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中宫空位,理应由太子生母王皇贵妃升任皇后之位才对,而且身为太子之母也应当拥有尊贵的身份,父皇顿时气得脸都歪了,怒骂道:“这等姿容,也想要朕册为皇后,简直是痴心妄想!想当皇后,也要看自己配不配!”说罢,愤愤然推了满桌的奏折便走了出去。
诚然,王皇贵妃为父皇生下太子哥哥只是一朝宠幸所致,而且、她原本只是个粗使宫人而已,并没有妍丽的容貌,在父皇的妃子中也是最不受宠的,受了冷落许多年,但幸而太子哥哥却很争气,多少给她的脸上增了光、贴了金。
但、不受宠是一回事,如此被羞辱却诚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父皇对着那满桌的奏折所说的那句气话,终于传到了朝堂之上,同时也遍传于后宫之中,母妃闻言脸上有着得意的笑,而王皇贵妃却顷刻间便惨白了脸。
而就在那件事情之后没多久,我听闻王皇贵妃就病倒了,皇太子哥哥侍母至孝,常常在她的宫中侍疾,我偶尔去探望过两回,却见王皇贵妃真的是如太医所说的那样面如金纸,只怕是非福之相。
果然,王皇贵妃的病势缠绵到了秋天落叶飘零的时候,终于过世了,后宫之中一片愁云惨雾,父皇的心情也甚是不好,唯有母妃,虽然面上不露声色,但显而易见的,她的心情却是极好,我不知道是该为她感到难过还是高兴,说起来,毕竟王皇后和王皇贵妃在后宫这许多年,转眼间便撒手人寰,这实在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但对于母妃来说,以前她的头上一直还有两个人压着,而今、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母妃如今是真真切切的后宫第一人了,无人、也没有谁有能力能够与其争锋。
但母妃的喜悦之情显然也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父皇再一次将想让母妃升为皇后的想法提出后,遭到了几乎满朝文武的反对,尤其是保太子一党更是反对的呼声高昂,原因是,一旦母妃升为皇后,那么她必然会扶持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就是福王朱常洵来出任太子,那么、这将会掀起第二次的太子之争,为了朝堂稳固着想,万万不可将郑贵妃封后。
万历的四十六年、四十七年也就在这样的飘摇中一天天地过去,父皇对母后的宠爱似乎是更深厚了,对她越来越千依百顺,但母妃的脸上却常常带着一种愁苦的表情,我知道,那是因为母妃对于皇后的那个宝座是那样执着,然而现在,希望却如肥皂泡般渐渐地破灭,这、又怎能不算是一种悲哀、一种绝望呢?
而从万历四十七年的秋天开始,父皇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朝臣们也早有奏折上来,说父皇多时未理朝政,不如让太子登基等等,而我的父皇为着母妃和我的福王哥哥着想,却还勉力苦撑着日益破败的身体,执意不肯退位,朝内朝外、于是便如此僵持着,双方都不肯各让一步。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那日清晨,我和驸马被急召入宫,据说是父皇今日病势更加严重,已有些神智不清,不能够识人了,我和驸马急奔入乾清宫时,正逢母妃垂泪从内殿出来,我以眼示意父皇身边的平公公,他小声说道:“公主,陛下这会儿能认得人了,只怕是……,太子刚刚进去,您再等一等。”
未几时,内殿出来一位内侍道:“陛下有请寿宁公主入内。”
我惊惶不安了起来,赶紧快步入内,看到父皇苍白的脸,还有苍白的唇色,埋在那明黄色的被褥之间,而床的一边,则跪着我的太子哥哥,他低着头在流着泪,哆嗦着嘴唇却没有说话。
“父皇,父皇,您怎么样啦?”我上前也跪在了床头边,抓了他的手在我的手中,只觉得父皇的手瘦得吓人,感觉全是骨头,而且还一片冰凉,我心下又是惶恐不安,又是难过,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生活在父皇的庇护下,怎么?如今这遮荫的大树也要倒倾了么?哦,我真的难以想像,一旦父皇走了,我该怎么办才好?我一句话才说出口,泪便已经流了下来。
“宁儿来了,来,坐过来给父皇好好看看。”父皇说道。
“嗯,父皇,您好些了么?”我顺势坐在了床头凳上,问父皇道。
他慈祥着笑说道:“父皇、只怕、只怕是好不了了。”
“不,父皇,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是万岁呀。”我说道,明明知道一个人活到一万岁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心底却还是希望着父皇能够活久一些、再久一些……
☆、13、驾崩
父皇絮絮地和我说了几句话,还叮嘱我日后需好好孝顺母妃的话,我一一点头应了,父皇颇觉得有些费力,喘了一会气,方说道:“只可惜了,你母妃日日挂念着洵儿,可他现在身为藩王,是无论如何不能回来了,宁儿,你、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你的母妃便要依靠你了。”
我哽咽着点头,父皇对我挥了挥手道:“宁儿,你出去吧,唤你母妃进来,父皇死前,只想让你母妃陪着。”
我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听见太子哥哥伏在地上哭泣道:“父皇难道就没有话语要对儿臣说么?”我心下诧异,怎么?难道说父皇竟一句话也未曾对太子哥哥说么?我起先进来的时候,见到太子哥哥跪在那里落泪,还以为是父皇因着什么事训斥了他呢,原来不是么?心下疑惑着,便放缓了脚步,留意听着。
却听父皇叹了口气说道:“洛儿,贵妃她、她侍朕有年,勤劳茂著,你、你若是还有些孝心,日后登基,便加封贵妃为太后,那么、朕也就死而无憾了。”
太子哥哥听了之后重重地磕头,却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的话,父皇于是摆了摆手道:“你也出去吧,朕与贵妃一起,不想被人打扰,外面的便都散了吧。”
太子哥哥于是又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说道:“儿子守在外面伺候父皇罢。”说罢,转身往外而去,我也赶紧随着出了内殿,母妃先前出来时早已哭花了脸,此时匀过一次面,听得父皇唤她,便又如飞般地入内殿去了。
午膳后没多久,殿内有哭声传出,我的心沉得不见底,整个人都觉得好似要飘浮了起来般,是驸马在一旁扶住了我,我才好容易没有倒下去,哦,我知道,我的父皇,他终于离我而去了。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父皇驾崩,庙号神宗,谥号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葬十三陵之定陵。
父皇驾崩后,太子哥哥朱常洛借皇帝遗诏的名义,发内帑百万犒劳边防将士,同时罢免万历朝的矿税,重新启用因为进谏而被治罪的大臣,朝堂为之一新。八月,太子哥哥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宣布次年改元泰昌。
新君即位,一派欣欣向荣,他废除了引起宫怨民愤的矿监和税监,拔擢良臣,召回了在万历一朝因为上疏言事而遭处罚的袁可立、邹元标等大臣,补用空缺的官职。且在七月二十二日至八月一日之间,连续两次发内帑共计银一百六十万两,用来赏赐在辽东及北方的九边军队,一时之间,国内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预示新的政治面貌即将出现。
然而,朱常洛虽已贵为皇帝,却仍然无法摆脱郑贵妃的阴影,他非但没有去追查当年郑贵妃对自己屡次迫害之事,反而处处以神宗皇帝为借口,优待郑贵妃,且传谕内阁,说神宗皇帝临终前有意进封郑贵妃为皇后一事,问礼部可有先例遵循。
当此之际,父皇在位时的王皇后及朱常洛生母王皇贵妃均已过世,朝中并无太后,母妃被晋为太妃,但倘若母妃一旦被进封为皇后,即成为泰昌新朝的皇太后,而其又有亲子福王朱常洵,恐怕会对皇帝不利,于是礼部右侍郎孙如游上疏给朱常洛说:“臣详考历朝典故,并无此例。”反倒是提起,王皇贵妃虽已过世,但既已身为皇帝亲母,理应追封为太后。
是啊,既然朱常洛另有生母,郑贵妃又怎么能封为皇后呢?朱常洛对此感到十分为难,于是将奏疏留中不发。后来,在八月二十日,朱常洛收回了封郑贵妃为皇太后的成命,却追封了亲母王皇贵妃为母后皇太后。
可是没想到明光宗朱常洛虽有意励精图治,但于登基后不久就突然就病倒了。也许是觉得自己病太重了,皇帝召英国公张惟贤、内阁首辅方从哲等十三人进宫,让皇长子朱由校出来见他们,颇有托孤的意思。当日,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献红丸,皇帝服用之后,于九月初一驾崩。在位仅仅一个月,享年三十九。史称“红丸案”。
明光宗驾崩后,其宠妃李选侍与太监魏忠贤密谋,欲居乾清宫,企图挟皇长子自重,都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等,为防其干预朝事,逼迫李选侍移到仁寿殿哕鸾宫。史称“移宫案”。其与万历朝的梃击案、泰昌朝的红丸案,并称“晚明三大疑案”。
同年九月,我的皇侄子,也就光宗哥哥的长子朱由校即位后,是为明熹宗,他将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之后的几个月改年号为泰昌元年,以纪念我那短命的光宗哥哥。
明熹宗继位后,他颇不喜朝政,却喜欢做木工活计,我偶尔劝诫了他几句后,便为他所不喜起来,后来朝政颇不稳定,先是有东林党人乱政,接着又有王恭厂大爆炸,还有白莲教、徐鸿儒等起义,但他却浑不在意,只一日日沉迷于刀锯斧凿之中。
熹宗在位七年后逝世,由朱由检登基继任为帝,改年号为“崇祯”,号为崇祯帝,自登基之日起,便大有亡国之相,大旱不断,瘟疫爆发,内忧外患,我的母妃终于在郁郁寡欢中过世,可笑的是,她争了一辈子的皇后之位,在她的生前一直没有能够争到,到了她死后,总算是追封成了皇后,哎,人死如灯灭,此时再追封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不知道母妃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了这样的消息后会作何感想,是喜是悲。
崇祯十七年,叛贼李自成直逼京都,朝廷上下人等都惶惶不可终日,我此际已经是五十二岁了,我一直无子,且多年以来的保养让我看起来远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得多,但我终于也不得不认老了,外貌还保持着姣好的样子,但、我的身体却每旷逾下,春末的时候,我终于一病不起,而驸马此时,却去了千里之遥的洛阳,那里,是我哥哥的封地,如今却被叛贼所围,我很怕、很怕……
“驸马、驸、马……”弥留之际,我轻声地唤着他,我忽然想起我和他的洞房花烛夜,我那时被繁琐的婚礼累得倒在床上便睡着了,直到第二日醒来,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不够大、也不够高,我于是说道:“等我到十五的时候,便有驸马这么高了,可是,到时候驸马又长高了怎么办?”
然后驸马便宠溺地说道:“不要紧,我等着公主长高就是。”
还有驸马曾在我耳边许下的承诺:“你放心,臣可以向公主宣誓,此生永远只孝忠于公主一人。”
果然、这些他都做到了……
我虽痛恨那座皇宫,那些管束人、教训人的嬷嬷,我也厌憎那所谓的皇家气派、公主仪态,但、我终归算是觅得良缘、更得到良人。
身体变得轻飘飘了起来,我感觉自己象一团云一般地飘浮了起来,往下看时,我的身体已然是倒在了床榻之上,而地下,则跪着“宜园”的一干奴仆们,他们都在失声痛哭着,不管是真是假,脸上都有着泪,我知道,他们其实并非为我而哭,他们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