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在客栈里看惯了来来往往的客人,什么样的人物没有见识过,他见那公子而容清俊,仪态不俗,便已经料知他身份非凡,因此服侍得也就格外的殷勤周到。
又见那公子只是沉默不语,就料准了他必定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因也不问不扰。
这个年轻的贵公子正是至今成亲七月余的靖王。
靖王此刻心中的确有着满心的惆怅与茫然,为的却是昨日。
从与若惜成亲的那日起,靖王就一直地与若惜相敬如宾,关系在外人眼中也算和睦,然而其中真正的滋味,不身在其中却是万难品味出来的。
对于政事,靖王可说是完全的不闻不问,只要圣上不宣他,他是决计不会去的。
而当今圣上自他成亲到今日,也从没宣过,似乎已经遗忘了他的存在。而这也正是他希望的,那个朝堂他并不想去。
可是就在昨日,贵为皇后的林无尘却来到了他的府中,那是他成亲以后,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站在靖王府门前,靖王看到那个女子向自己款步走来。
她穿着百鸟朝凤,掐金缠丝的华丽宫装,艳丽得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突然有着恍如隔世的错觉。
在他的眼中心内,她从来都是淡然雅致的,很少看到她会穿得这样的隆重华丽除了在华清她芳辰的那日。
如今,他看到她穿着锦绣宫装,仪态万芳,突然感觉眼睛有点刺痛,那宫装的靓丽色彩刺痛了他的眼。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看到她向自己走来,笑得若春花绽放,他身边的若惜笑着道:'姐姐怎么来了?'语声之中,无尽的满足,竟完全的一派天真烂漫。
'我来瞧瞧你。'看了看旁边的靖王,女子又道,'靖王爷面色看来不错。'
靖王怔了一下,忙道:'还好。'
女子笑了笑,挽着若惜的手,对着靖王道:'我同若惜许久未见了,想同她聊一会。'张望了一下,女子又道,'另外靖王妃怎么没见着?'
靖王没说话,倒是若惜握了握女子的手道:'姐姐,我们里面说去。'
女子微笑答'好'随即便被若惜拉着走了进去。
靖王站在她们后面愣愣地看着,半晌后才慢慢地抬起了脚,迈步走进去。
若惜一直拉着女子来到她的卧房之内,方才松开了手。
若惜望着女子的眼中有着温和而怜悯的光,她轻轻道:'姐姐,你在宫中过得可好?'
女子点点头。
若惜叹息了一声:'姐姐,你怎么能嫁给那个皇帝呢?!他那么坏。'若惜的声音里微微有着谴责意味,但只说了这一句却又不知道怎样说下去了。
女子的目光微闪,依然不做声。
'我知道,是他逼你的。'若惜再次握住女子的手道,'那个皇帝太坏了。'
女子微笑了一下,望着若惜的眼睛里有着难懂而莫测的光芒。
'若惜。'女子温柔地唤了一声。
若惜抓着女子的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皇姐姐,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讨厌这里,我想回家。'她呜咽着,像一只可怜的小猫般伏在女子的怀里。
女子的手温柔地拍在她的背上,那样柔,那样轻,仿佛怕伤了她一般,神情是从没有过的怜惜和悲悯。
'你知道吗?我现在是靖王妃了,皇姐姐,我嫁给了靖王!'若惜哭喊着。
女子拍在若惜背上的手蓦然顿住,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做何种反应。
'我当初一心嫁他,是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一切都受那个坏皇帝的摆布,可是现在我嫁给了他,我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用,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还想报仇呢?可是我却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怎么办?怎么办……'
若惜一直地问着'怎么办',哀哀地哭泣,宛如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女子拍在她背上的手更加温柔了,眼中的光芒却也更深沉,更复杂。
'若惜。'女子轻轻地唤,声音若和风一般。
'你知道我是谁吗?'女子的声音依旧轻轻地,但却透着一股子的凉意,若惜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身子,怔怔地望着女子的脸,眼角下犹挂着两滴泪珠。
'我是你的皇姐姐。'女子侧着身,半边脸陷在阴影中,幽怨而动人,声音低低着又道,'我是你皇姐姐。'
若惜突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眼睛呆呆地望着半边身子陷在阴影中的女子,脸上有着魔魅笑意。
'皇姐姐。'若惜低低地叫了一声,眼神迷茫,却又像在确认着什么。
'是我。'很轻地带有叹息的回答响在房中,传到了若惜的耳中,若惜的身体再次地颤抖了一下。
'你是皇姐姐?真正的刘若雪?'
'是我。'女子继续叹息着道。
'她呢?'若惜问。
女子微微地咧开嘴,满不在乎地道:'可能死了吧?谁知道呢?'
若惜暮地捂住了嘴,似乎在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痛苦的情绪。
'你在难过吗?若惜?'女子轻轻地问着,语气中满怀着安慰,'不要难过,她终究与你并没有血缘关系,算不得真正的亲人。'
若惜慢慢松开捂住嘴的手,问:'她是你杀的吗?'
女子笑了笑:'我没有杀她,她的去向与我无关,是她自己的选择。'
若惜似像是松了口气:'你没有做就好,毕竟她是无辜的。而且她曾经对我那么好。'
女子转身,陷落在阴影里的半边脸显露出来,清丽无双,低低叹息似地道:'是呀,终究我与她也是没什么冤仇的,只要她不要妨碍到我,我又怎会赶尽杀绝?'
在讲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女子几乎是咬牙说出的,似乎想到了什么。
若惜突然感觉房间中的空气有点闷,走至窗前,轻轻推开了碧纱窗,却见靖王正站在那里,眼神怔怔地,见她推窗,转身去了。
若惜心头巨震,睁大了眼睛,却不敢出声。
此刻刘若雪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这边,若惜赶紧把窗户关上,心跳得却愈发厉害。
如果皇姐姐知道靖王爷站在外边,依照她的性子,应该是不会放过的吧。
原本自己同靖王也没有夫妻之实,更谈不上夫妻感情,可是他是一个好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会死,她就会感到伤心,仿佛胸口之上堵了一块石头。
刘若雪已经转过了身,看到若惜一会开窗,一会关窗,心中很是奇怪,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若惜忙掩饰道:'本来觉得房内闷热,可是打开了,才想到可能会落灰,所以就关了。'
刘若雪听到这里,也就不惊怪了。她再次挽上若惜的手,温柔地道:'若惜,我这次来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安心,我们的仇很快就能报了。皇姐姐办完了事就会来接你的。'
若惜听到这里,心头震动得更加厉害,听到这样的消息,原本应该欢喜,可是她却欢喜不出来,这不是她一直的心愿吗?直到刚才,在没有认出这个女子是真正的刘若雪时,她那样地向她哭诉,也不过就是想激发起她同仇敌忾的心,近而借由她报仇。
可是形式突然逆转,她却突然之间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了。
心中带着一丝的茫然和惶恐,她有些惊怕地问出了口:'皇姐姐你真的要杀那个皇帝吗?'
'若惜!'美丽的女子呵斥着,'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若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不自觉地问了什么。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自己都说的什么呀?
刘若雪走了,若惜在厅中堵到了靖王,一时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靖王见她不语,率先开口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都听到了。'
'那么你要怎么做?'
'她真的死了吗?'靖王问,声音低沉,无限的颓然伤感。
若惜心下一惊,突然惊觉,他那样的爱他,知道她死了,当然会痛苦的无以复加,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亲人接连的离开,已让她的心痛苦得有点麻木了。
想到这里,若惜突然想哭,她微微垂下了头,掩饰眼中的湿意。
'也许她没有死。'若惜低低地道,声音轻得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可是不这样说,她还能说什么呢。
靖王的眼中,波光滟潋,久久才道:'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若惜我现在心里很乱。'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而去。
若惜站在他身后,却没有拦他。她的眼睛涩涩的,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发生得太多也太快,她已经无泪。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思
'王爷,王妃让我来找您。'
靖王微微抬头,看到一青衣人立在自己的桌前,微微有些醉意的头脑有些不清晰,细细分辨了半晌,方咧嘴笑了:'袁术,怎么是你,你不是去家乡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英俊的公子虽然面颊映红,略微醉了,但却还保留着几分的清醒,认出了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身边人。
袁术一旁站着回答:'我刚回去不几天,就得了罗丹犯我沉琉的消息,遂忍不住提前几日来了。'他语声之中很显然有几分忧心,眉间也淡淡地浮起沉思,担心地望着自己的主子。
靖王静静地拿起桌上的酒樽,却不知道是否将袁术的话听入耳中。
他轻摇酒樽,琥珀色的液体摇动不定。他将酒樽再次地送到唇边,仰脖灌了一口,却突然将酒樽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袁术离他最近,也禁不住地唬了一跳,客栈中原本讨论的人群这时也停了下来,诧异地探头向这里张望。
'公子。'袁术终于忍不住轻声地唤道。他知道公子自从成亲以来不便没有哪一日是真正地在开心地笑,只是像今天这样伤心却也是头一次看到,仿佛万念俱灰。
靖王继续地喝着酒,几乎都是用灌的。
不一会,他突他微微地笑了,袁术看到,那个一向温文平和的靖王眼睛变得黯沉而可怖,仿佛暴风狂雨都隐隐地藏在其中,却找不到挣脱的机会。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袁术呆呆望着,心中浮出千万种猜想,然而却最终都被自己一一地否定。
'砰'地一声,靖王的上身倒在桌上,头磕在了桌面,已经烂醉如。
袁术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便弯身架起了靖王,却在客栈门口不小心碰了门槛,几欲摔倒。他勉强稳住二人身形,靖王半睁双眼,口里喃喃着道:'她死了。死了。'
袁术一怔,不解靖王口中的她或着是他究竟所系为谁,竟令靖王伤心若斯。
想至此处,他心头突然雪亮,难道是宫中的她出了事,除了她还有谁能令靖王这般,只是不可能呀,宫中并没有传出她的什么消息呀。
那么靖王他却是为了什么呢?
艰难地将靖王扶回了府,府中的下人报告了王妃,不一会,若惜便步出了房,远远地看到袁术搀着靖王走来。
她原欲上前的脚突然钉在了那里,半分也移动不得,只是望着,直到袁术搀着靖王走到她身边,她才伸出了手,扶住靖王道:'怎么吃那么多酒?'然她的声音里满带着疲惫和无力,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无。
若惜扶靖王进了房,伺候他喝了醒酒汤,便出了房。
靖王沉沉地睡下,再不曾开口说一字。
这一睡,便到了天黑。
黑色的天幕上,几点星辰闪烁不定,幽幽绽放微末光华,却也是漆黑天宇中的唯一光亮。
夜风穿廊而过,拍打着殿门。
殿门没关,一直在咿咿呀呀地响着,宛如女子的悲泣。
幽景殿中,一个孤寂寥落的身影直直立在当中。
殿两侧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