吗,毛毛什么的。”
陆少游僵了两秒,看着她把整整齐齐的头脸拍的帽子歪斜、鬓发乱飞,脸上还沾上了不少的毛,无语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了,还可以再用点力。”
作者有话要说:
☆、12
江宁宁顶着乱七八糟的发型回到病房,江波澜还没有睡,他半躺在病床上,一双黑色的眸子因为恢复健康重新变得水亮,正精神熠熠地盯着她。
“还不睡觉?”
哪料小孩特幽怨地来了一句,“妈妈,池叔叔为什么不来看我啊?”
江宁宁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实情,“池叔叔不知道你生病了。”
“他为什么不知道我生病了?”
“因为我没有告诉他。”
“哦,”小孩低下头,不明所以道:“陆叔叔也挺好的。”
江宁宁觉得自己可能把到了一点点这个鬼精鬼精的小孩的脉,她问:“江波澜,你想要爸爸了吗?”
小孩倔强地摇了摇头。
江宁宁道:“叔叔们虽然对你都很好,但叔叔就是叔叔,不管是池叔叔还是陆叔叔都不会变成你的爸爸。波澜,只有妈妈不好吗?嗯,还有奶奶、外公、外婆。”
江波澜唰一下缩回了被子里,高声辩解道:“我没有想爸爸!”
江宁宁摸摸他露在外面的短发,黄黄软软的,心里有一块也跟着软了下去。她开始反思自己的话对一个失怙的小孩而言是不是太无情了,虽然这些话都是事实,或许无情的不是言语,而是她做出的选择。
江宁宁叹息一声,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对不起。”
到了第二天下班,陆少游果然如约跟着江宁宁回家探望“大病初愈”的江波澜,中途还拐去商场买了超贵的正版变形金刚模型。
对于这么贵重的礼物,江宁宁作为家长自然是要极力推拒的,陆少游不由分说,“男人的玩具,你懂什么,陆阳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你不用觉得负担,我又不是花半个月工资买礼物讨好你儿子。”
既然他这么说,江宁宁也就不再推辞了。这种东西对她们来说是奢侈品,可在他大概就跟她买蚊香顺便买根一块钱的打火机一样,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江小胖拆开礼物都要乐疯了,陆少游送佛送到西,又带着茹素抿粥好几天的小胖子出门稍稍放开肚皮饱餐了一顿,甚至在饭后无师自通地领着小胖子母子去看了一场电影。
从影厅出来,小胖子跟上次一样精力不济睡着了,趴在江宁宁的腿上,沉甸甸的。
欢快热闹了一晚上的气氛骤然静谧下来,江宁宁觉得这场景和上次池城送她们母子回家时候何其相似——一样避无可避的相处,一样稍嫌尴尬的氛围……
只是,同样的回程,同样的路灯,同样认真开车的男人,江宁宁却诡异地生出了一丝眷念,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多少年以前,她心里对于未来的幻想貌似就是今天这幅画面,他在前面认真驾车,她在后面调皮捣蛋,或者温柔安抚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
陆少游会不时回头对他们报以温柔笑意。
当然现实是,一直到江宁宁住的楼下,陆少游也没回过一次头。
陆少游停稳了车,下车打开了后车门,江宁宁试图让江波澜醒醒,她抱着他出不去,江波澜哼哼唧唧地不愿意醒来。
陆少游探下身来,整理了下江波澜身上的毛毯,责怪她道:“你叫醒他做什么,我来抱就是了。”
江宁宁讪讪地“哦”了一声,“又要麻烦你。”
陆少游轻嗤了一声,像是轻讽又像是安慰。
江宁宁头脑发胀,脸被土豪车里过大的暖气熏得通红,然后她觉得陆少游为江波澜整理毛毯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一些吧。
他的身体就横亘在她的眼前,或者说怀里,贴着她的身体,让人浑身冒起皮疙瘩一样的不自在。
半晌,江宁宁觉得他的慢动作并不只是自己的错觉,陆少游终于扭过头来,在封闭有限的空间里,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彼此呼吸可闻,陆少游停了片刻,眼睑半阖向下看着她,江宁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晦涩不明的情谊,似乎暗藏着情深似海之意。
江宁宁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那些被压抑被埋葬多年的炽烈感情像突破地表的岩浆一样喷涌起来,脑神经早早被烧化怠尽,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久久,唇瓣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触感,她甚至还往前轻轻凑了凑。
扑了个空。
车外又是一声模糊暧昧的轻嗤声传来,这一回,江宁宁确定了,陆少游是在嘲笑她而不是安慰更不是在鼓励她。
江波澜在医院捱了一圈,梅阿姨自己也讪讪的,主动跑到江家来又是道歉又是要退给江宁宁钱。
江宁宁左思右想,还是让梅阿姨继续代管着江波澜,一来梅阿姨疏忽过一次,有了教训,愧疚的情意也很真挚,以后对江波澜会更上心,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江宁宁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只能自己以后多加小心。
乌龙献吻事件后,江宁宁有好几天没跟自己的上司陆少游主动说话,她倒不是觉得丢脸,在他面前丢脸不丢脸什么的已经不太有所谓了。
她只是觉得很讽刺——一般的上司会半夜陪着女下属守着她生病的儿子,一抱一整夜么?一般的上司会每天下班打卡似的准时过来陪女下属的儿子疯玩么?一般的上司会买这么昂贵的模型送给女下属的儿子么?
哦,最后一条可以忽略不计,陆少游有钱,便宜的礼物他大概还拿不出手。
然后呢?在他做了这么多超出一般男女同事或者男女同学关系的事情后,他也没什么好嘲笑自己的——江宁宁在心里不断为自己打气,以至于不要让自己的处境太尴尬、太可怜!
江宁宁虽然通过不断的心里暗示武装着自己的面子,可里子终究还是姿态难看,江宁宁一想起那天在车里自己的表现——主动献吻被人无视什么的,就百爪挠心,恨不能穿越回去在自己闭上眼睛之前闷自己一棒,打晕了事。
江波澜坐在江宁宁对面,看着江宁宁一手翻着广告书,一手揪着桌布都转起了花,表情狰狞,青筋曝露,吓得惴惴地喊了一声,“妈妈?”
江宁宁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迁怒道:“看看你画的这什么鬼!”
江波澜粉无辜道:“我画的妈妈呀。”
江宁宁:……
这个周末接着一个节庆日,有三天的小长假,江宁宁忙不迭地带着江波澜逃也似地回了乡下,在乡下过了几天清净日子,始终若有若无萦绕在江宁宁脸上的那股子臊意才真正偃旗息鼓。
爷爷奶奶对江宁宁的到来表示了大力欢迎,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各种吃食,江宁宁惬意地享受着久违的轻松生活。
唯独江波澜不喜欢乡下,他总觉得太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