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锡若点点头,亲自起身送了八阿哥到“荷风轩”门口,自己却又折回了亭子里,坐在方才八阿哥坐过的地方发呆。
老康这些儿子里,锡若对八阿哥的感觉最是复杂难言。十四阿哥和四阿哥好说,情理各占了一边儿,对十三阿哥则更容易分清些,就是一种纯粹的知己和欣赏之感,只有这个Mr。 Eight胤禩,一时间让锡若觉得心机深不可测,一时间又让锡若觉得他心思敏感细腻,对人也有种发自内心的体贴,这么多年看下来,恐怕也不是想装就能装出来的。
譬如以四阿哥的个性,也是一样的深沉敏锐,也有他独特的表示关心的方式,却从来都学不来八阿哥的这份体贴周到;而自己最熟悉的十四阿哥胤祯,大小事上更是没有八阿哥的那份细致思量。这样的一个人,最后会在和雍正的权力斗争当中落败,只怕也不全是偶然……
锡若闷头苦想了一阵,只觉得脑袋发疼,便站起身来往八阿哥为自己安排的卧房里走。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他心里不禁又是百感交集,也不脱外衣,只胡乱地在床上窝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锡若不等八阿哥起床,就自己悄悄地辞出了八贝勒府,骑上马仍旧回了紫禁城。他有老康给的腰牌,所以很顺利就进了紫禁城的大门,心里却不禁自嘲道,以往总嫌故宫门票贵,如今可算是捞着一张常年有效的免费门票了。
锡若一晚上没回宫,也不敢张扬,偷偷摸摸地就回到了乾清宫的庑房里,不想七喜一瞥见他,就脸色焦灼地跑了过了过来问道:“大人怎么一夜未归?让奴才简直急得发疯!”
顶风作案
锡若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皇上找我?”
七喜点点头说道:“昨天傍晚的时候,皇上忽然想找人下棋,就问起大人来了。奴才不敢说出大人的去向,就只说大人下午就有事出门去了。结果后来皇上不知道听谁说起,知道大人是去了八爷府上,似乎就不太高兴。后来大学士张玉书家的来说他家老爷病重,不知怎么被听皇上到了,连忙派了太医院的医正去诊视。万岁爷听完太医回禀的张中堂病情,心情似乎益发地不好,晚膳的时候还摔了一个碗。”
锡若听七喜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老康只是心绪不太好,问题应该不大,就笑着谢过了七喜。想了想,他仍旧回屋里换上了一等侍卫的官服,又估摸着老康这会儿应该洗漱完毕了,才又开门往乾清宫里走。
果然老康一看见锡若,就瞪了他一眼说道:“又是穿的这一身儿!”
锡若笑嘻嘻地看着七喜把一碗奶子敬到老康手边,抬手扶了扶头上的侍卫帽檐说道:“奴才是觉得,穿着一身二品大员的官服,老在皇上身边儿转悠着不合适。”
“哦?怎么不合适了?”老康呷了一口奶子以后,放下小碗问道。
锡若咂了咂嘴说道:“有句俗话叫‘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嘛。奴才承蒙皇上错爱,借了这身理藩院侍郎的官服给我办理外藩事务时专用,原该坐在衙门里办公,只是因为奴才不愿离了皇上跟前儿,所以才一直赖在乾清宫里当差。如果再穿上那身侍郎的行头,那群侍卫弟兄们当面儿虽然不说,背地里肯定要骂奴才招摇的。”
老康先开始还露出一丝笑意听锡若辨析缘由,听到后来却沉了脸色,问道:“你既然行事如此小心,为何还在这样的时候去登八阿哥的门,还在他那里留宿了一整晚!朕三令五申,皇子不得结交大臣,大臣也不得攀附皇子,各拥派系。你顶风作案,到底有没有把朕的话听进耳朵里?!”
锡若心里一抖,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说道:“这都是奴才的疏忽!因为奴才打小同八爷交好,前几天说错话惹得八爷不愿搭理奴才,又实在不愿意和八爷这么多年的情分就这样生疏了,所以才偷偷地溜出去找了八爷一趟。后来因为八爷同奴才说起造格格府的事情,又说起了小时候的许多趣事儿,一说到兴头上就忘了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了,这才在八爷府上借宿了一晚上。请皇上责罚!”
锡若心里很清楚。他留宿在八阿哥府上,这件事可大可小。与其等其他人再在老康面前乱捅,不如自己先痛痛快快地招了,省得再往老康那双“龙眼”里揉颗沙子进去。
果然,老康见锡若招得痛快,怒气便去了几分,叫他起身了以后,又问道:“我还听说昨天十阿哥差点在街上打了你?”
锡若心里琢磨了一下,又回道:“回皇上,昨天十爷确实说过要打奴才的气话,那都是因为奴才惹得八爷生气,他们兄弟情深,十爷才要发作奴才的,而且也被八爷拦了下来,并没有真的动手。”
老康却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兄弟情深!”
锡若听得一惊,便静立在一旁不敢作声。好在这时李德全又进来问奉皇太后到热河避暑的事情,锡若见老康没有别的话,就赶紧辞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想道,“这一家子还真都是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哪。以前还以为只有从小被宠大的十四是这样的,如今看来,这问题还是有遗传因素在里头的。难道自己以前还真错怪了十四?……”
刚想到这里,锡若背上就挨了狠狠的一记。他情不自禁地“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回过身就看见一张横眉竖目的脸。
“小霸王……”锡若忍不住咕努了一句。
“老远就看见你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的了。说,这回又在腹诽谁了?”十四阿哥用一副浑然不觉自己就是那个被腹诽对象的表情问道。
锡若翻眼瞅了瞅十四阿哥的表情,决定还是不要照直告诉他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比较安全,便移开话题说道:“没什么。不过刚被皇上训了一顿,叨念几句自我安慰一下罢了。”
十四阿哥默了默,问道:“皇上是不是为了你在八哥府上过夜的事情,所以才训斥你的?”
锡若一愣。自己从八贝勒府上出来不过个把时辰的事情,怎么连十四阿哥也知道了?十四阿哥见他一副惊讶莫名的样子,撇了撇嘴角说道:“你昨天和我八哥、九哥、十哥在大街上闹的那一出,早就被那几个衙门的司堂官儿们传遍了,再加上之前你从理藩院衙门落跑的事情,如今‘纳兰锡若’这名字可是大大地有名,都已经流传到宫门外头去了。”
锡若哭丧着脸说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名儿。早晚流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又少不了挨他一通训斥。”
十四阿哥斜睨着锡若说道:“你知道就好。我虽然让你对八哥的事多上点心,可也没叫你这么公然向他示好啊。等着吧,没准儿今天就有御史参你的折子递进去了。你当朝廷也跟后宫似的,仗了我皇阿玛的宠爱,就由得你瞎胡闹?”
锡若攒眉咬牙地说道:“除了小时候跟你在一起那会儿,我什么时候在后宫里头瞎胡闹了?什么时候又仗过皇上的势?别人这么说说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连你也排揎起我来了。得,小爷我这就去辞了这个让人眼红耳热、心里头还老不自在的侍郎还不行吗?!”说完甩袖便走。
十四阿哥急忙一把拖住锡若,把他拉回来以后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你如今架子是越发大起来了!爷不过说了你两句,就敢给我翻脸走人!”
锡若也瞪着眼睛说道:“是你说的话太呛人了!”
十四阿哥气得捏紧了拳头,一把揪住锡若的衣领怒吼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哟,这一大早的,怎么就赶上十四弟教训起新侍郎来了?”太子胤礽的声音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气氛当中,显得格外清晰。
十四阿哥和锡若同时静默了一下,下一刻脸上却不约而同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十四阿哥说道:“太子爷来了。我方才同这奴才开玩笑呢。”说着给太子请了一个安。锡若也跟在十四阿哥的身后打下千去。
太子对着十四阿哥抬了抬手,眼睛却盯着锡若说道:“我也听说了你在理藩院衙门的事情。新官上任嘛,那里头又都是些岁数比你大的人,紧张一点在所难免。不过你怎么说也是皇上圣心特简的侍郎,以后谁要是敢难为你,不妨来东宫告诉我。我来替你作主。”说着有意无意地朝十四阿哥瞟了一眼。
锡若见十四阿哥脸色有些发青,连忙躬身向太子又行了一礼,笑嘻嘻地说道:“多谢太子爷栽培。原是奴才自己根底太浅,这才镇不住场面。十四爷方才就是教训奴才这个,要奴才多读点书,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多向皇上和太子爷请示,免得又出了什么岔子。”
“哦?”太子仿佛这才注意到十四阿哥的脸色,转过身来对他说道,“十四弟倒是有心了。”语气却很是冷淡。
十四阿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对着太子说道:“臣弟还有事要办,就不打搅太子爷教训我的门人了。”
“你……”太子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要发作起来。十四阿哥却只是执拗地抿着嘴角,完全没有要道歉和回圜的意思。
锡若见状连忙扯了十四阿哥一把说道:“爷刚才不是说德妃娘娘生辰快到了,要赶在上朝前去请个安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着手上微微加力地推了十四阿哥一把。
十四阿哥回过身看了锡若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就真的向太子告退了。锡若暗地里松了口气,这才转回了笑脸,准备打叠起全副的精神来应付这个距离二次被废越来越近的太子。
烟波致爽
康熙五十年夏四月,老康同志再度带着他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到热河避暑。锡若也因此又被爱新觉罗家的老太太叫去参观了一遍,从皇太后的寝宫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一脑门子的冷汗热汗交错着淌下。
锡若和福琳的婚期初定在了来年的春天。福琳在康熙五十年三月底晋了和硕福慧公主,为此宫里头的人早已将锡若以和硕额附视之,加上锡若又频频被老康派去处理大清朝的外交事宜,他这个借来的侍郎位置竟是坐得稳稳当当,那些早先嘲笑他凭借身在帝侧的便利和十六格格的裙带关系才窃取了高位的人,如今也不怎么吱声了。也难怪隆科多现在一看见锡若,就“贤弟长贤弟短”地叫个不停了。
锡若看见隆科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神色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可是他也很明白,此刻距离隆科多飞黄腾达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如果自己不趁早揽下这枚关键的棋子,将来在大变骤起的时候就毫无胜算可言。他当年对十四阿哥许下的承诺,也就会成为一句毫无意义的空话。
然而这么多年看下来,锡若也非常清楚雍亲王将来会是一个好皇帝。姑且不论他个人心性如何,他那种勤奋务实和敢于承担责任的态度,对于康熙末年已经出现腐化迹象的政局来说,是非常及时,也是非常必要的。每次只要一想到这里,锡若就会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相当有当墙头草的潜质,只不过一直被自己对十四阿哥的感情压制住了而已。
可是不管支持哪一边。隆科多这枚关键的棋子都不能放过。想到这里,锡若也立刻对隆科多露出了一个灿笑,亲热地挽起他的胳膊问道:“隆大哥怎么出来了?皇上不是安排你留守在西花园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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