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如同湖水一般平静,修长浓密的睫毛盖在如水的眸子上,没有绝望,只是静静的看着凤依。凤依垂下眼帘,把指尖搭在他的腕上。只是那只手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好的,让她动都不敢多动。
他中的是一种名为蕴墨的毒,而蕴墨是桃花泉秘而不宣的毒药。这种毒药可以让人清醒的死去,一次比一次的疼痛都来得清晰。若是没有解药,即使是血灵芝也没得救。在此之前,他中了迷药。迷药可以隐藏其他药的药性,暂时只能解了他蕴墨的毒。凤依解开他的哑穴,又点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止血。把手掌贴在他的背上,输入一股真气,在他的体内游一圈,再回吸,张开手掌,凤依的手心落有二十几枚细长的银针。掰下一片灵芝放在手心,轻轻合紧手指,把研成的粉末倒进他的口中,她才舒一口气。
丝巾怎么都擦不干净他身上的血丝,翻开得皮肉又渗出新的血液。
他说:“你不用救我,浪费力气。”
声音有些嘶哑,但掩盖不住悦耳,听起来虽然温柔却疏离。
凤依奇怪的问:“你怎么知道?”
“难道桃花依的毒你能解,竹鸢?”他半带嘲笑的说,“既然你联合挑花泉杀我,又何必好心救我?”
凤依被他说得有些糊涂,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但是你要清楚,第一,我不是竹鸢,第二,青芸宫与桃花泉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她解下自披风给他盖上,然后把他搁在虎背上。
竹鸢是与蓝焱教齐名的邪教青芸宫的宫主,据说她美得不可方物,名为天下第一。
没有走多远就遇见了暗月,凤依说:“把你带来的解药给他服下。”
带着一个受伤的人不好再投宿农家,只能去找就近的小镇。到达客栈后,凤依再为他把脉。
“怎么了?”暗月发现凤依的神色不对,连忙问。
凤依微微舒展了眉头,淡淡的说:“你给他服用的是散香丸。”
暗月坚持道:“不可能,这是雒飏用飞鸽传过来的,不会有错。”
“那么你就回去给我查清楚,给我狠狠的查。”凤依发脾气了。暗月只能领命回去。
“记得把雪儿带回去。”最后凤依补充。
第二天那人看到凤依,道:“柳翼之,我的名字。”
柳翼之,好熟悉的名字,凤依就是想不起在哪里听人提起过。思量良久,忽然记起,柳家是叶城的首富,而柳家的小公子更是生得一副惊天动地的美貌。凤依转头看他。浑身绑满了纱布,脑袋像雪球一般,只留了眼睛与嘴巴两个缝隙,怎么看怎么傻。
他静静的撇开自己的视线,问:“怎么称呼?”
凤依拆开绷带,看了一下他的伤势,道:“既然是我救了你,你就叫我恩人,‘救命’两字姑且省略。但你要时刻记住,你欠我的。”
他思索一番,认真的问:“我还能活多久?”
“我不会算命,猜不出来。但是,你若想寻死,记得先报答我。”
他脸上的伤口过重,想要恢复原状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凤依问他:“你的脸你还想不想要?”
这话说出来的人没有留意,但听的人却觉得别扭。柳翼之问她:“我像那种不要脸的人么?”
凤依知道自己说错了,但她将错就错:“那好。”
直觉告诉她,柳翼之自己也不想活了。但是,她就是不想让他就那么死。出门的时候,她本想带走镜子,以免柳翼之看见自己的容貌而吓到,现在看来,不必了,他比谁都清醒。走在大街上,她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他重要的事。
在一家酒楼前面驻足,酒楼的名字凤依到不是很在意。只是看到那牌匾下面刻上的一尾枫叶,她才走进去。
小二迎过来还未说话,凤依道:“叫你们的主人,不,掌柜过来。”
小二低头哈腰:“掌柜现在没有时间,客官还需等等。”
凤依有些不耐烦,侧过头看见有几个划拳喝酒的人,刚好,他们也看见了她。
有一个人冲她抛一个猥琐的眼神:“娘们儿,姿色不错,干嘛蒙个破纱布?”
凤依不理他,对小二说:“告诉你们掌柜,若让我再等一刻,就叫她不用回去了。”
小二唯唯诺诺的跑上楼。坐在大厅的那一桌人都看向凤依,凤依眼睛斜都没有斜一下。那个猥琐的人向这边走过来,准备伸手抓她。凤依轻轻地闪过,道:“柳翼之可是你们杀的?”
又一次准备伸来的手停在原处:“你少胡说,诬陷爷爷。”
凤依浅笑:“真是不明白,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那人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道:“若是不毁了他的脸,恐怕更下不了手。那么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不妨取开面纱,看我们下不下得了手。”
凤依的眼神落在楼梯口,说:“掌柜,这里有人闹事。”
掌柜是一个抹了浓妆的妇人,她蛮横的看一眼下面,道:“可是你叫我的?”
“不是我。”凤依亮了亮手中的玉佩,“是它。”
妇人瞬间凝住了,道:“且上楼说。”
凤依用眼睛瞄瞄那些找麻烦的人:“那么他们怎么办?”
“老子,你这黑店竟然下毒。”那些人捂着肚子猛咳嗽。
妇人没有理他们,引着凤依上楼。关好门,妇人单膝下跪:“不知主人亲自到来有何事。”
“你帮我准备一些银两。”凤依说,“楼下的几个人你不要杀了,看看他们到底是哪里的。”
妇人带着银两一直毕恭毕敬的把凤依送到楼下才回去。
药店的老板自顾自的拨弄算盘,对伙计说:“照顾客人。”
凤依说:“我没有带药单子。”
老板的手停在算盘珠子上:“那请回。”
“我的意思是说,我要自己抓药。”她的一大包银子丢在柜台上,翻身跃进去。
老板似乎是想阻拦,但看到银子,也停住了。
翻看了多种药材,凤依不满:“带我去找好一点的药,这东西你最好不要骗我。”
老板贼眉鼠眼的说:“你以为这些银子就够了?”
凤依丢下所有的银票,不耐烦道:“你看这些纸张够不够,应该可以换银子。”
老板自知赚大了,乖乖的领着凤依进去。桃花泉从来不收银票,每次都是大箱大箱的金银运进去,凤依自然也不明白银票到底怎么用的。只是初来乍到,不被骗就不正常。
最后,她带着磨好的药欢喜的回到客栈。
第4章 第四章
雒飏飞鸽传书说谢隆失踪了。凤依立即在江湖上散播了捉拿叛徒谢隆的消息。桃花泉亦正亦邪,正邪双方都不会阻扰。救柳翼之已经有半个多月,这段时间凤依没有回去,她相信雒飏一定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凤依盯着他满脸的绷带说:“柳翼之,你身上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透过缝隙看见她手中的玉佩,他淡淡的说:“不知道。”
“他给了你这个东西,难道没有说什么?”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他的话说得好像真的不关他什么事似的。
凤依倒是很有耐心的说:“你不觉得我和他长得很像?”
柳翼之抬眸看她的面孔:“是有些像,不过你的邪气更重。”
见他承认了,凤依冷笑:“最好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的声音冷淡而决绝:“说了我不知道,你听不懂?”
她握紧拳森然一笑:“也好。”
随意丢一颗药丸进他的嘴里,她轻挑的斜他一眼再摔门出去。来到楼下还没有喝完一杯茶水,就有人找她。
那妇人走过来坐在凤依对面的低声说:“主人,据查那些人是青芸宫的。”
“嗯。”凤依应了一声。
妇人有些着急的说:“就这样把他们放走了,不会出事?”
凤依轻啜一口茶水,道:“你放心,自然有人会收拾他们的。你可以走了。”
妇人走后凤依才想起来,楼上还有一个人。如果他挺不过,说不定已经疼死了。
推开门,一切都是安静的,地上桌上床上都是整整齐齐的。一般被凤依下毒的人都不会好过,即使死不了也;也不会活的这么漂亮。服下那枚毒药的人一般会疼的乱吼乱叫,最终发狂,挺不过的大多咬舌自尽。凤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小心的伸出食指探测他的呼吸。还好,只是痛晕了。棉絮被他死死的攥在手中,指尖从纱布中露出来。绷带一圈一圈的被凤依解下,秀美的手指也渐渐展露出来。由于刚才过于用力,他嫩白的手指已经被掐成粉红色,由指尖到指根粗细一般。若不是修长且有些宽厚,倒是有几分像女子的纤手。
或多或少,凤依有些期待他的样子了。慢慢的揭开他的纱布,她倒吸一口气。还好,伤疤都复原了,不然这世上多少年才会生出这么一张绝色的脸。细致白皙的脸,高挑的鼻梁,润红的唇微微开启着。从他的脸上透出一股柔和的美和入骨的优雅,但是,他并没有一丁点女气。也就是说,无论走到哪里,谁都不会怀疑他是女人。凤依凑近一些看,大概是因为他的鼻梁比较高,也或许是因为他眉宇间透出的些许英气。
只是他的眉头轻轻地皱着,长长的睫毛也闪闪的颤动,似乎很痛苦。此时凤依次想起,还没有给他解毒。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凤依正对着窗户坐着,皑白的雪反衬着阳光落在她如玉的面孔上,墨黑的发丝在微风中柔柔的飘开。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她回过头微笑道:“你醒了。”
柳翼之把衣服披上,站在窗边。轻柔的长发随意的散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芒。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雪白的皮肤几净透明。或许是因为光线太强,他轻微的眯着眼,静静的抿着双唇,视线落在窗外。
看着他的侧影,凤依心里有点难受,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过了许久,她说:“你现在应该多出门走走,我在楼下等你,过会儿下来吃饭。”
柳翼之微微垂头,浓黑的发丝挡住面孔:“谢谢,我不想出去吓人。”
之后,接触柳翼之越多,越能明白他是一个爱美的人。他几近要求自己做到完美,就好像他雪白的衣服上不曾沾过污渍,就好像他举手投足就恰到好处的优雅。
凤依带着戏弄的味道说:“就你这张花容月貌,或许。”
柳翼之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脸上,歪头露出整齐的八颗煞白煞白的牙齿,那笑容艳到不行。即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他把头立正,面无表情的走向镜子。凤依想,刚才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拿开了摊在脸上的发丝。柳翼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脸颊,果真想以前一样,完美无瑕。他无波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瞬间恢复了平静:“原来是凤先生,难怪。”
凤依揪住他的错误不放:“不说我是青芸宫的竹鸢了么?”
越是与凤依接触,就越能清晰的了解到,她是一个记仇,敏感,傲慢又小气的人。柳翼之轻笑道:“能够让我脸上露骨的伤口在一个月内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还有别人,那不是我柳某人太笨了么?”
话锋一转,他又说:“我就是不懂,先生令人下毒与我,又何苦千辛万苦把我救活。”
凤依挑眉道:“我不是邪气很重的人么?做事当然不需要理由。”
见她字字句句带刺,他也不恼:“对了,明天我一定令人把一千两白银送到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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