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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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雪-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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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脸皮的贱妇小心腌臜了咱家的衣裳!”
  太监边说边气势汹汹地作势要打,被同伴拉住道:“送完饭就早些走吧,这倒霉地儿真不是人待的!”
  两个太监逐渐走远,众人吞咽着不知隔了多久才能得到一次的吃食,整个冷宫又安静下来。
  司马炽走到殿中方才妇女摔倒的地方,用力跺了两脚,发出了一样的“咚咚”声。皇城中多以石条铺地,此地也是一样,所以相比木板铺地的空心声,这种声音显然严实很多。然而,只需重力相撞就能发现,这与实心地终归不同。
  他不言语,谨慎地径直往东边行去。
  到了东大殿,以相同之力又跺了两脚,声音与西殿有差。
  “靳月光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怎么说的?”他冷不防地问道。
  我一脸狐疑,答道:“‘冷宫西殿,后会无期。’前一句说的是兰璧的所在,后一句该是与我道别的话。”
  “后会无期……”
  他喃喃自语地踱回西殿,在殿中来回走动。
  “后……兰璧于大晋,是皇后。此为一‘后’,会无期……”
  “不及黄泉不复相见,是为‘无期’。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是为‘会无期’。靳月光的意思,大约是兰璧所处之地,在冷宫西殿的地下罢?”
  我豁然开朗,惑道:“靳月光究竟为何如此拐弯抹角?”
  “玄明耳目众多,云林馆亦不例外。她大概是怕此事传入玄明耳中,牵连己身和靳家。”
  我点头,在石板上寻起地下密室的蛛丝马迹。
  “这地下,有个无期殿……”
  一个凉凉的声音从壁边响起,我与司马炽俱是吃了一惊,循着话音望去。
  是方才因为抢食太快,被太监推到的那个女子。看衣裙和脸色,应是新近被打入冷宫的。
  “这几个月,一到入夜时分,西殿的人都会被赶到东殿。我觉得奇怪,留了心眼。”
  她挣扎地站起身,将沾满吃食残渣的手往裙衫上擦了擦。走至一旁杂物堆积的墙角,伸手往里摸索。
  然后,大殿另一角发出缓缓的石头摩擦声,我们走近,只见地上缺了一块青石板,豁口之下现出一排工整的石砌阶梯。
  “无期殿?原来后会无期是这个意思?”我高兴道。
  司马炽心急,不假思索地沿着阶梯往下走。我跟上他的步子,行至中段时回头看去,那女子正探着脑袋张望。对上我眼神时一愣,随即抬头不知冲着谁笑了笑,接着低头森然道:
  “适才你们鬼鬼祟祟,定是从宫外偷进来的。抓住你们邀功,说不定就能从这鬼地方出去。呵呵,对不住了。”
  我心觉不好,赶忙往回跑去。“轰”的一声,青石板骤然盖上,我堪堪赶到,用力推了推,青石板纹丝不动。怎么办,被发现的话,就算救了人也出不去。我低头示意,司马炽却一派淡然,兀自朝里走去。我不由讪笑,的确,此刻对他来说,恐怕没有比见到兰璧更重要的事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9 章

  无期殿是一场噩梦,是永无出期的阿鼻地狱,却披着最富丽温香的外衣。
  一阵浓腻的甜香扑面而来,带着几不可察的酸腐。不按制式建造的宫殿分内外二室,中间以垂落的白纱缎相隔。昏黄的灯光将整个无期殿染成暧昧的橘色,矮几、妆奁、铜镜,触目可见的寻常器物俱属上等,可谓五脏俱全,与宫中妃嫔的寝殿并无二致。只是……我环顾四周,无法确定心中闪现的异觉是什么。
  司马炽掀开纱缎进了内室,随后传来沉沉的一声闷响。我连忙跟着入内,然后看见了此生所见,最惨烈的场景。几乎是不自觉的,泪水一瞬决堤,喉咙因为极度干涸微微发疼,我捂住嘴,拼命制止自己大哭出声。
  十三岁时,我在皇家猎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许是出生武将世家的缘故,明明是清丽温婉的美人,眼神也那般清澈动人,眉宇间却含着无法言说的坚毅。言笑晏晏,顾盼生辉的模样,与坐在一旁的司马炽极相配。当时心生羡慕的我,还因此抱怨过祖父和家中男子怎么都是些无用的文人。
  一定是方才跑得急,司马炽撞上了低矮的床榻。此刻,他斜靠在榻边,怀中躺着面无血色的她。他无声地呜咽着,不知所措地晃动着她,动作慌乱急切,却一无是处。
  方才嗅出的酸腐之气,源自满地的血腥。我低头看着厚厚的波斯毛毡,四周光滑无棱的器物,想起那一闪而过的异觉:将她囚禁在此的人,怕她寻死。眼前的场面,他一定也没料到。
  洁白的小腿显露,蜿蜒着刺目的鲜血。衣衫凌乱,一条腰带散散落在腹间,身下浸满鲜血。血泊中,有一团腐肉,因为隐隐可见的人形,透露了事情的始末。
  她不要这个孩子,甚至,她恨这个孩子。光是感觉到它在身体里,就让她痛不欲生。所以她用极端痛苦的方式,宁愿血崩而死,也要将它勒出体外。
  “不要碰我!”
  她似有察觉,厌恶地低吼一声,无力地挣扎着。
  “兰璧……是我啊。”
  哽咽令司马炽几乎无法说话,只破碎地发出弱不可闻的嗓音。
  长久的静默之后,她不可置信道:“阿炽?”
  她微微睁眼,抬起一只手,湿润着声音,又唤道:“阿炽……”
  千山万水阻隔的时光里,唯有这个魂梦相牵的名字铭记心间无法相忘。命运何其眷顾,令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如往日携手轻唤一声;命运何其不善,所有心急如焚披荆斩棘,只换来最后一面最后一声。
  “你别动,我去找御医!”
  我转身跑去,不想脚下一踉跄,只能抓着纱缎勉强支撑。方才的心惊,令我双股战栗而不自知。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
  片刻之后,我缓缓走至司马炽身边,跪坐在兰璧面前,含着歉意呜咽道:
  “青石板,我推不开……”
  “呵……咳、咳……没用的,那个门板,我试过无数次。似乎,只有刘玄明懂得开启之法。”
  司马炽双眼通红,紧紧贴着兰璧的脸,似受伤濒死的小兽般手足无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忽然间,我似乎与他心意相通,懂得他每一句道歉的心意。我来晚了,对不起;没有一直牵着你的手,对不起;曾经允诺过的事没有做到,对不起……他一句一句,喋喋不休,似要道尽一生的歉意。
  “痴儿……”兰璧伸出沾血的手,抚上他满是泪水的脸庞,轻道:
  “为何一直说些没用的?这种时候,你说一声,‘我很想你’,多好?”
  看着兰璧虚弱带笑的脸,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司马炽为何会对她钟情一世。
  “其实,我才是,要说声‘对不起’。”
  她用力地喘着气,迫着自己抵抗睡意,一字一字吃力道:
  “我也想过,活下去。活下去,也许,就能见到你。可是,每一日、 每一刻,尤其是被侵犯的每一夜,都是,无法忍受的煎熬。我试过,坚持。直到发现自己,怀了那个禽兽的孩子。原谅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坚持了。”
  “对不起,阿炽。还因为……”
  司马炽略抬头,含泪看着她,恳求道:“你累了,不要说话,以后我们还有时间。”
  她摇摇头,继续道:“那日,在渡口,我看着你渡河,远去,忽然有些犹豫。犹豫,要不要跟着你,去往另一座牢笼。然后,不知为何,眼前一黑,醒来时,已在西二里地的一处客栈里。我想,之后所遇的种种,都是对我那一瞬,背叛的惩罚吧?”
  “对不起,我一直想对你说,阿岩的死,我不该,迁怒于你的……”
  司马炽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渡口往西二里地……”我念念有词,回想着在哪里听过。
  当我抬起头对上她清静的目光时,心里好像被什么沉沉击中,豁然明朗。
  永明曾说,“后来我的人找到阿容,是在西津渡口往西二里地。”
  她是知道的吧,在渡口时,被打晕,被带至二里之外的客栈,被迫流离,被俘羌营……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一直爱慕自己夫君的女子,先帝的皇后,中山王的王妃,羊献容。
  可是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着我的眼神微微一亮,道:“我见过你,你是,刘文士的,孙女?”
  我无措地点点头,一时失了神,吃吃道:“民女,见过、见过皇后娘娘。”
  她笑出声,因为过于用力而猛烈咳嗽起来。再开口时,声音又虚弱了几分:“曾经,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两年后再听,竟有些,想念了呢……”
  “真抱歉,多年后再见故人,却让你,看见如此不堪的场面……”
  眼眶一阵酸,我忍着泪,拼命摇头。
  黄泉碧落有穷尽,最是销魂离别曲。心爱之人死在自己怀里,与看着心爱之人在怀里油尽灯枯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哪一个更令人绝望。
  “总听人说,情深不寿。此生颠沛,临终孤苦,大概,是因为阿炽你对我的深情吧?可是,无论是怎样的命运,我却一刻都不曾后悔,与你,这样相爱一场。”
  “阿炽,谢谢你,与我厮守十年,一心错爱,不离不弃。今生至此,还能死在你怀里,兰璧真的,无憾了……“
  许是腹内脏器破裂,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咳血。顷刻间,泪水与血水一道,模糊了脸颊。
  在这个女子的最后一刻,她拉住我的手,轻轻道了一句:“不要让他,一个人……“
  无期殿回响起沉闷的哀吼,伴着她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他的朝思暮想,他的锲而不舍,他一生最热烈的爱与年华,于此刻起,和他的国一样,烟消云散,独留下满目苍夷。我明白,他心中的那根弦,终归还是断了。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原来的司马炽了。
  有风吹来,白纱轻柔地扬起,似在多情地为兰璧作别。青石板缓缓开启,传来空洞呆滞的岩石摩擦声。他没有动,安静地望着怀中女子,仿佛不舍得打扰她的安睡。
  我起身,快步朝出口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0 章

  四周桐叶飘落,眼睛勉强适应了殿外的光亮。我站在阴冷刺骨的寒风里,盯着殿前甬道上,坐在八抬龙辇上的刘玄明。
  一身龙纹白袍胜雪,在晦暗的冷宫里格外刺目。似是刚从练武场归来,他手执着长鞭,扎袖,唇边带着如常的笑意,静静地回看我。
  进内殿看见兰璧的一刹那,我便知道,这一切,都是玄明的做为。先时轻易地放我出宫,看似侥幸的纵容,佯装不知,按而不动,全部只是为了今日的残酷,就像当日对待靳月光一样。只是为什么?若说靳月光确然犯了过错,司马炽何过之有,你要如此待他?
  “近来你倒闲暇,如此频繁闯宫,怎么,想回宫了?”
  “我杀了你!”
  我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魔怔,手中明明空无一物,却凭着一腔怒火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让他疼,想让他消失,心里只剩这样无谓的念想。
  站在最先头的太监试图拦住我,被我一手掀翻在地。两三人接连倒地后,护卫再不敢怠慢。在他们的围攻下,我很快便被摁伏在地,不甘心,却毫无办法。我抬头狠狠地瞪着他,仿佛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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