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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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旧时光)-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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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你不应该说我,你应该说‘朕’。”
  那时候我根本不懂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傻乎乎地纠正他对我的称呼。
  “在阿昭面前说‘我’就行。”他露出一个笑容,那时候他也不大爱笑,但面对我的时候总是牵着嘴角,似乎总有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
  我不允许,硬是让他说“朕”,怕他被人捡了话柄,说不够庄重。
  钟尘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喊我却一直是阿昭。
  册后典礼上,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的阿昭。”
  多好啊,那时候他喊我“我的阿昭”,现在他喊我“朕的皇后”。
  
  年少时总觉得很多事情是理所当然,当它悄然改变后,才知道什么叫珍贵。
  
  我远远地看着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看着他穿和当年一样的衣服,站在和当年一样的地方,可是再看那戴着红色盖头的人却不是我。曲魅亭亭玉立身姿曼妙,似朵绽放的梅花,我就忽然又觉得释怀了。
  梅妃这个称呼,的确很适合她,而我,只能是皇后。
  后宫三千人,各有各的名分,我是个不受宠的皇后。
  那一刻我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心甘情愿承认她是梅妃。
  最后我看着曲魅和钟尘离开,看着众人纷纷打量我的神态,我想,我还爱钟尘吗?如果爱,那又还能爱多久呢?
  
  很多时候,爱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情,我哪里能想到,有一天,爱会变得这么折磨。
  
  从曲魅入宫到如今已有一年多,除了曲魅的册封仪式,我从未见过她,是以居然一直不知道她长相如何,坠儿跟在我身边,也没有见曲魅的机会。凤栖宫人迹罕至,往来的妃嫔越来越少,而曲魅是新欢,倚梅宫里人来人往,我们似乎是两个极端,她是当年的我,而我不知道会不会是未来的她。
  至少此刻她是幸福的。
  我对曲魅的了解,从来只有听说,但钟尘太爱曲魅,那些人也不敢擅自评论,我更是无从得知她的消息……也懒得去探听,只是有件事怎么也瞒不住,那就是曲魅竟然是个哑巴。
  曲魅不会说话,只能以手语和钟尘还有其他人对话,没人见她张过嘴,只知道她手指很漂亮,修长洁白像玉石雕成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高兴的时候手指飞舞表达自己的心情,难过的时候就什么也不做,低着头垂头丧气,两手紧握。
  我只知道这些,但已经足够了。
  光是这些,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的形象便跃然于眼前,我想我能够明白为什么即便她不能说话,钟尘却还是喜欢她。
  不会说话,那就不会话多,不像我,以前总是叨叨絮絮像个老妈子,安静的女生,没有人会讨厌。
  喜欢笑,更不像我,虽然年轻的时候我也爱笑,但大多笑的很没有水准,什么“淡淡的微笑”根本不可能,况且以前我没事就板着脸吓唬钟尘,现在更是逐年丧失了笑的力量,扯一扯嘴角都很困难。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会觉得有些丧气。
  我一点点失去了最基本的能力。
  笑容,眼泪,喜怒哀乐……最终失去的,将是呼吸。
  同曲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原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除非哪天曲魅也被钟尘给嫌弃了,哭哭啼啼跑来我这里寻求安慰。
  但看钟尘对她一时无双的宠爱程度,那一天未免太过遥远。
  可惜到底我是和曲魅扯上关系,且原因极其的匪夷所思。

            
(下接书版)        
    那日我在看京师地图,想知道出宫后走哪条路到城外最近,外边就忽然传来太监慌慌张张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一愣,不知道钟尘怎么想到来我这里。
    他三两步走到我身边,面色阴沉,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他毫不客气地说:“梅妃中毒了。”
    “啊?”我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说,“皇上是要我去替梅妃解毒吗?”
    钟尘脸色更黑,他冷冷道:“解毒?许碧昭啊许碧昭,朕今日才知道你演技这么好!下毒之人,竟妄说什么‘解毒’? !”
    “下毒之人?”
    我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钟尘的意思。
    我淡淡地看着他,说:“我没有下毒。如果皇上不信我,那就去找御医吧。”
    “你以为朕没找过吗!”他大概是真的急了,怒道,“那毒没人见过,御医想解也无从下手!许碧昭,你怎么可以下这么狠的手?梅妃从未招惹你,你却想要她的命!”
    梅妃没有招惹我,没错。
    但我又招惹谁了呢。
    我说:“皇上,梅妃中毒至今多少日了?”
    “五日,怎么了?”钟尘皱着眉头看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皇上真是太健忘了,我的能力皇上还不清楚吗?如果是我下的手,梅妃根本活不过当下。”
    钟尘亦是不怒反笑:“这五日来梅妃没有一刻清醒,每日呕血,浑身如蚀骨般疼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不是比立马死去更痛苦万倍?朕不是忘记你的能力,而是知道你心越来越狠!”
    越来越狠的人,究竟是谁哪。
    我那时也来了脾气,咬着牙说:“对,没错,就是我下的毒,那又怎样?我就是要航样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痛苦难耐,怎么样?”
    敢在钟尘因为梅妃而气成那样的状况下出此言语,想来我那时候也还很有点没有弄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大概在心里隐隐觉得,钟尘到底是忍让我的,他会我梅妃来质问我,只是一时怒火,到底他还是更偏向我。
    可我错得太过彻底。
    让我清楚知道这件事的,是钟尘毫不留情的一个巴掌。
    我被打得眼前发黑,头脑中一片空白,眼前所有的光影似乎都被揉搓成一团在我面前扭曲地晃荡。
    我看不清钟尘的面容和表情,但我听见他的声音:“阿昭,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昭。
    此情此景,他居然叫我阿昭。
    我以为那是我们仅存的回忆啊,我以为如果哪天他叫我阿昭,就是我傻乎乎的钟尘又回来了。
    可他那痛心疾首又愤怒的语气里,我找不出一丝能与过往重叠的气息。
    我到底还是示弱了。
    我问:“我都没和梅妃见过面,怎么能下毒?”
    本来我想,我跟以前,倔到底,他终究会发现自己对我的误解,并且因此痛恨自己,跑来安慰我,千百倍地对我好。
    但这次我没有勇气去赌,也没有力气了。
    我到底是示弱了。
    钟尘冷冷地说:“你当然没见过她,如果你见过她,就不会下这样重的手。”
    我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钟尘陌生冷淡的面容,不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当我看到曲魅的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眼睛、鼻子、嘴唇、脸形,甚至是右边眉角一颗小小浅浅的痣。
    都和我一模一样。
    然而她更年轻,即便在我面前的梅妃,已因被下毒而被病痛折磨了五日,可她到底是年轻的,就像十六岁的我。
    我的十六岁,塞外雪花纷飞似江南的柳絮,师父教我医术,告诉我古老的故事,远在他乡的师兄一月寄来一封给我的信,附着一些江南的小玩意儿,钟尘在我身边,把我宠到了天上去。
    我年轻、天真、糊涂却快乐。
    那一刻,我忽然就不恨了。
    我也终于明白,我忘不了放不下的,不是当年的钟尘,而是当年的自己。

    钟尘大概一直以为我只需要休养就会没事,但他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也只能替两个人换血,换完之后就得死。
    只是这死的时间可长可短,而我没有刻意调养,算一算日子实在不长了。
    我越来越容易困乏,有时候倚在贵妃椅上就能昏昏沉沉睡一下午,坠儿忍不住想让我喊太医来,看看是否是因为有喜脉,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充满期待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生命即将逝去的象征,而它竟和一个生命即将来临的象征如此相似。
    天还是冷的,且绵绵地不断下了好几日的雨,我好多日没晒过太阳,越发寒冷,地龙和火炉堆了整个宫殿,我蜷缩在被子里,却还是冷得要命。
    自上回见钟尘已足足过去小半个月,我不问外边的事情,活像生活在寺庙里,沉沉浮浮的,竟没想过与他有关的事情。
    其实这也是独活的原因。
    独活会让人记性越变越差,我有时看着坠儿,竟然想不起她叫什么,而其他的宫女太监,早就不记得姓名与长相。
    我想如果一直这样,到了死的时候,我大概可以忘记钟尘。
    忘记他是谁,长什么样子,与我有什么关系,又对我做过什么。
    如果真能这样,倒也是一种幸运。
    可惜钟尘从来不让我如愿,他在某个黄昏掀开我的床帏,坐在我的床边。

    外边还在下雨,他身上一股湿潮的气息,肩头上隐约有点雨迹,我奋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皇上?”
    我想起身行礼,但人就是这样,越睡越没力气,连他脸的轮廓都如此模糊。
    钟尘却和颜悦色:“不用行礼了。”
    我于是没有动作。
    钟尘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而后皱眉:“脉搏怎么这么虚弱?都这么久了。”
    我简略地说:“天气太冷。”
    钟尘住西周看了一圈,说:“这么多暖炉,地龙也开着,还冷?”
    “嗯。”
    钟尘意有所指:“你这么虚弱,那这些天岂不是从没出过门?”
    我点点头:“是。”
    钟尘收回自己的手,若有所思地说:“龙将军被人下毒了。”
    “龙将军?”我很茫然。
    钟尘眯了眯眼:“你不记得他了?”
    “最近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我摇了摇头。
    钟尘说:“他镇守边关多年,平西北,灭绛穆,战功煊赫,已经七十多,这一段时间才回京,但回京后没多久,就开始生重病,每日呕血,身体发烫,碰他一下,便会让他有蚀骨之痛。朕派了御医去,发现是中毒。”
    我隐隐觉得熟悉,说:“又是中毒?”
    “对,和梅妃的毒一样。”钟尘耐心地说,“两种毒同样无药可解。”
    我瞬间便清醒过来,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皇上是怀疑又是臣妾下的毒吗?又要臣妾去替龙将军换血吗?”
    难怪他和颜悦色。
    曲魅才十来岁,一命抵命也就算了,然而龙将军都七十多了。
    荒唐,真的太过荒唐了。
    钟尘一直没有说话。
    我叹了口气,说:“好把,皇上带我去就是。”
    其实现在换了也没用。
    我挣扎着想起身,钟尘却伸手轻轻地按住我:“朕没有那个意思。”
    他摸着我的脸,轻轻的,柔柔的,像抚摸着什么珍宝。
    “朕只是来看看你,跟你叙叙旧。”钟尘语音里竟不知不觉带上回忆,“那年我们刚回来,朕说要立你为后,很多人都不同意。但龙将军从边关来了一封信,说朕受苦这么久,和你相濡以沫相互扶持,若是我没让你当皇后,反而证明我无德无义,不能让百姓信服。也是这封信,扭转了当时的局势,让你成为皇后,你还记得吗?后来朕被宁王威胁,也是他毫不犹豫来帮朕,你记得吗?”
    他忽然说起这个,我一时有些晃神。
    隐隐约约,我想起来了。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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