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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到了。霞飞路138号。一共是3块铜板。”没说几句话,车夫就已经将我送到了目的地,利落的帮我把皮箱搬下车,我掏出皮夹,给了他一块大洋,他一见,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着急的神情,连忙摆手道:“小姐,不用介许多,不用介许多的,3个铜板就够了。”
我把钱塞到他手里道:“我从国外回来,第一个碰着的人就是侬,也算是跟侬有缘份,侬就勿要推来推去了,就收下吧。”
“小姐,小姐,这哪能来三(这怎么行)呢?这些路就收侬介许多,这哪能好意思呢?!不来三的,不来三的。”他还是一个劲的推辞着。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老实憨厚,居然不要赏钱的人,大为感动的我于是想了想道:
“个么迭能(那么这样),这点钞票算我包侬的车子,啥辰光这点钞票用光了,啥辰光侬再去其他地方拉生意,侬看来三(可以)伐?”
“好的,好的,小姐,这没问题。”车夫这时脸上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憨厚笑容。
“从明朝开始,算我包侬的车,就这样子讲定了哦!我进去了!再会!”我笑着点点头,车夫再三说着“感谢”的拉着车子离开了苏公馆。
我见车夫走远了,便站在黑色大门的苏公馆前,认真的打量这幢上下两层的欧式小洋楼,父母结束苏州的生意,举家迁来上海后,应该就一直住在这里的。只是,我却是第一次造访,因此还是非常好奇这黑漆大门里的一切。高高的墙头上蔷薇花从墙内攀爬而出,从外面可以望见里面好象还有棵玉兰树,想必这一定是爱花的母亲种下的吧。
走到门铃前,按下门铃,我静静地等待着佣人来开门,这次回国我没有告诉父母,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所以在欧洲开始准备回国的时候,我就有些期待这次见面。
“啥人啊?”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那是从小把我带大的保姆吴妈的声音,当初我出国的时候,吴妈在我临走前的一夜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连母亲都自叹不如呢。
我扬声答道:“吴妈,是我呀,云云回来了!”话音刚落,我便听到吴妈那“啪塌啪塌”的跑步声和又惊又喜地大呼小叫声:
“哎呀,哎呀,太太,先生,太太,先生,捺快出来呀,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小姐,侬等等啊,我来帮侬开门!……”
没多久,黑漆大门被人猛地拉开了,吴妈一身素衣,眼泪汪汪地一把将我抱住,边抹眼泪边埋怨我道:“小姐啊,侬哪能去介许多辰光啦,吴妈还当作侬再也不回来了勒!小姐,让我看看,有无有变样子啊?……恩,瘦了,还黑了,我老早就讲过嘛,去啥个外国,一家门等了一道(呆在一起)过日脚不好吗?侬看,肯定那边老苦的,否则哪能瘦成这样子?!小姐,侬还是听我吴妈的……”
见吴妈还要继续拉着我唠唠叨叨下去,我连忙笑着抱住她胖胖的身体打断她道:“哎呀,吴妈,我坐了几天的船回来,老吃力的,侬就这样子让我立在门口啊!阿拉先进去嘛,让我吃饱,睡足,我再听侬数落我,好伐?”
“小姑娘,就在我面前发嗲,好勿听我的罗嗦,是伐?从小就介滑头!……”吴妈的话还没有说完,父亲母亲两人便一前一后的从小楼里奔了出来。
“云云啊,侬回来啦,哪能不拍个电报回来,我也好去码头接侬啊!”父亲跑在最前头,看得出他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可就是嘴上还要数落我,我笑着跑上前拥住了父亲,在他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道:“爸爸,侬好伐?我老想侬的!”
母亲这时也跑上前来,故意板着脸数落起父亲来:“侬只老头子,平常女儿不在家的时候,总听侬唠叨‘伊哪能还不来信?伊哪能还不来信?’烦得不得了。现在,伊人回来了,侬还搭啥架子啦,触气(讨厌)!”
我哈哈大笑,亲昵地亲了母亲一口。在家里,看似强势的父亲似乎永远是被母亲数落的角色,父亲并不反驳,只是“呵呵”地笑着看着我,我搂过母亲,挽住父亲,此时心里真的感觉好幸福!
“云云啊,来,让妈妈好好看看。”母亲捧着我的脸仔细的端详起来,父亲耐不住我被母亲霸占,于是在一旁的大叫道:“哎呀,啥体(干嘛)勿进去啦,呆在门口算啥嘛!走走,进去再讲,进去再讲!”说着,便拉着我要进客厅,母亲这时也象反应过来一样,点头道:“是呀,是呀,侬看,我高兴的忘记这事体了,走,进去进去!……吴妈,叫阿根帮小姐的物什(东西)拎进来,侬再去关照厨房,烧点小姐欢喜吃的菜!”
“有数,我现在就去。”吴妈高兴地去了,我拥着父母走进了小楼,这时,我真正感受到为什么中国古语有“父母在,不远游”的语句了,其实有父母双亲在身边的日子,真的很好!
最后一次离别
回到家的我,面对父母双亲时,我仿佛不再是那个在异地他乡需要拼命鞭策自己一定要坚强、不断地用所有的勇气武装自己、保护自己的女人,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在战争年代中苦苦挣扎,为求生存而不懈努力的女人,更不用再成为所有人依靠的对象。
现在的我,只是实实在在的变成了以前那个在父母羽翼的保护下无忧无虑地享受幸福、快乐、简单生活的小姑娘。在他们面前,我可以尽情的撒娇,尽情的毫不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的喜怒哀乐,这种精神上的放松让我感觉整个人就象是卸下了长久以来背负着的千斤重担,顿觉轻松许多。
晚上,母亲和吴妈特意为我准备了满满一桌子的丰盛晚餐,我一眼望去,全都是我喜欢吃的小菜,糖藕啊,黄泥螺啊,臭豆腐啊,松子桂鱼啊、红烧狮子头啊,油爆虾啊,自然还有我的最爱大闸蟹啊,当然还少不了各色时令蔬菜,看得我馋涎欲滴,真恨不得将这些东西全倒进肚子里去。
在欧洲这些年,在吃着又硬又无味的黑麦面包和那些油腻腻的芝士、黄油的时候,真真是怀念母亲做的菜。果然骨子里还是中国人啊,留学在外那么久,还是无法喜欢上外国的饮食,更何况中国的饮食可以说是天下无双,怎么能不让我念念不忘呢!
回到上海的日子正好离9月20日的中秋节不远,所以这次回国真正是和父母一起一家团圆了。明月当空的夜晚,全家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我坐在大圆桌前,对父亲说:“爸爸,让大家一起上桌吃饭吧,本来就是一家人,也不要分什么主人仆人了,再说我也难得回来,好久没和大家一起聊聊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父亲笑着点点头,招呼吴妈和其他几个家里的老仆人一起坐上了桌,吴妈他们本还想推辞,被我连拉带扯的请上了圆桌。我和大家坐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吃着饭,尝着阳澄湖的大闸蟹,品着杏花楼的月饼,喝着绍兴的花雕酒,听着他们说的各种本地笑话,心里真的感觉能在抗战胜利后,与全家人团圆在一起是何等的温暖,幸福。
吃完饭后,母亲和吴妈在房间里还在为我准备晚饭后的水果点心,我和爸爸就来到了小花园里聊着天,我们父女已经有整整8年没有好好的坐在一起谈心了。以前我还没有出国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和父亲聊天,因为他总是能在我感到非常困惑的时候,给我指出自己的前进道路。
“云云,听你说的这些事情,真是感觉你在欧洲这些日子很辛苦啊!听得让爸爸很心疼,当初我和你母亲还真怕你熬不下去!你妈妈几次都想让我写信催你回来,可没想到我们这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居然也熬过来了!看来我们的女儿真的长大了,也能独挡一面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躲在我们身后的小姑娘了啊!”父亲摸摸我的头,非常感慨的看着我说道。
“爸爸,说实话,其实1944年以前的生活并不是很艰苦,我还存了很多零花钱。只是在战争后期的时候日子才过得艰难起来,叔叔的家也毁了,所有的财产都毁于战火,而我们的所有存款都几乎花光了,为了省钱,我们不得不想尽办法省吃俭用。原来我都不知道挨饿的滋味是什么样的,现在亲身体会之后才知道真的是那么的不好受啊!”我轻叹一口气,回首过去走过的艰难道路,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也这样走了过来!
“云云啊,你考虑过今后的生活怎么过吗?你的那位军官被关在战俘营里,什么时候放出来都不知道,现在要求审判战败国战犯的呼声日益高涨,我看他们的将来有些难说啊!
说实话,我和你妈妈是不希望你再回去了,你出去见世面也见过了,该学的东西也学到了,回来之后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平平淡淡地相守该多好,到时我再帮你找个好人家嫁了,离我们近些,将来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顾,我和你妈妈也可以放心了。
至于那个军官,我看还是算了吧。虽然你们之间感情不浅,但是我做爸爸的,实在不希望我的宝贝女儿跟着一个可能要坐一辈子牢的人吃苦啊!”父亲认真的握着我的手说道。
“爸爸,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是想和你们商量这件事情的……我在回来之前就想好了这次回国看望过你们之后,还是要再回去的。我在那里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答应了他们我要回去,所以我不想成为言而无信的人!”我的话音刚落,父亲的脸上立刻就表现出失望的神情。
“爸爸,现在叔叔和洛克都被关在战俘营里,就象您说的那样,他们什么时候出来都不知道,而丽佐还要带着两个那么小的孩子生活,皮克太太年纪也大了,很多时候根本照顾不过来,现在维也纳还在实行战后食品配给,那些东西让人根本吃不饱,如果不靠做些手工活赚些家用,买些黑市上的食品,他们那里的生活真的很艰难。
我大学毕业后在那里也有份可以养家的工作,正好拿来贴补他们家用,毕竟我没有家庭,一个人生活也足够用了。现在停战了,在中学教书的工作估计不久之后就要恢复了。再说,爸爸,现在国内的教学环境您也不是不知道,象我主攻历史这样的非主流课程,在当局根本不受重视,如果我回来了,那我在大学里学的那些知识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那我千里迢迢去学这些东西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不想变成一个只知道在家带孩子等丈夫下班回家的太太,那样太浪费生命了!
爸爸,还记得爷爷的那个生死之交吗?他现在还押在柏林等候盟军的审判,我们谁也不知道到底他会被判什么罪,所以我答应了沃尔特要替他去打听消息的,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他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沃尔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我又怎么放心得下他呢?
爸爸,古语说过‘父母在,不远游’,我也知道自己不孝,可我答应了那么多人要回去的,怎么能食言呢?所以爸爸……你就原谅女儿的任性吧!”我越说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
“傻丫头,哭什么呀!你又不是抛下我和你妈去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