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明在外边听见里头和缓了,便推门送了一壶热茶进来,给他老子和锡若各自倒了一杯茶之后,又看着锡若笑道:“还是哥哥说得对,果然得十六姑父来,才能说服我阿玛吃东西。我都磨了三四天的嘴皮子了。额娘知道阿玛不肯吃饭,在家里头急得直哭。哥哥还在那头儿使劲地劝着呢。”
锡若知道弘明所说的额娘,是已经被胤祯扶作了正室的舒舒觉罗氏,所以如今弘春也算是胤祯的嫡子了,前不久还被雍正封了恂亲王世子,只是现在随胤祯一道降了一级,成为郡王世子了。
直到现在,弘春和弘明这对异母兄弟的感情还是和小时候那样亲密,大约就因为他们中间没有横亘着那把龙椅的缘故。而每次一想到这里,锡若就会有些庆幸胤祯终究没有做成皇帝。不过要是被胤祯知道他这庆幸,恐怕又会气得暴打他一顿了。
这时胤祯听见了弘明的话,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便黑了脸朝弘明呵斥道:“别胡说!我是想吃就吃,跟他有什么关系?”
锡若听见这句“想吃就吃”,乐得哈哈大笑,想了想又说了句“你们等等”,就独自跑出去了。胤祯和弘明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锡若又搞什么花样儿去了。
约摸半个时辰过后,锡若却活像是肚子疼一样,弯腰拱背地慢慢走了进来。胤祯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也忘了方才同他的过节,又见他脸上还有些黑灰,连忙迎上去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儿?”
锡若嘿嘿一笑,示意胤祯声音小点,自己又回身关上了殿门,这才露出朝服底下藏着的东西来。原来竟是几个烤得外焦里嫩的大红薯。
胤祯一闻见这股熟悉的香味儿,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连忙擦了擦嘴角问道:“哪里弄来的?”
锡若一脸神秘地说道:“后山上寻来的。那会儿老爷子还在这里考校我们弓箭的时候,我就发现那畦红薯地了。不过你们可别说出去,不然估计就没了。”
胤祯一把抢过锡若怀里的红薯,一边“咝咝”地吹着气说道:“你还真啰唆!除了你,这里还有谁还会惦记着去刨那几个红薯?”
锡若挑了一个大个儿的红薯递给弘明,自己也剥着一个红薯对胤祯笑道:“那可不一定。谁知道你馋急了,会不会半夜跑去拱地呢?”
胤祯听得抬腿踹了锡若一脚,笑骂道:“去你的!爷又不是野猪!”不想锡若一听见他这么说,居然停止了剥红薯的动作,还有模有样地打量了胤祯几眼,连连点头道:“嗯,有点像,有点像,确实有点像。尤其发起脾气来那阵儿,特别地……”
“你找踹!”胤祯作势就要再补上一脚,却见锡若灵活的一个转身,将怀里的红薯都放在了小几上,自己又拍了拍被红薯弄脏的官服,笑道:“不跟你扯了。再不回家,我老婆又该埋怨我一天到晚在外头瞎晃荡了。”
胤祯知道锡若是故意这么说,便挥了挥手说道:“你下山去吧。别回头又说爷耽误了你的好事儿!”
锡若笑嘻嘻地往寿皇殿外面走,临出门的时候又回过头说道:“你要是想得开,就老实两天,没准儿还能早点被放出去。天天在这里做窝打洞,也没什么趣儿。”说罢不等胤祯找他麻烦,就飞快地跳了出去。
弘明看着锡若的背影,对胤祯说道:“有时候儿子真羡慕阿玛。”
胤祯从门外收回视线,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你羡慕我什么?”
弘明声调有几分低沉地说道:“羡慕这么多年了,又经历过了那些事儿,阿玛的身边却始终有这样一个朋友。前两天我说要到这里来陪阿玛的时候,八伯还同我说,要是你阿玛赌气不肯吃饭,也不用太着急,过两天你十六姑父就该从直隶赶回来了,那时候保准你阿玛吃得下饭去。我那时候还不太相信,心想要是连我这个亲儿子的劝阿玛都听不进去,难道还会听他一个妹夫的话么?现在可算是信实了八伯的话。”
胤祯听得出了好一会的神,随后便寻了张椅子坐下,难得用一种促膝谈心的语气对次子说道:“我同他认识,比他认识你十六姑还早呢。第一回见着他的时候,他的个子还没这里的香案高,胆子也不像后来这么大,我也就没怎么留意。可后来等到他落了一回水、又被人救起来的时候,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绝对想不到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绝对想不到会是他干出来的事儿,竟差不多天天都能看见,各式各样的鬼点子更是让人应接不暇,连我都经常被他整治得想揍人,却总也不能真正地对他恨起来。”
弘明觑了觑锡若离去的方向,垂头道:“要换作是我,就不能有阿玛的那份胸襟。十六姑父……是个让人捉摸不定的人,同谁都显得那么近乎。我……我不敢同他走得太近。”
胤祯见怪不怪地看了弘明一眼,抚着膝盖说道:“你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别说是你,就连我都疑心过他好几回,可直到现在,朝里真正还死心塌地地向着我的,也就是他了,要不然他早就该掉头去攀更大的富贵了。”
弘明撇撇嘴说道:“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还有什么更大的富贵可攀?”
胤祯听得摇了摇头,说道:“你错了。他要不是为了我和你八伯,现在只怕会成为朝臣里的第一人,连隆科多和年羹尧,甚至马齐和张廷玉这些人,都比不上他的资历和威望,眼下却被皇上在几个尚书任上来回地使调,除了别人不好接手的理藩院以外,却哪个部院也待不长久,也没有被授领侍卫内大臣的职衔。要不是皇上眼下还离不了他,只怕一上台就会夺了他所有的差事,让他回家赋闲去。说来说去,也还是我跟你八伯这些人拖累了他。不过这家伙要是真能在家赋闲,说不定反倒会更高兴就是了。”说到这里,胤祯忍不住又哼了一声,又气又笑地加了一句,“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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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生九子
锡若骑马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忍不住擦了擦鼻子,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景山上那家伙又在念叨我吧?”
年八喜见状连忙殷勤地递上来一方手帕,又讨好地说道:“奴才这回一听说十四爷的事儿,立刻就向公主主子讨了出门的差事,赶着给爷送信呢。没有耽误爷的大事儿吧?”
锡若似笑非笑地斜睇了年八喜一眼,问道:“怎么着?想要我酬谢你?”
不想年八喜一听见这句,居然“噌”地从马背上跳了下去,又恭恭敬敬地对锡若磕了几个响头。锡若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勒住马缰问道:“你又在做什么怪?有什么事起来说话。这大街上的,磕头磕得好看么?”
年八喜只得站起身来,却又难得一脸严肃地说道:“奴才不敢要四爷的酬谢。只是想请爷作主,赏赐奴才一门亲事。”
锡若寻思了一会,偏头问道:“你想讨的,是不是服侍公主的碧玺?”
年八喜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看着地面有些扭捏地说道:“不瞒四爷说,自打看上了她以后,我就铁了心地戒赌了。这些年凭着爷跟公主主子的赏赐,也攒下了一点儿家当。就怕……就怕人家是宫里头出来的,看不上我这先前的烂赌鬼。”
锡若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年八喜虽说在这时代算是个老光棍了,可人品样貌也都还看得过去,早先也读过书,跟眼下正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样的年家也沾亲带故。不过碧玺是老八旗人家的女儿,又在宫里头见过大世面,就不知道能不能看得上年八喜了。
锡若想了想,便朝年八喜说道:“我记得碧玺早先是说要终身不嫁服侍公主的,要是她同你成了亲,倒是可以一直留在公主身边。这样吧,我先让公主替你探个口风儿,成不成的,也得看你自己跟她的缘分了。”
年八喜一听这话,喜得又要跪下去磕头,却被锡若的马鞭子在眼前虚晃了一下止住了。锡若脸上仍旧是那副轻松的神气,又看着年八喜笑道:“你先别着急谢我。等事成了以后,再请我这媒人喝杯好酒就是了。我知道你小子跟我出去公干的时候,哪趟都没空手而还,颇弄了几坛子好酒在后院子里埋着。回头起出一坛来谢我就是了。”
年八喜在锡若的示意下也翻身上了马背,听见这话又对锡若说道:“怪道人家都说四爷是个菩萨心肠。不管这事儿成不成,爷要是看上了奴才的哪坛酒,奴才都二话不说地起出来献给您!”
锡若被年八喜的马屁拍得一阵舒泰,便作势用鞭子抽了他一下,笑骂道:“他爷爷的。你现在这张嘴,比我还会哄人了!”
年八喜嘿嘿笑着说道:“要不怎么说跟着爷混长本事呢?”
锡若相了年八喜两眼之后,忽然说道:“下回衙门里头要有合适的差事,我荐你去试试手儿也行。你要真适合在官场里讨饭,也不必埋没在我这府里头。要是想走科举的路子,也可以跟王迎春他们一道温习温习功课。等下回乡试一开,就下场去一试也无妨。”说着又笑道:“也省得老是担心人家看不上你。”
年八喜听得肃然道:“不瞒四爷说,自打戒赌了以后,我就暗地里把原来丢下的书本子都捡回来了。如今虽然不敢说是满腹经纶,但是寻常的公文信件,要读要写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科举一途实在不适合我。四爷要真有心提拔我,就把我荐去哪里当个笔贴式,放手让我熬几年出来,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四爷的忙。”
锡若听见这话立刻哈哈一笑道:“你要真出去做事,还是先想着怎么对付衙门里面的规矩吧。那种地方可不像公主府里这么好混。”
不想年八喜点点头接口道:“想来也是。不然四爷当年怎么会从理藩院衙门落荒而逃呢?”
“哈哈!”突如其来的笑声把锡若主仆两个都吓了一跳。
锡若转回头去的时候,见来的是当今的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略微有些吃惊,连忙在马背上拱了拱手说道:“四爷五爷怎么也出来了?”。
弘历一听见锡若也叫自己四爷,更加觉得有趣,便歪着脑袋问道:“十六姑父在家里也是排行老四么?巧了,跟我和我阿玛都一样。”
锡若想起当初那“后现代的四爷党”,嘴角也不禁扯了一下,又朝弘历问道:“四爷怎么逛出来了?”
弘历朝身后的弘昼指了指,说道:“是老五说琉璃厂有几件稀罕玩意儿,非要拉着我去看,还说想跟我借银子买下来。我拗不过他,只好一下学就跟他奔了琉璃厂,没想到那几件新奇玩意儿已经被人买走了。”
弘昼一听见弘历这话,立刻抬了抬他那双仿佛永远都睡不醒的单眼皮眼睛抱怨道:“还不都是因为四哥磨磨蹭蹭地,非说什么要把夫子的功课都做完了才出门,这才被别人抢了先去?”
弘历听见弘昼抱怨自己,却也不反驳,只是微笑地看着这个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抚养长大的异母弟弟,和颜悦色地说道:“回头我那里的东西,你看上了哪样儿就挑走吧。就当是我补给你的。”
弘昼还真就仔细地想了想,随后豁然展颜道:“那四哥屋里那个西洋来的八音盒就归我了吧。”
锡若见弘历脸上隐隐掠过一丝不快,但又见他立刻压了下来,反倒笑着朝弘昼点了点头,不由得对这年仅十三岁的皇子的自制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