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可以说是走了,也可以说没走。
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许易安心里并没有涌起太多的离情别绪,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惆怅。这里有她抛掷了最美好青春年华的大学母校,可是如同对自己的大学并无太深感情那样,她对这座城市也没有太深的感情,毕竟没有在这里爱上过什么人。
她算是有过两个男人,一个贺鸣堃,一个杨潇。她这次是要到前者的身边去,就算与后者分离,也不过是两相抵消而已。
她也想得到之后应该会有一段时间,杨潇又来反复找她,但是没关系,她依旧相信他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同时也相信公司的员工对于如何打发闲杂人等都已受到了到位的培训。
然后,她就如前两次那样,很快投入到工作的忙碌当中去,将杨潇抛到了脑后。
他们俩迄今为止的最后一次相聚确实惊心动魄,但之后许易安面临着新城市新生活,以及新的工作内容,两者同样彼此抵消,她忘掉杨潇的速度,和前两次大体相当。
次年的初春时分,许易安离开之后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出差一周。
不需要在外面忙的时候,她一般都在纵驰,毕竟她现在是分管贸易的副总裁,这边的业务仍在她的直接管辖之下。
离开这里前两天的这一日,许易安全天都在纵驰忙,下班后才去赴一个商务晚宴。行政部已经安排好了派车,许易安却被一件事缠得过了预定的出发时间,临走时一看,下班高峰期已经开始了。
她当机立断:“我坐地铁去好了,这会儿开车堵死,说不定等到了人家都快结束了。”
——
这天,杨潇一如往常,下班后搭地铁回家。
到了某一站时,他无心地扫视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正是高峰期,人很多,若不是他个子高又站着,外面什么也不会看得见。
突然,窗外行色匆匆的身影中,出现了一抹令他的世界骤然凝冻的银灰色!
就好像时间停止,所有的人都定格在原地,只有她不经意一个回眸的样子缓缓播放,反复重演。
他如梦初醒,发足冲向已经响起嘟嘟嘟的警报正待关上的车门!
可惜,“发足冲向”只是他的愿望而已,人和人的身体紧贴着挤在一起,他只能一边往前大力而艰难地挪一边焦急至愤怒地吼道:“让一下,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周围的人比他还要愤怒和烦躁——
“要下车怎么不早换出来?”
“来不及了,下一站再下吧。”
“早干嘛去了?真是的!”
——
许易安搭地铁到某站,下来换乘。她走过几节车厢,电梯已在眼前,却忽然听见身后爆出一阵喧闹声,听起来似是大事不好。
她随周遭的人驻足回望,也听见了有人大叫:“开门,快开门,有人被夹住了!”
幸好高峰时段有地铁协管员,他快步跑过来,大声喝问:“怎么回事?”
“这人想下车,但是车门已经关了,快点,我们这儿要坚持不住了!”
协管员看了一眼,连忙冲车头拼命挥舞起手中的小绿旗,对着对讲机大喊:“先别开车,把车门再开一下,有人夹住了!”
因为要给协管员让道,此时人群略略散开,许易安一眼看见,被夹在车门中间的那个人,不正是杨潇?
他狼狈地侧身卡在那里,胀红着脸,绝望地瞪着她,眼中的表情难以形容——有欣喜,有疑问,有乞求,还有些她也看不懂的东西。旁边好些人在奋力扒着车门撑开一条宽宽的缝,他才不至于被夹死。
许易安心里一抖,正欲过去,忽而听见无线耳机里传来电话呼入的声音。
她一个犹豫之间,车门已经重又响起嘟嘟的警报声,打开了。
大家齐齐发出一阵松了口气的声音。
许易安顿了顿,按了耳机上的接听键,快步向电梯走去。
——
杨潇一脱身,立刻就想冲,可是协管员和闻讯赶来的好几个地铁工作人员都拉住他,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
因为差点出事故,他们很不客气,几乎是恶狠狠地喝问的,好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要注意态度,于是又不顾杨潇的推辞,百般劝说他去医院检查。
因为不清楚到底什么状况,地铁司机也没敢开车,很多人围在杨潇周围看热闹,待他好不容易摆脱掉工作人员从人群中挤出来,举目却哪里还有许易安的踪影?
她看到了,也定然明白他是为了谁才豁出一条性命不要,可她仍旧无动于衷,该走则走,连过来关心一句都做不到。
原来她这次出现,是来让他死心的。
——
两日之后,许易安结束了这次出差,回到鹤鸣总部。
时光平滑而快速地流过,不知不觉间已是两年过去,许易安已经三十二岁了。
恰好是她进入鹤鸣时贺鸣堃的年龄。
原来她在这里工作已近十年、跟贺鸣堃在一起也快十年了。
这天晚上,她跟贺鸣堃一起出席一个饭局,之后对方又提议换地方喝茶。往常遇到这种情况,贺鸣堃就会借故先走,留下她或者其他下属继续周旋,但这天他居然跟许易安一起留下来了。
喝完茶已是十点多,许易安没开车来,她掏出手机正准备叫车,贺鸣堃却说:“我送你回去。”
许易安有些意外。时候已然不早,按照他们历来的默契,不是顺路或者要顺便谈工作的情况他都没有送她的必要,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她没有多问,依言上了他的车。
不久之后,她就明白为什么了。
他将车子开平稳之后,跟她说了一句话:“我最近在考虑再婚的问题。你也不小了,我觉得我们俩结婚正合适。”
这就是他的求婚。
不过这样的求婚对于别的女人可能是一种冒犯,对许易安却没什么太特别的。她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应道:“好。”
因为她没想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虽然她无法否认,在听到贺鸣堃求婚的第一时间,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他凄惶的表情。
杨潇。
但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罢了。
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何况还是两个不可能的人之间的露水情缘。
说好了结婚,贺鸣堃就顺理成章地没有送许易安回家,而是带她去了他那里。
因为这时他们就有了需要商量的事情:时间,地点,仪式,等等。
然后,在他的卧室里,他第一次吻了她。
许易安有些新奇,但是很快就代以失望。
她原以为能够重温到两年多以前杨潇所带给她的那种传说中只有爱情才能带给人的甜蜜与悸动——尽管是虚妄而短暂的,可这次就连那种虚妄而短暂的感觉都没有。
贺鸣堃的吻没有问题,难道是她老了,更加刀枪不入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欢爱——这次既然有了吻,应该是可以称作欢爱了吧?
事后,许易安去浴室冲洗。
贺鸣堃这里她来过不多,不算特别熟。他这里也没有女式拖鞋,她蹬了一双他的拖鞋,当然大了好几号。
不知是不是时间太晚了她有些累得犯迷糊,洗澡的时候,她忽然滑了一下,不合脚的拖鞋再一绊,她登时尖叫一声,摔倒在地上,腿扭得痛入骨髓不说,脑袋也重重地磕在了墙上。
她痛苦地边抽凉气边呻…吟,贺鸣堃闻声撞开门冲进来,扶她站起:“怎么样?没事吧?”
许易安说不出话来,只皱着脸仍旧哼哼着呼痛。贺鸣堃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外面,打120急救电话让他们派救护车。
许易安湿漉漉地歪在床上,浑然感觉不到贺鸣堃正在给她穿衣服。她痛得神志迷离,同时陷落在铺天盖地涌来的一组漫长而凌乱到仿佛无边无际亦无始无终的信息当中。
她想起来了。
原来,她不是对她的大学生活毫无感情。
原来,她认识他。
不仅仅是认识,是非常非常熟悉。
杨潇……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许易安同时想起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应该说,随着那十多年前的往事而卷土重来的记忆当中,出现得更多的人并不是杨潇,而是这另外一个人。
顾骏横。
那年,十八岁的许易安考入了Y大管理学院工商管理系。她个子高高,皮肤雪白。其实她常晒太阳,因为她极爱各种球类运动,连大多数女孩子并不感冒的足球都了如指掌,对各个球队各个球星亦是如数家珍,只是她很难晒黑,晒过一个夏天,至多是在后颈、肩膀这样不影响观瞻的地方悄悄长出几颗小痣,并不难看,倒更衬得她皮肤细腻,引人遐想。
总之,那时的她,阳光得不仅自己无忧无虑、旁的闲愁薄恨撞到她这里来,也会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想起第一天的大学校园。夏末的草坪依旧绿得让人眼前发亮,那是一座生态保持得很好的城市,Y大更是青葱而友好,哪怕是在全国范围之内都以建筑风景皆美而著称。主楼前面的林荫道上,有好些人正在兴奋地围观一只松鼠,只见它胖胖地蓬着一身桔黄色的皮毛,活泼泼地蹿动在树梢上,兜着阳光的晶芒,浑身张开的绒毛变成了半透明,好像它自己就浓缩成了一团毛茸茸晕乎乎玲珑剔透的橙色阳光!
而大学校园里更亮眼的永远是漂亮的女生,譬如许易安。那天她穿着白色的无袖上衣,黑色短裙,黑色及膝袜,在将她超棒的身材展露无遗之余,也同她长长微卷的黑发两相呼应。明明是极素,却又给人一种浓艳之感,暗暗惊叹原来越是简单的色彩就越是能把少女的美丽尽情凸现,一点也不会掩住她的光彩照人,倒让人觉得有一层淡淡的馨香笼着她,把她衬托得像一个精致得不能碰的瓷娃娃。
但其实许易安一点都不娇气,她是自己来的,两大箱行李也完全是自己搞定的,尽管一路上不乏要求帮忙的师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长这么大个子,怎么好意思让别人——尤其是那些可能比我还矮的男生帮忙?”
而听者无不回应:“你也就是高,个子哪里大了?”
同屋睡许易安上铺的是陈镜风。许易安把东西抱到床上时,陈镜风正在上面刚挂好的蚊帐里忙活,冷不丁伸出一头毛茸茸的头发卷卷,冲她大声说:“哇,美女,你好!”
许易安吓得一屁股坐在床板上,其他人都笑起来。许易安站起来,边揉着撞痛的屁股边答礼:“你好。”
陈镜风把蚊帐一拉,依旧粗声大嗓:“这就完啦?”
许易安不解:“完啦!”
陈镜风不满地扬了扬眉毛:“不来点亲热点儿的称呼?譬如说,看见同班同学说‘你好,同窗’,看见同桌说‘你好,同桌’,学雷锋时说‘你好,同志’,出国看见华人说‘你好,同胞’……”
许易安惨叫起来:“啊?难道要我对你说‘你好,同床’啊?”
整个宿舍“轰”地笑倒了一片。陈镜风也把头往床上一栽笑得颠三倒四,只有许易安还叉着腰站着,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她。
第二天早上第一次开班会,班主任组织大家一个个上台做自我介绍。刚上大学的孩子都还比较拘束,班主任问了几遍有没有人自告奋勇都没人回答,只好按照学号轮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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