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尹素问仿佛完全失了痛觉一般毫不在意这些伤口,只是自顾自地向前狂奔着,直到接连几口心头血喷薄而出才终于支撑不住地倚着树干失声痛哭起来。
他们说尹家大小姐是个没有感情的怪人,朋友不疼亲人不爱;他们说尹家大小姐怕是烧坏了脑子,无名无分地跟着那风流在外的张家少爷。
没人知道,她不是永远那么无敌坚强,只是不得不坚强;她不是永远不会哭,只是哭的时候总是独自躲到角落里从不让别人看到;她不是真的冷面无情、铁石心肠,只是从来就知道不爱才不会受伤害。可是,她的那些护身咒语,那些冷面坚持在十年前被一个叫张少卿的男子统统打破了。
那一天,一个白衣胜雪的玉面少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笑颜软语地轻声说着:素素别怕,我会保护你。然后她信了,直到如今,再没有然后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尹素问一遍遍呢喃着,冰凉凉的手掌紧紧捂着心口。多少年了,心口痛的毛病以为早已不会再犯,可此时却只觉得生生地疼。心窝像一个被掏空了的黑洞,除了汩汩而出的鲜血和着冷冷的雨雪落下外再无其他。
“呵,真是可笑,可笑啊······”气极而笑,本就苍白的脸颊呈现出异样的青黑色,瞳孔深处隐隐有诡异的蓝色光芒涌现。明明大颗的泪滴滚落却是自嘲地失笑起来,哭哭笑笑间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癫的人。
第三章 莫失莫忘
readx;盛徽八年回忆中的隆冬
“小姐,疼吗,珠儿这就轻一点!”
只比素问大三岁的南珠纵使再自持懂事,看到自家小姐又一次满身鞭痕的时候仍是控制不住抽泣起来,但是她区区一个奴婢人微言轻,只能无奈拭拭眼泪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地向着伤口吹气。
“老爷也真是狠心,小姐才十三岁啊,怎么能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住口,别再说了!”
尹素问一直紧闭的唇间艰难吐出几个字来,不许南珠再为自己鸣不平。家族里万年青藤条的鞭子本是用来惩治在外作恶惹祸在内违背家法的不肖子孙,此刻却仅仅因为自己一时贪玩没能完成《女诫》的功课而被父亲施以了这么重的惩罚。
即使涂满了薄荷散瘀膏,原本瘦弱的骨架上一条条鞭痕还是迅速地红肿起来。这不是上原府长女应有的待遇,而满身伤痕却愣是忍着满头大汗不吭一声的倔强模样,也不是一个十三岁大家小姐该有的坚强。
“本来就是嘛,仅仅是因为忘了温书、没有学好功夫之类的小事,就要每次下这样的狠手。您可是老爷的亲生女儿,是整个上原府的骄傲啊,凭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若论忠心,比之尹老爷南珠反而更看重自家小姐。
见尹素问强忍着泪光不说话,感同身受的她干脆放下了药膏半跪下去,咬咬牙说出了心中早已思虑过千百遍的想法。
“小姐,要不我们逃走吧!逃出去讨生活虽比不上府里的日子,起码自在些不用再挨打。再不济珠儿也不会让你饿死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时的南珠还不明白,为什么当时的尹素问与最初时候的府尹大小姐相比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只记得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尹素问再不是府里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娇滴滴的大小姐。眼睁睁看着她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看着她开始逐渐被冷落、虐待,看着她从最开始的哭泣、求助、不甘到再不抱怨、再不喊疼、再不多言,也再不会笑。
“够了!”
尹素问猛地起身,险些把南珠撞翻在地。
“你出去吧,这样的话以后再不要说,免得被有心人听去了又是一番是非。”
走,她不是没想过,从十岁那年第一次挨了鞭子皮开肉绽痛得整晚无法入睡时,她就想过要走,想过,父亲怕是再不爱自己了。可是,这里毕竟是她的家,离开这里她能去哪儿呢。
上原府城是离国千年未变的国都,掌握了整个离国的军政咽喉命脉,这样重要的城主位置自上一任老国主即位之初就一直由尹素问的父亲尹元担任。可以说整个上原府都是尹家的或者说尹老爷虽只是一城之主却是整个离国都不敢小觑之人。纵是上天入地,她们两个弱质女流还能逃到哪里去。
旁人的眼睛里,尹元虽贵为府尹大人却从来谦和慈悲、宽厚待人,哪怕是对待家里的杂役仆人都很少斥责,从前的时候尤其疼爱膝下的长女。
曾几何时,整个上原府的人都知道尹老爷府上最宝贝的莫过于那个聪慧美丽的长女尹素问了,怕是以后整个尹家和上原府都会归属于未来的长女夫妇,以至于从她才呀呀学语蹒跚学步之时,上门定亲的人家就要将尹府的门槛踏破了。
而天有不测风云,尹家在某个冬至却毫无征兆地一下子变了天。尹素问再不是尹家的中心,一向宽厚的尹老爷忽然对这个长女不再爱护甚至一度苛责起来,更有甚者声称,现在的尹素问在府中不仅毫无地位可言更多次遭受鞭刑毒打。
她再不能享受自由快乐的肆意时光,琴棋书画诗酒茶再加女红都是必学且一定要精通的科目,甚至江湖儿女的武术功法都要多学几套。
这些并不是闺中教养反而更像是既定的任务。尹素问一度很疑惑,为何昔日的慈父会猛地性情大变。原本以为只是因为父亲膝下无儿,自己又是家中的长女,因着望女成凤的心思所以对自己难免严厉些。后来啊,直到那噩梦般遍体鳞伤的生活一过就是三年,直到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的母亲也终日躲在佛堂里对自己视而不见而后很快撒手人寰,直到二娘的女儿尹萱萱在府中越来越风光跋扈,甚至屡屡明摆着欺压自己的时候,她才渐渐明白:想要被爱,是错的。她或许一直不明白家人为何突然间都变了模样,可那些原本的爱和情谊却是早被磨灭干净了。
“尹素问,要坚强,再坚强一些!”
每个难捱的分分秒秒里,她总是不停地这样跟自己说话,除了拼命地学习就是拼命地练武,虽然她并不喜欢并不擅长也并不明白学习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可起码不会再挨打。
慢慢的日子久了,远至各房亲戚近至府里的下人们都渐渐知道了这位大小姐其实并不如看起来那样重要,便也不再嘘寒问暖。
她也渐渐不爱说话了,又或者是累得不想再说了。只有南珠总会一如既往地随身伺候、没话找话地关怀几句也不过只是换来她几个点头摇头的简单回应。
“这个冬天真是出奇的冷啊!”
南珠跺跺脚,朝手掌猛哈了几口热气才端起了早已冰冷的炭盆一路小跑着出去。跑至走廊尽头还是没忍住地回过头看了看院子里一直站着的尹素问
“小姐,早些回屋吧,会冻坏身子的。”
有细细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院子中间的尹素问除了对着雪花轻轻吹了口气之外却再没有别的回应,南珠也只能无奈摇摇头地跑走了。
“真的这样冷吗?”
雪渐深,很快就将地面全都铺满了,小小的庭院里只有尹素问一人。她一直保持着看向天空的淡淡神色,喃喃自语地伸出了手,明明手掌已经冻得通红,却没什么怕冷的感觉。
几年前,她还是那个娇弱的尹家大小姐,稍有不如意就会哭闹不休,甚至连手指上扎了一根小小的木刺都要娘亲好言好语地哄上半天,可现在,却好像真的是什么都不怕了。
“就这样吧”
十年,二十年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了。那个特别冷的冬天,她偶尔也会想想以后,却只能想到这一种结局。
第四章 旧梦太美(1)
readx;盛徽九年三月桃花节
经过一个异常严寒的冬天,上原府的三月早早就颇有了春天的气息。拂面而过的风温柔暖和,空气里有青草和鲜花初生的香气。
因着这样好的天气,南珠在干活时都愉快地哼着歌,只一会儿工夫就手脚麻利地将尹素问小小的屋子收拾妥帖。
“咦,小姐你回来啦,这么快就练完剑了?”
接过尹素问手里的剑,转身又像献宝似的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是一瓶开得正好的桃花。
“小姐小姐,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奴婢今天路过佛堂时无意间发现了咱们府上竟然还有这么一片隐秘的桃林,面积虽不大可里面的花却是都开得特别好。小姐你闻闻,比一般的花都香呢。”
花瓶是旧物却有莹润的光泽,乳白色瓶中斜斜插着几支花团簇簇的桃花枝。淡粉色的花瓣开得繁实,有的舒展有的含苞,独特的清香间点点仿佛还有春雪初融的水汽。细看下来确实是与普通的花色不同,盛开得早花香也更特别些。
粉瓣金蕊花色正好,映衬着南珠朝气和期待的笑脸,尹素问脸上难得有淡淡的微笑随即却又猛地皱起了眉头。
“小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心口痛的毛病又复发了?”
看到脸色一下苍白的尹素问,南珠下意识以为是她那娘胎里就带来的旧疾又复发了,马上紧张起来。自家小姐这心口痛的毛病这几年像是愈发严重了些。
“不碍事。”
尹素问的脸色依然不好,但神情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虽然方才练剑时小腿上被划破的伤口进屋之后才传来清晰的痛楚,可比起南珠一脸如临大敌的紧张情绪,她还是宁愿装作没事发生。
南珠是这个府里难得真心对她好的,她一直都知道,感激却仍不愿麻烦。不过是因为她深知,只要拥有就一定会失去,温暖和爱终究都会成为困扰。
“真的没事吗?”
南珠的小脸皱皱,满面愁容。
“真的没事,方才练剑时一点小擦伤而已。不过,方才你说的那个小桃园在哪?”
一片小小的桃林里郁郁葱葱的桃花竞相绽放着,才是早春,竟已有蜂蝶藏在花间。一株花叶繁茂的桃树下,有一个浅粉色衣衫的身影斜斜倚靠在树脚下正安心睡着。
细碎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有好闻的淡淡香味萦绕着鼻尖,一个笑起来眉眼温柔的陌生男人向着自己缓缓招手,轻声说着:素心,别怕,我在这里。
跟以往一样,尹素问很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自己其实是在梦里,就好像真实的自己正漂浮在半空里看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并能时刻能感同身受。她同样看得见向她而来的那个隐约身影,只是总是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她与梦中的自己一样焦急,焦急地想扯住这个男人然后告诉他:我不叫素心,我叫素问——上原府,尹素问。
近了近了,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触到那双召唤自己的手了却忽然被脸上的一阵痒痒给惊醒了。
"谁?!"豁然起身的同时手中长剑已经直指着来人。
她有些懊恼,一面是因为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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