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从上京回殷都的途中,我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他当时铁青着脸,狠狠地甩了我一记耳光,冷声逼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出手的力气如此之大之狠绝,我一下子被甩得扑倒在车厢的角落……我捂着脸,转过头看着他,然后笑了:“因为我爱你,我想得到你。”他当时就楞住了,他一直以来都把我当成妹妹来照顾,可是我不要。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大胆而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后悔,即使是错误的、甚至是离谱的。
在那个女人离开王府的时候,我曾经问她:“你爱他吗?”是的,我无法理解这个女人,难道她对他的爱也只不过如此吗?说放弃就放弃,这样的决绝与无情。她淡然一笑,回道:“你问错了,你该问的是,他是不是爱你?”看着她云淡风情的样子,我很想出口反驳:“我不在乎!”可是,喉咙竟像是被哽住了似的,只记得自己呆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下一片惘然,为自己也为她。
原本以为,那个女人走后,他便会到我的身边来。然而,每次看到他一脸落寞地坐在那个院子里,我总是既心痛又愤怒:为什么?她都已经离开这里了,你为什么还恋恋不舍?你难道就不能稍微注意下我,转过头看看我吗!我不懂他们之间的柔情万千,也学不会忍痛放手的千般无奈,我只知道我爱他,我便想要与他在一起,不管他是谁,不关他有妻或者有子,那有怎样?反正,我就是爱他!
二皇子押解出京的那日晚上,他浑身湿透地策马狂奔回王府,却是发疯一般地将府里能砸的都撂起来给砸了,狂暴的样子连一干下人都拦不住。及至我匆匆赶到的时候,府里的下人早被挥斥了下去,走进屋内一看,房间里却早已是一片狼籍,而他正坐在满地的碎片中,抱膝嚎啕大哭,就像个可怜的孩子一般…我的眼圈倏地就红了,只觉得心酸与气怒一起涌了上来,压也压不住。
我上前一把拽起他,劈面就是一巴掌,哽咽着怒喊道:“放都放开了,该决定的也早就决定了,现在却跑回来哭哭啼啼地撒野,早知如此当初又为何?怪不得她不要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男人吗?还是个皇子吗?!”他红着眼盯了我半晌,突然仰头大笑,泪水不断地从他眼角滑落了下来,我楞了片刻也随他一起边哭边笑,只是心里却疼得要命,这个男人呵!
那晚我与他都喝了很多的酒,恍惚中感觉他把抱起了我,在我的耳边不断地呼唤着那个女人的名字,很想大声地告诉他,我不是那个女人,我是诺敏,是诺敏!然而,我终究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不停地流泪,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也渴求着他的拥抱,即使他把我当成另一个女人,虽然心痛却还是幸福啊……我觉得我终究还是变了,被这可恨的爱情给改变了,我也开始患得患失,我也开始害怕。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看着他熟睡的脸,我只有苦笑。那天以后,我没再见过他,我只是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过着单调的日子。这一次我真的害怕了,怕他跑过来责问我为什么要冒充她,怕他骂我为什么这么不知羞耻!从前的我可以不在乎,只要能栓住他便好,可现在的我却这么懦弱,甚至都无法去面对他…
不久,清元在一夜之间改朝换代,那个女人一手主导了这场好戏。在婚典上我便知晓这个女人的厉害,甚至连他也无法抵挡她凌厉的气势……现在整个天下都掌握在了那个女人手里,那她又会怎么对付我呢?如果我仍然是那个孑然一身的诺敏,我绝不会畏惧死亡的阴影,只是现下呢?我不由紧紧地捂住了自己平坦的腹部。
那一天还是来了,在她去探过他以后,便来到了我的院子。她深邃而冰冷的双眸一片平静,周身都散发出尊贵而强势的气度,和以前那个外表柔弱的女子完全不同了:现在,她即使只是这样淡淡地凝视着我,就已让我生出了一股惧意,从脚底生出的寒冷慢慢地侵蚀了我的周身。
“有了?”她冰冷的声音让我一震,原来她早已什么都知道了,果然还是瞒不过她的眼睛么?讽刺地微微一笑,我渐渐平静了下来,抬头无畏地迎视她的目光:“我想生下这孩子,之后是生是死,随你处置。”
她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住我,半晌后脸上却突兀地漾开了一片温暖:“罢了,也够了……想生便生吧!以后…以后,你就好好地陪着他吧…”她轻叹了口气,冷漠的眼里涌上了淡淡的温和,微微看了我一眼,就转身朝外面走去。然而刚跨过门槛,她却突然转头朝我嫣然一笑:“我相信大哥和怡凌应该不会怪我的,你说是不是?”说罢,便也不等我回答,转身施然地搭着侍从的手离去。
我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但是我知道自己浑身都虚软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庆幸,可至少我保住了他的孩子,不是吗?那个奇特的女子,当她手握住这天下的乾坤,无谓地接受天下人的称赞或者唾骂,却仍是毫不动摇地迈向自己的目标——从今,我与她之间的所有恩怨都已经烟消云散,抛诸于尘世间了吧…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来看我,既没有责问,也没有辱骂,更没有惊喜。他只是握住我的手,目光温和而动人。他轻声道:“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亦回他一个温暖的笑容,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最爱的还是那个女人,永远忘不了的也是那个女人。
可是没关系,我可以等。
因为,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番外: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
从小到大,我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除了自己还是自己,我不懂寂寞更不知道疲倦,我只是不断地接受训练,不断地执行任务。作为暗卫的统领者,我不允许自己对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投入一丝一毫的感情,这不仅仅是生存的基本条件,更是为了不让敌人抓住自己弱点的最佳途径,因此我一直过着无爱无欲的生活。
连氏历代继承人都有权支配暗卫,这是因为暗卫本就是连氏一手创立,再加上暗卫的统领者也都由连氏亲自选择,所以保护与听从于每一任的继承人,便是暗卫组织自创立以来唯一的宗旨,为了履行这个义务和责任,我便被调遣至她的身边。
她的资料我掌握得一清二楚,越了解便越觉得惊奇,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坚强刚毅的性格,惊世骇俗的处世风格,名满殷都的一夜传奇…这些谜团使我原本波平如镜的心,开始漾起了丝丝涟漪。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娇弱的外表让我暗暗吃了一惊:玉似的精致面容,秀气的眉目之间,总有萦绕不去的淡淡忧愁,如弱柳般婀娜的身姿纤细而美丽。这样我见犹怜的气质与娇软柔弱的样子,与坚毅强悍完全搭不上边,我第一次开始怀疑下属搜集资料的能力,这样的女子真是如外界所言传般独立特行吗?
然而,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越久便越能了解,孱弱的她拥有着不输于男子的刚毅心志和果断的决断能力,非一般的女子所能企及。她的坚强,她的脆弱,她的欢乐,她的痛苦,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渗入了我的心里,我开始不自觉地追逐她的身影,开始被她的情绪和行为所左右,开始揣测她心里的想法和思绪,开始在梦里找寻她的身影,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描摹她的一颦一笑……
我知道自己已经逐渐走向危险的悬崖,无欲无求是对暗卫最基本的要求,然而我现在不仅仅产生了想拥有她的念头,甚至还梦想着与她一起携手——这一切,对于一个统领者是可怕而致命的弱点,身为暗卫不需要有心也不能有感情,可是我却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渴望,无法停止对她的感情,更无法舍弃初识相思而懵懂的心,也许我是真的沦陷了。
然而我终究明白自己与她是完全不可能的,不只是因为地位上的差距,更因为她的心里从来没有我的存在:她受伤的心和情感,只能从那个男人的爱里得到抚慰;她的脆弱她的彷徨,也只愿意展现在那个男人面前;甚至,她以后的人生也只愿意交托在那个男人手里。也许我是嫉妒的,也许我也有过痛苦,可是为了能再看到她绝美的笑靥,我宁愿放开自己的情感,我宁愿相信那个男人,会带给她更大的幸福与快乐。
从二皇子别苑逃出来后,她看到我时脸上激动的神情,以及我搂住她百感交集的那一瞬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是我唯一一次接近她,是我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自己所爱的人。当我坐在车前,听到她安心而委屈的哭声从车厢里传来,我便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没有希望了,从那时起我就压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我开始学会放手,学会守护,学会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也第一次明白了伊人在侧相思依旧的苦涩。
我与她的生活依旧在继续,我们的计划也开始一步步地展开,这个改朝换代的惊天秘密并没有使我恐惧,相反地我更为她的勇气及谋略所折服,她丝毫也不顾忌世人的看法和评价,只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努力着奋斗着,这样的女子试问有哪个男子不会倾心?可这样不平凡的女子,天下大概也只有他才能拥有,不论出身和容貌,也不论家世和实力,单只是那个男人对她的真心以及爱意,便已经谁也及不上。
除夕的那一晚,决定着所有人命运与生死。应了她的请求,我把自己最真实的外表呈现在她的面前,她温柔的目光缓缓地在我脸上移动着,竟让我产生了一种脸庞被她纤细的手轻柔抚触的错觉,心下不觉泛出了淡淡的惆怅。我没有告诉她,统领者真实的面目,这世上除了自己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能让统领者以真面目示之,除非是自己全心信赖生死以托的人——而她,对于我来说就是那个生死以托的人。
……
新帝曾经问我:“你爱她么?”
我只答:“生死听之。”
新帝又问:“我能让你杀任何人么?”
我答:“除了她想保护的人。”
最后,新帝道:“你难道不应该全权听从我的命令么?
我淡然:“臣的生死早已寄于她身,她若如此吩咐,臣便遵之。”
新帝默然。
……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我亦如此,山也茫茫,水也茫茫,思之,念之。
[番外:别离]
八岁的那一天,我成了东元的第一任帝王,也成了历朝历代以来最年幼的帝王。
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我与娘亲在重重军队的保卫与簇拥下,在满朝百官或惊疑或恐惧或愤恨的目光中,登上了乾和殿正中那座高高在上、象征着权利与欲望的龙椅。孔大将军亲自把军印托献给了娘,那枚军印可是能调动整个东元军队的致命王牌——也许就是从那一日起,我便隐隐约约地察觉了娘亲与将军的关系,这么沉重的大礼也许正因为是娘亲,所以她才会泰然自若地收下。
也就是那一日,清元正式改朝换代,更名为东元——东,初生的太阳(与旭同义,我的名),元,蕴涵起源、开始的意思。
登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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