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要是不想办法打听到婆婆的行踪,让婆婆和她“偶遇”,魏家承不承认这门亲事还两说。
如果不是她勾起了婆婆的旧情,就算魏家愿意和窦家结亲,嫁过恐怕是窦明而不是她了!
窦昭嚼着板栗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上一辈子是迫不得已,难道这辈子还继续和魏廷瑜纠缠不清?
她想到自己刚嫁到魏家的那会正是腊月,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为了讨好婆婆,也为了堵住魏廷珍的嘴,她主动帮着婆婆打理魏府过年的事宜,因为没有经验,陪嫁的丫鬟、媳妇子都是王映雪临时指派的,不要说帮忙,甚至连亲近都称不上。她不知道自己不了孕,结果太过劳累小产了。
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王映雪让窦明去看她。
窦明碰到了魏廷瑜。
那天阳光明媚,官绿色的幔帐挡住了照进来的光线,她怏怏地躺在内室镶楠木的架子床上,脸色苍白,了无生气,如耽在博古架上太久落满了灰尘的景泰蓝花瓶,呆板而陈闷。而站在幔帐旁的窦昭穿了件藕色杭绸四季如意的小袄,屋内的光线照在她乌黑发间的南珠翠花,散发出莹润的光泽,映衬的眉目如画,人如秋药,看得魏廷瑜两眼发直。
那场景,深深地刺伤了窦昭。
窦明虽然娇小玲珑,风姿绰约,却不是个温婉的人。恰恰相反,因为王家许夫人的溺爱,她不仅高傲,而且脾气很大,行事莽撞,七情六欲都摆在脸上,这也是为什么王映雪一心想把窦明嫁给自己娘家侄儿的原故。
她那天来有意而来,有意如此。
不过是想让魏廷瑜看看,魏家没有答应让她嫁过来,魏廷瑜错过了怎样的美人罢了!
魏廷瑜也不负窦明所望,几次在她面前赞扬窦明温顺可人。
那时她看见魏廷瑜还会心跳如鼓,所以才特别不能容忍吧?
窦昭咔嚓咔嚓地咬着板票,惹得赵琇如惊呼:“快吐出来,那是坏板栗!”
母亲和舅母都吓了一大跳。
“这孩子,怎么这么馋,”母亲急急地扔掉了窦昭手中的板栗,端了自己面前的茶水让窦昭漱口,“好像从来没吃过板栗似的。”
“孩子哪懂这些。”舅母抱歉地道,“都怪碧如几个没有照顾好寿姑。”然后又训斥了女儿们几句。
母亲自然要拦着。
姑嫂两人自谦了半天,母亲却不敢让窦昭跟着赵碧如她们了,把她和赵璋如都抱到了炕上玩,亲手帮两人剥着板栗,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魏廷瑜是侯府世子,我怕田姐姐为难,准备先差个人去京都打听打听,再和公公商量这件事。”
“也好!这样稳妥些。”舅母点头,两人的话题渐渐又转移到了舅舅身上,担心他是不是安全到了京都,歇得好不好,会不会金榜提名等等,直到下午酉时,随车的护院来催“天色不早了,再不启程就赶不回去了”,母亲才依依不舍地辞了舅母。
或许是对父亲落第十分的不满,整个春耕期间父亲都在祖父的指点之下练习制艺,不管是母亲还是王映雪,都不敢去打扰。
做为小妾,没有亲戚串门,没有朋友来访,没有妯娌走动,后院的日子是很寂寥的。王映雪来给母亲请过安后,常常会借故在母亲的屋里多坐一会。
母亲对她始终淡淡的,常常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窦昭觉得母亲还是有点在意王映雪。
要是她,就会把小妾留下来让她给自己讲讲笑话,逗个趣,否则岂不是白白养了个人?
不过,有些事得慢慢来。
窦昭现在所思所虑全是和魏廷瑜的婚事。
好比她的出现让母亲活了下来,原来是续弦的王映雪就成了妾。
她和魏廷瑜的婚事会不会也有所改变呢?如果不嫁魏廷瑜,她又会嫁给谁呢?
窦昭很想自己的三个孩子。
春风吹过,草木扶苏,从京都传来了好消息。
她的舅舅赵思会试二甲第五名,赐进士出身。
祖父、父亲都很高兴,但最高兴的还是母亲。窦家给赵家送贺礼的时候,她带着窦昭又回了趟娘家。
这次和上一次不同,赵家披红挂彩,像办喜事似的,人人脸上都透着喜气。
赵璋如拉了窦昭去自己的屋里,从床板后面摸出个油纸包的玫瑰酥饼:“是镇上的陈举人家送来的,给你吃。可甜了。彭嬷嬷说,我以后想吃多少就有多少,你想吃就来我们家。”
窦昭望着手中已经碎半边的酥饼,她心里热呼呼的,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前一世,她甚至不知道赵璋如的名字。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个酥饼,她决定好好地和舅舅一家相处。
母亲喝了点酒,晚上她们就歇在了舅舅家,第二天一大早才往真定县赶。
“这下好了,”一路上,母亲嘴角都噙着笑,“我们寿姑也有个进士舅舅了。”
她的表情悠然,显得很舒畅。
窦昭为母亲高兴,她问母亲:“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考庶吉士,”母亲笑道,“最少也要五月。”
“那我们是不是还来舅舅家?”
“是啊!”
“我喜欢表姐。”
母亲高兴地捧着她的脸直亲,小声叮嘱她:“舅姑老表骨肉亲,你和你表妹她们是最亲的,知道了吗?”
窦昭点头:“比三堂姐还亲。”
母亲不住地点头。
到家的时候亲自抱了她进了二门。
院子里的紫白丁香、玉兰花、芍药、西番莲、紫兰都开了,姹紫嫣红,如火如荼。人行期间,蜂飞蝶舞,暗香浮动。
母亲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口气:“今天的花比起往年来开的格外艳丽。”
“是啊!”俞嬷嬷笑得含蓄。
母亲的面孔却冷了下来。
窦昭不禁顺着母亲的目光望过去。
荷塘旁的凉亭里,坐着一男一女。
女穿了件鹅黄色的春裳,笑颜如花地拿了把团扇,懒懒地依在凉亭的美人靠上,秀丽中透着几分潋滟的风情。
男清俊隽永,笑盈盈地坐在凉亭铺了宣低的石桌前,正对着美人作画,眉宇间有不容错识的欢喜……和满足。
窦昭心中一紧。
母亲已沉着脸,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
俞嬷嬷慌忙跟上。
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
第二十章 逝水
那天之后,母亲就病了。
窦昭很担心,每天陪着母亲。
母亲笑着摸她的头:“娘亲没事,很快就会好的。你自己去玩吧!”脸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
父亲来看她。
母亲主动握了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玉竹般的挺拔。
“我最喜欢你笑的样子了。”母亲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每次你望着我笑的时候,我就会想,怎么有人笑得这样欢快,这样无忧无虑,仿佛春日的阳光,让人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
“大夫说你脉像平和,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父亲红了眼睛,“等你好了,我每天都笑给你看。”
“傻瓜!”母亲抿了嘴笑,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个顽皮的孩子,还带着几分宠溺,“两个人在一起,是因为高兴才会笑。你不高兴,自然就笑不出来了。不必勉强自己。”
父亲一愣。
母亲已笑道:“我就是想你来跟我陪不是,说你离开了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父亲愕然,随后讪讪然地笑:“你不理我,我是很不习惯。”
“我不在你身边,你只是不习惯而已!”母亲笑着打趣父亲,眼神非常的宽容平和,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我还以为,只有我在你身边,你才会笑得那样欢快。原来,别人也能和我一样让你开怀大笑……
父亲没听清楚母亲说了些什么,他伏在母亲的床头,温声问母亲:“你说什么?”
“没什么!”母亲笑道,“就是有点累!”
“那你少说些话。”父亲握着母亲的手,“我在这里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母亲点头,闭上了眼睛,很快睡着了。
听墙角的窦昭跑出来,将热炕上的小沙包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算是什么?
和好如初?
念头一闪,顿觉泄气。
不好得又能怎样?
她还缺个弟弟呢!
可为什么像有双手攥住了她的心似的,让她感到胸口闷闷的呢?
窦昭呆呆地坐在炕边。
父亲从内屋出来,看见窦昭,他脚步微顿,转身坐到了她的身边:“寿姑,大家都夸你聪明,说你现在能一口气说很长的句子,你说句我听听?”
窦昭瞥了父亲一眼,低头玩着手中的沙包。
父亲好心情地笑道:“这沙包做得很精巧,是谁帮你做的?”
窦昭没有理他。
父亲不以为忤,呵呵地笑着抱了窦昭:“走,爹爹告诉你写字去!”
“我不喜欢写字。”窦昭叛逆地道,“我要去荡秋千!”
“好!”父亲笑道,“我们去荡秋千。”
后花园里依旧草木竞秀。
窦昭和父亲荡了会秋千,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母亲这样也许是对的。
主动低头,把父亲笼统在自己屋里……总好过这样冷战下去,连个下的台阶也找不到。
她看父亲就顺眼了些。
“爹爹,要荡高点!”
“好!”
父亲把她荡到了半空中。
她如御风而驰,窦宅的一草一木都在她的脚下放大、缩小。她看见偏院的水井旁有人在洗衣裳,看见丁姨奶奶站在屋檐下喝斥小丫鬟,看见母亲的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影……她如御风而驰般眼观六路,什么也逃不脱她的视线。那感觉,非常的奇妙有趣。
窦昭的笑意如落珍珠般洒落在地上,清脆悦耳。
父亲也扬眉而笑。
只有妥娘,傻乎乎地跳了出来,拦在窦世英的面前:“七爷,四小姐会摔跌的,你快把她放下来吧!”
窦世英认出了妥娘,笑道:“没想到还是个赤胆忠心!”没有斥责她,而是绕过她,将坐在秋千上的窦昭用力地推了出去。
妥娘急得满头大汗。
窦韶享受着妥娘的宠爱,笑得十分欢畅。
她看见俞嬷嬷急匆匆地从母亲的屋子里跑了出来,站在屋檐的台阶上喊了一声,原本不见踪影的丫鬟、媳妇子潮水般涌了过去又四面逃散,场面紧张而纷乱。
出了什么事?
当秋千再次荡起来的时候,窦昭伸了脖子朝正院望去。
小丫鬟们依旧凌乱无章,俞嬷嬷却不见了踪影。
窦昭心生疑惑,吩咐父亲:“停下来,停下来。”
父亲拽往了秋千,笑道:“原来我们的寿姑是个胆小鬼。”
窦昭不想和她申辩,只是脚刚落地,俞嬷嬷就脸色苍白地喘着气跑了过来。
“七爷,”她含着,眼睛一红,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七奶奶她,七奶奶她……自缢了!”
“你说什么?”父亲睁大了眼睛,笑容僵在他的脸上,“你说谁?谁自缢了!”
“七奶奶,七奶奶……”俞嬷嬷哭着,两腿一软,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