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在各方面都做到她所能做的极致,太子殿下依然丝毫没有要宠幸她的意思。
贾雯是重臣贾复的孙女,自然读过书,知道红颜弹指老,芳华不等人的道理。贾家既然把她送进宫中,她就再也没了退路,必须放手一搏。更何况,能够有像太子殿下这样文武双全、气宇轩昂的夫君,正是天底下所有闺中女儿的期望,她为什么不争取?为什么不努力?
所以,她才看准了这个时机,又求得胆大心细的马玛丽帮忙,才成功将这个荷包送到了太子的手里——太子宫中有阴梦娇、秦雪瑶虎视眈眈,只有独辟蹊径,换一个战场,她或许才能有机会。
贾雯在等待的这段漫长时间里,想了很多可能。然而,当刘庄说出那番漫不经心的话的时候,她还是感到莫名的悲伤。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她没有获得刘庄的宠幸,却也因此得以安静地躲在角落里,观察刘庄的一举一动,一个挑眉,一个笑容,揣摩刘庄真实的心情。
她是聪敏的,却也是不幸的。因为她注定比阴梦娇难以讨好。
譬如说此时此刻,若是阴梦娇听到刘庄说这话,必然会乖乖回宫,心中喜滋滋地认为这是刘庄在关心她。然而贾雯却强行抑住心中那一丝酸涩,抬头望着刘庄,直截了当地问道:“殿下可知道,妾身的闺名?”
刘庄一时语塞。他惊愕地看了贾雯一眼。
“孤自然知道。”他面上浮起浅浅的微笑,目光比先前的敷衍郑重其事了许多,“你是贾家的女儿,左将军胶东候第五子所出。”
贾雯面上浮起一个嘲讽的笑容,那嘲讽只浮现了一霎那,极快地隐去了。以至于对面的刘庄觉得那只是一种错觉。
“妾身姓贾名雯,家父讳武仲,家母马氏,是皇后娘娘宫中的马姑娘的长姊。”贾雯一面看着刘庄脸色,一面说道。她的脸色甚是温婉,就如同任何一个温柔的淑女那般。
然而刘庄却只觉得不自在,就仿佛被贾雯察觉了他最隐秘的心事。他心中迷迷糊糊地想:难道这个贾雯窥破了马玛丽私相授受之事,故而教训了她一通,来到此处?若是如此的话,这个贾雯胆子也太大,管的也太多了!
“妾身和马姑娘交好,因此托她将那个荷包,送到太子殿下手中,又大着胆子邀殿下到此。”贾雯继续说道,眉眼温婉,声音柔和。
刘庄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贾雯话里的含义的。其实贾雯的话清晰而明了,只怪他自己先入为主,有了错误的意识。原来……原来马玛丽只不过是替人传话,替人传东西而已……
一时之间,刘庄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憋闷非常,偏偏还得摆出一副好夫婿的模样,听眼前的这个女人继续喋喋不休。
但是很快,刘庄就发现,他要面对的场面比他想象中要严峻得多。因为贾雯缓缓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既然知道妾身祖父是左将军胶东候,想必也应耳闻,妾身祖父作战勇猛,为光复汉室立下赫赫战功。”
“父皇早就说过,贾大将军乃本朝第一猛将!”刘庄如是敷衍道。
贾雯屈膝行礼,不卑不亢:“谢太子殿下。想来太子殿下也应略有耳闻,昔年妾身祖父随皇上征战五校农民军时,身负重伤,皇上曾指腹为婚,亲口许诺,愿结为两姓之好……”(见《后汉书?贾复传》“闻其妇有孕,生女耶我之娶之,生男耶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
刘庄原本漫不经心,闻此言却猛地抬头,诧异地望着贾雯,见她泰然自若,从容不迫地继续说下去:“皇上甚器重贾家,妾身祖父亦不忘旧事,故年前太子宫采选之际,才荐了妾身,入宫侍奉太子殿下。”
“妾身自幼便知要侍奉太子殿下,故德言容功,不敢有半分松懈。如今入宫数月,未能为太子殿下分忧,闲暇之时,深惭愧对皇上厚爱,家族嘱托。想来是妾身天资不足,便请太子殿下,遣送妾身回家。妾身族中尚有族妹……”贾雯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开始呜咽,抬起头的时候,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了下来。
刘庄的心沉甸甸的,难受得厉害。眼前的少女一改它日温柔可亲的样子,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堪怜。长期形成的良好教养告诉刘庄,此时此刻,他应该扶她起身,为她拭干泪水,柔声劝慰她,轻声细语哄着她,直到她破泣为笑。可是……可是这样一来,她就会成为他的又一重枷锁,成为甩不掉的责任,日日夜夜,压得他喘息不得。
不!她已经成为他的责任了!从父皇母后将她选进宫的那一天起,或许更早些,从父皇向贾复许诺指腹为婚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刘家必须和贾家结为亲家,让贾家成为皇亲国戚,长长久久的富贵下去。而他既然已经成为当仁不让的太子,这种责任,非他莫属。
“雯儿,你莫要哭了。”刘庄轻轻说道,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却吐不出心中的压抑和烦躁,“先前是孤杂务缠身,冷落了你。今夜……今夜……”
贾雯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定定地盯住刘庄看了又看,突然间又娇羞地垂下头去。
她只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旁观之时,犹能细心冷静,待到亲身上场的时候,却不知道,情爱是会蒙蔽人的双眼的,而她心中所想所要,其实并不比阴梦娇少多少……
……
夜已经很深了。房中的大红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红色的烛泪漫出烛台,肆虐一片。
刘庄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目光里满是迷茫。旁边的贾雯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闭着眼睛望刘庄胸前靠了靠。刘庄有心推开她,看到她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又有几分不忍心,只好睁着眼睛数帐幔上的花朵,打发难熬的光阴。渐渐的两根红色蜡烛都烧到了尽头,一切归于黑暗。
“什么时辰了?”鸡鸣时分,倒是贾雯率先爬了起来,手脚麻利地忙着催刘庄梳洗穿衣,俨然一位称职的贤内助,较阴梦娇和秦雪瑶二人并无高下分别。
刘庄拿冷水拍了拍脸。昨夜算是他和贾雯的洞房花烛夜,然而他却丝毫未感到欢喜,反而陷入了迷茫和苦恼之中。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的父皇曾经拿吴季子的故事教育他,希望他不要和哥哥刘疆争夺皇位。他当时憋着一口气,觉得只有当上皇帝,才能让娘亲更加扬眉吐气。而现在,他却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了。这种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宫廷斗争相关
天空中彤云密布,如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阴皇后所在的西宫宫殿之中,却是一片温暖。大殿两侧,兽面黄铜火盆之中的银炭烧得正旺,热气夹杂着千福熏香炉里的百合熏香扑面而来,令人舒服得只想睡过去。
马玛丽百无聊赖地站在殿下伺候着,默默地看一大群诸王的姬妾围着阴皇后,正在七嘴八舌地凑趣讲笑话。眼下诸王年纪不大,姬妾们也多半是十多岁的妙龄少女,正是桃李之年。但是马玛丽平日里看多了,便有些审美疲劳,听她们兴致勃勃讨论的话题实在是平淡如水,了无新意,全然提不起兴趣。
“不就是红脖子昨夜睡了贾雯吗?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喋喋不休追问的?”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马玛丽小声嘟囔着,神色里老大不以为意。
但是其他人却不那么想。太子殿下如今尚未定下太子妃,所以东宫之中的女子们都是有机会问鼎未来的皇后之位的。原本他只宠幸过阴女和秦女,如今半路中又杀出一个贾家女来,她们如何能不好奇?正赶上贾女初承甘露、前来向阴皇后问安,既然凑巧碰上了,她们怎不多盘问几句。
这群久居深宫的女子没有一个好打发的,因此不过片刻,贾雯和皇太子在御花园桂花树下相遇定情的事情便被问了出来。
“太子殿下说他心怀天下,无意纠缠儿女私情。”贾雯面上带着一丝初为人妇的女子所特有的羞涩,轻声细语地说道,“妾便说,皇家当以开枝散叶为重,子嗣有关江山永固、皇家气运,非私情,乃是社稷之大事……”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偷眼看阴皇后,显然,她担心她这么大胆的说辞,会惹得阴皇后不喜。
“说得好!”阴皇后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庄儿尚无子嗣,着实是本宫心中之隐忧。”一双美目在阴梦娇、秦雪瑶等人身上逐一扫过,几个小姑娘仿佛不堪承受她这种期待的目光一般,纷纷低下头去。
“后来呢?”便有人快言快语地追问道。
贾雯试探着看了阴皇后一眼,见她面上全是鼓励,这才轻声说道:“后来,妾便提醒太子殿下道,昔日皇上曾与妾的祖父在桂花树下有盟誓,说要结成亲家。太子殿下闻言没说什么,便……便安置了……”
“是啊。”阴皇后微微笑着,感叹道,“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难为贾将军还记得。如今想来,正是天赐良缘。贾将军当年打仗之时,便是一员勇将,想不到如今他的孙女也是智勇双全……”
没油没盐的话题还在继续着。马玛丽望了一眼滴漏。她换班的时辰就要到了。看来,是听不到这些美人们谈论其他的有意义的话题了。
她和旁边的小宫女交换了一个眼色,就准备端着杯盘诸物就此退下,突然之间,听到太子宫中阎氏姐妹花之中的妹妹大声问道:“如此冷的天气,贾姐姐你怎会去御花园中闲逛?又怎会恰好同太子殿下遇到?莫非是事先约好了不成?”
马玛丽闻言,下意识地向贾雯望了过去,刚好发现贾雯也在拿眼睛望她,目光交接之时,马玛丽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她和贾雯的关系,似乎永远也回不到从前去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颇为莫名其妙,似乎毫无理由。哪怕贾雯和她颇为不待见的红脖子睡了一觉,贾雯还是贾雯啊,她们两个的友谊怎么会因此而变化呢?她马玛丽从来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贾雯的心中却有无数个念头在翻滚。昨天夜里,她得以侍奉太子殿下,心中难以自持,那些痛苦和甜蜜的滋味自不必多说。然而就在她极痛也是极幸福的下一个瞬间,太子殿下突然松懈下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母后宫中的那个小宫女,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哪个?“贾雯当时就是一惊,心中疑窦丛生,却见太子殿下颇为笃定地,轻声说道:“孤记得,那个小宫女的闺名,似乎是叫玛丽?”
太子殿下当时面上的神态,分明是极困惑,却又是极向往。一个小宫女的名字何足道哉?偏偏郑重其事地用闺名来称之,其中不乏珍重之意……莫非……莫非正如阴梦娇所猜测的那样,太子殿下喜欢玛丽?
贾雯原本就不是一个笨人,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当下就打定主意,从此以后,同马玛丽划清界限,以免引发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贾姐姐倒是说话啊。”一声娇呼将贾雯从恍惚中惊醒,贾雯抬起头来,见阎氏姐妹花中的妹妹,闺名阎芳的,正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她看,就仿佛她脸上能看出花来似的。
“莫非,贾姐姐和太子殿下先前就已经看对眼了?”阎芳面上满是娇俏之色,追问起问题来却不依不饶。
“芳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