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书胭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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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书胭脂碎-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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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阁楼上,我一身火红嫁衣,身后残阳如血。

    我望着楼梯上的哥,笑容无邪,轻声问道:“哥,好看吗?”

    夕阳的余辉给哥镀了一身淡金,就在这一片暖洋洋中,哥舒心一笑,灿烂之极,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如同少年的阳光笑容,“我家妹子扶柳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语气轻柔,丝丝温情。

    我浅笑道:“既然如此,哥,能再为小妹画上一幅吗?自从酔花苑后,扶柳就再没见哥提过画笔。明儿扶柳就要出嫁了,我想留住我尚在阁中的模样。”

    哥依旧笑容灿烂,像是秋天梧桐枝上的黄金叶子般,炫目灿烂,“流苏,备上笔墨。”

    哥这次下笔极快,毫无阻滞,到日落西山,圆月初升时,画已完成。

    我瞧得画中女子,倚门而立,低眉浅笑,双目含情,娇羞无限,恰似一名新嫁娘。依旧如从前,我提笔在画中左上角写下诗句: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头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哥轻声吟诵,久久不语。

    我盯着画中女子,细声长叹道:“扶柳哪有画中女子娇羞?难道哥真的看不见扶柳眼中的不甘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似我已再无气力将话语讲完。

    但我是那么明显地感觉到哥强烈的一怔,像是失了魂一般,过了良久,哥才缓缓而语:“哥近十年来未曾作画,这画技倒也生疏了。待哥细细修改之后,再送与扶柳,作为新婚贺礼。”说罢,哥卷起画轴,转身离去。

    然后我将自己隐藏于阁楼的昏暗阴影中,望着哥的背影渐渐远离,怅然长久。

    入夜,大将军府寂静地厉害,似乎连风声也被禁锢了。

    我正要吹熄烛火准备入寝时,府内陡然炸开了锅,喧闹异常。流苏神色一紧,快速地推开了门。她三日来寸步不离我身边,怕得就是出现意外。

    房外夜色如墨,唯有西北角有跳跃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

    望着熊熊大火,流苏冷着脸,泠泠杀气自长眉散出。她回眸斜望我一眼,薄唇紧抿,却似乎是逸出一丝苦笑,而后抄起长剑,奔入黑暗。

    西北角是哥的院子。

    夜风吹散开了衣襟,脖子凉飕飕的,我不禁冷颤,拉拢了衣领。

    极细小的响声有规律地敲击着,嗒,嗒嗒,嗒嗒嗒,单调地重复。我移步到了窗前,聆听了一会儿,轻声道:“阿里巴巴。”

    外面的敲击声停止了,一阵细索的摩擦声,似乎是野猫跳过窗棂。“芝麻开门。”竟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沉吟片刻,我支开了窗。

    窗户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脸,是长安汇通钱庄的掌柜。

    “霜铃呢?”我急切道。

    掌柜摇首,紧张地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才低声道:“三小姐没事,正带着一帮兄弟引开将军府的护卫,让我悄悄潜到表小姐这儿。”我轻舒气,掌柜也将一个瓷瓶塞入我手中,“三小姐说,大将军守卫森严,一时没有办法救表小姐出去,等到婚礼那天,人杂难免混乱,再寻机会逃脱。还有这瓶里是大小姐炼的百日醉,让表小姐掂量着用。”

    我淡淡点头,蹙起眉。现在连房门也难踏出,百日醉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

    “表小姐真是大将军……”掌柜的疑惑被厚重的脚步声打断。

    “快走!”我低喝,立即关了窗,将瓷瓶藏入衣袖。

    极快地,哥出现在门口:“扶柳,没有受到惊吓吧?”

    “没有什么,就是闹得有些睡不着了。”我站在屏风后倦声道。

    哥扫了一眼屋子,柔声道:“那好好睡吧!流苏陪着你。”说完,留下流苏,大步离去。

    黑夜越发静谧了。

    天朔八年,八月十八,易嫁娶。

    我穿着昨日阁楼上的那件嫁衣,端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黄铜圆镜,望着身后的如莲女子。在我出嫁之日,我第二次见到了那个深宫女子。清晨,她在我面前淡然浅笑道:“我曾经答应过,在出嫁之日为扶柳盘发,这句诺言我一直记得,因为二婶曾经也答应过我同样的话,可是后来她失言了,所以我来了,不想让扶柳也为此遗憾。”

    真妃手持合欢如意梳,轻柔地穿梭在我的发间,低声唱着:“一梳,永结同心;二梳,白头到老;三梳,儿孙满堂。”她反复地柔声唱着,直到为我将发盘好,才道:“扶柳是最美丽的新娘。”

    我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瞧着昏黄铜镜中的自己,鬓旁簇着一圈灿若朝霞的蜜红合欢,下面则是一排黄金流苏细碎垂下,轻轻一动,花娇欲滴,明黄闪烁,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真妃从雕凤镂空金盒中取出一枚珍珠金莲钗,赤金打造,钗头一薄清荷,金箔花瓣,微微轻颤,更衬得花蕊珍珠莹洁剔亮。真妃素手纤指一转,便为我插于发髻之中,道:“每个上官家女子都有一只钗,钗中空心,可为传递消息之用。”

    我慢慢笑开道:“真姐姐,这枚金钗很漂亮,不是吗?”

    真妃一惊,素手微颤,讶道:“扶柳,不怨恨吗?”

    我对着镜中模糊的身影笑道:“怨恨无用,何不开心?”

    真妃一声哽咽,双目垂泪,大滴大滴的泪珠滑落在我火红的嫁衣上,泪水瞬时随着布料晕开,像是长安盛开的牡丹,妖艳异常,绚烂地灼烧着我的眼。

    门外一声高亢声响,吉时到,闭上双眼盖上红布,终于我坐进花轿。

    天朔八年,八月十八,大将军之女嫁与当朝丞相,十里红妆,满城风光。


第二卷:云重风满楼 初见时(一)
哐梆,哐梆,沉哑的打更声穿过依稀喧哗的前厅,打乱屋内红烛啪嗞啪嗞的燃烧声。

    婚礼仪式烦琐,一番折腾下来,累得我够呛,轻挨着床栏,眼前一片血红,如暮霭,那是新嫁娘头上红盖头。我微垂首,透过一丝缝隙,就瞧见了自己微露在百褶凤尾裙外的彩丝金绣红鞋,上面有一对鸳鸯正戏水。突然觉得有点儿凉了,我闷声问道:“碧衫,几更天了?”

    碧衫也有些许疲惫,声音有点懒散:“小姐,刚打过的更,二更天,也不早了。”

    嗯,我若有若无地回了一声,却不想我的一句话打开了碧衫的话匣子。

    “前面的官老爷们也真是的,好好的一场婚礼硬是变成了斗酒诗会,我刚才偷偷溜到花厅,听了几句,哎哟,酸溜溜的,直掉了我几颗门牙。”碧衫絮絮叨叨地说着,“相爷也不对,早就应该阻止那帮酸文人喝酒,把宴会散了,好到新房瞧上一眼。就算宾客多怠慢不得,好歹也要先过来掀了盖头,竟害得我家小姐这样等了一晚。反正他们男人也不知这凤冠霞帔有多重,就沉在身子骨上,累死个人。你相爷是金贵身子,我家小姐也娇贵呀,何时受过这等苦……”

    原先倒不觉得这身衣裳沉重,现在听碧衫一唠叨,竟真觉得头上花冠沉得厉害,头不免又下垂了几分,身上的嫁衣好像也多了点,层层叠叠地,裹在胸口喘不过气,我冷声道:“碧衫,先出去吧。”

    碧衫一愣,以前我说话向来细声,这次语气冷硬,碧衫反应不及呆呆地站在原地,我又柔声补充道:“碧衫,我饿了,去弄点吃食来。”

    碧衫很快如释一笑,出了新房,屋子里也恢复安静。

    院外响起欢声笑语,越来越近,我开口道:“流苏,过来扶我一把,累了一天,浑身无力。”流苏默然将我扶正,端坐于床沿。

    门吱呀一声已被推开,杂乱的脚步声此起跌幅,带着浓厚的酒气,然后屋子里就静了,如同青山幽谷,一种很纯粹的静,恍如隔世,我听到阵阵脚步声,轻如羽毛,洒了一地。

    这时,喜娘唱诺道:“红双烛,揭盖头,露娇颜,百子千孙。”

    在一片红雾后,我嘴角上扬,笑了,丞相大人,这洞房花烛夜的剧情该怎样发展呢?

    突兀的,门口响起急促的喘气声,慌乱的步子向我奔来,终在三四米前猝然停住了,一阵窸窸促促,轻轻的脚步声渐离渐远,屋内又是一同混乱,嘈杂地紧。

    最终还归寂静,片刻,流苏沉声道:“无人,刚才管家进,附耳几句,离去。用内力知其耳语:二小姐急事,性命攸关,刻不容缓。”

    二小姐?怕是苏家二小姐吧!

    “流苏,现在可以为我解开穴道了吧?”我声音微哑。

    两道破空之声直打我的肩胛,随后我扯下鲜红盖头,丝菱若落红飘然伏地,我起身笑道:“流苏,我真的饿了。”

    突得眼前一闪,一幕水袖挡住了我的去路,流苏低哑问道:“恨我吗?”

    我看着流苏,问道:“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流苏。”

    流苏沉声道:“因为我逼你嫁入相府。”

    我轻笑,推开流苏的手臂:“流苏,今晚你怎么这多话?”

    “因为我不想留有遗憾,告诉我,真的恨我吗?”流苏些许激动,额间掉下几缕发丝。

    我抬起手,将那几缕发丝拂到流苏耳后,笑道:“流苏,爱一个人不容易,恨一个人更不容易。你我数十年来形影不离,难道你想让我因为这事,恨你一生吗?其实,你若不这样做,爹也会派其他人做的,我会嫁入相府,那是因为我是上官家的女儿,一切与你无关。好了,流苏,我们都辛苦了一天,不要再多想了,叫碧衫打一盘清水进来,我要洗手吃饭。”

    流苏若有所思,怅然转身,离去,望着流苏略有单薄的背影,我心中叹道,流苏,我与哥之间你始终会选择哥,因为你心中有情,如此,你我同为女子,它日或许我也会为另一个人而与你为敌!

    我细细地清洗着每个指甲,碧衫站在一旁,早已瞧得不耐烦了,急道:“小姐的手本就不脏,何必洗得那么仔细,把手都搓红了。”

    我接过碧衫手中的帕子,将手指擦干,轻声道:“碧衫,今天早上我不小心将雨蕉的药沾到了指甲上,这吃饭呀,如果手不干净的话,是会很容易生病的。”

    碧衫的嘴微微张着,一脸疑惑,我笑道:“碧衫,赶快吃饭吧,都饿了一天了。”

    一夜好睡,第二日清晨,碧衫为我上妆时,一名沉稳的中年汉子进了屋,恭敬行礼道:“小人相府管家洛文,给夫人请早安。”

    将目光挪开铜镜,瞟到了屋角的中年男子,紫膛黑须,面相敦厚,颇有些气势。我拢鬓笑道:“文总管太过客气了,倒是扶柳初来乍到,以后还要请文总管多多关照才是。”

    与妆扮昨日无异,只是去了红盖头而已,碧衫说,根据西华风俗,在没有见到新郎官之前,新嫁娘应该一直保持着进花轿时的模样,倘若新娘换了装扮,是大大不吉利的。

    洛文低着头,继续道:“夫人的话真是折煞小人了,小人日后定当会尽职尽责照顾好夫人。夫人请先用早饭吧。”随后三四名丫鬟端着几盘精致糕点鱼贯而入。

    眉色有些淡薄,我递了眉笔给碧衫,忽见那总管还垂手立于门口,便道:“不知文总管今日是否得空?可陪扶柳逛一下这相府,也好识得府内园子,免得日后闹出笑话,在府内逛迷了路。”

    我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一声轻咳,洛文及丫鬟们纷纷行礼道:“相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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