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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夜镇日沉默寡言,每日里便坐在那巨大平石之上,要么沉思,要么便是翻来覆去吹那一首笛曲。
那一日,他照往常一般坐在那巨石上横笛,一曲终了,便觉衣角处有人轻轻拽动,他侧首,看着捏住他衣袍的珠儿。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离开这里?”她仰着头发问。
他冷冷一瞥,不予回应。
见状,珠儿微微耸肩,她早已知道珑夜天性冷清淡寡,这一问,本也没有期待他会答她。她不是没有试着离开熏风谷,只是这熏风谷既然被称作“仙谷”,自然不是人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珠儿一人不识道路,误打误撞,从天亮走到夜幕降临,竟只是来来回回在一片树林中徘徊。
第二日天明之时,苍梧才打着哈欠闲闲现身,将已疲累无比的珠儿带回了竹舍,那以后,珠儿便老老实实地住了下来。只是有时候见了珑夜,会问上一句“何时才能让我离开?”想当然,惜字如金的珑夜不会回答她的问题。渐渐的,这句“什么时候让我离开”便成了珠儿与珑夜之间唯一的对话——也是她的自说自话。
这一日珠儿又这样问了,珑夜却是仍旧不答她,只睨了她一眼,便又将那青竹笛子横在嘴边,幽幽咽咽地吹了起来。然而,他身后的素衣少女,这一次,竟然跟着笛音轻声哼唱了起来。她的嗓音清浅娇脆,低低哼唱的时候,却柔软靡丽,甚至还带着几分甜糯。
笛声渐渐淡去,珠儿的哼唱却没有停止,她垂头摆弄衣带,口中似是随意低声哼唱着,全然没有注意到珑夜黑色的眸子里划过惊诧之色。
珑夜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日复一日吹的这只曲,是梦中的女人一遍遍哼唱的曲子。而他每次吹奏的,却都只是曲子的上半阙。可他带回来的这个名叫珠儿的少女……却将下半阙完完整整地哼唱了出来!
“你可曾听过这首曲子?”蓦地,冷凝语声响起,问得淡淡的。
哼唱之声片刻之后才顿住,珠儿面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啊你、你居然同我说话了!”
“回答我。”他冷冷淡淡地道。
“噢……我自然是听过。”珠儿因为他的语气微微撅了嘴。
“在何处?”他将她的不满神情看在眼里,话却依旧说得简短,隐隐带了急切之意。
“你日日都吹这首曲子,我就是再笨也会啦!”
珑夜闻言紧紧皱眉,“我从未吹过这曲子的下半阙,可你方才却唱了出来。”
“嗯?是吗?”珠儿却似未曾注意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她歪头想了想,便道:“你最初吹这支曲子之时,我听着十分熟悉……现在想来,许是小的时候,我娘亲唱给我听的吧。”
“你娘?她在哪里?”他急急追问,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今日也许便有答案!
然而珠儿却摇摇头,有些黯然地笑了起来,“她早就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死了……”他轻声重复,无悲无喜,却面露困惑之色。
这世上竟然还有事情,能困住这个孤傲洁净的第一术师么?珠儿心头一动,微微抬了头去看他。 她与他站得很近,她却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这个永远一身玄衣如同暗夜的男人。
他的发色,黑得像鸦羽,深邃五官更是俊美之中融入了冷峭,整个人凛冽如冰雪,让人难以接近。然而那双同他的发色一般黑亮的双瞳中,除了寒冷,居然……好像没有任何的情绪。
而他也在看着她,只是那双眼眸似乎已经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怔怔然望向虚无。
“你在看什么?”
她睁着鹿儿般的清润双眼,盯着盘膝而坐的黑衣术师。然而珑夜却在无回答。珠儿见状,自嘲一般苦笑,转身回了竹舍。
然而从那以后,珑夜注目凝视她的时候却是越来越多,而珠儿,每每便在男人那双深沉冰冷的凝视中,闭了嘴不再哼唱那首笛曲。
除却珑夜吹笛子,这谷中最吵闹,也是唯一吵闹的,便数沉香木精苍梧。
珠儿支起窗子,单手支颌坐在床边闲闲发呆,那金发的妖精便兴匆匆地飘飞过来,唧唧呱呱地开始讲述自己曾经是怎样与珑夜一同降服强大的神怪妖魔。苍梧的口才极好,讲起故事来舌灿莲花,端得是娓娓动听,然而无论过程多么惊心动魄或是精彩纷呈,那些妖魔仙精的结局,无非都是——在珑夜的黄金剑下授首。
珠儿一次一次听着,便觉的,那被世间敬畏为第一术师的男人,似乎无善无恶,只是……专司杀戮而已。
“喂喂,女人,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苍梧白皙的手在珠儿面前挥舞。
“嗯?”珠儿回神,“你方才说什么?”
“你你!你想气死我么!”少年皱拢了眉毛,习惯性地叉腰,“你做什么发呆?”
她下意识地答:“我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让我走。”
“走?干嘛要走?熏风谷里景色多美,日子多自在!有多少人想来却还来不了,你竟然想走?”苍梧鄙夷地撇撇嘴,大发慈悲一般地道:“看你一脸无聊无趣,要不要我找些事情给你做?”
熏风仙谷,美轮美奂,只是这里,只适合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又冷寂如冰的他吧……
“既然这样……”珠儿闻言,抬头冲他微微笑了起来,“那便劳烦你给我找些草药或者花树种子来吧。”
苍梧做事效率却还是十分高的,第二日便将一包鼓鼓囊囊的种子交给了珠儿,珠儿当即便在房前辟了一小块地,也不管此地的主人——珑夜允不允,便勤勤快快地将那些种子种了下去。然而不知苍梧从何处弄来的那些种子,居然日日生长得极其迅速,三日之后便已出土发芽,再不过十几日有余,便为满是金红色树林的熏风谷,添上一抹盎然绿意。再数日之后,那片珠儿辟出来的小圃,居然林林总总长出了各色仙葩。
这日晚间,苍梧来看珠儿时,居然也啧啧称奇,言道他本是故意刁难珠儿,便找了些最是不易养活的娇贵花种,谁成想居然让珠儿侍弄得这般好。
珠儿只当他这是在夸奖自己,抿嘴笑着站在一旁。忽见苍梧伸手指向小圃一角,奇道:“那是什么花?我怎地没有见过?”
“天下花草这般多,有些你没见过的,也是稀松平常的吧。”珠儿笑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角落里,那一支莹白润色的花儿,花瓣轻卷,竟是刚刚才绽放。
苍梧哼声道:“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我可是有六百年道行呢,”他伸手拍拍胸脯,“放眼天下,哪有我没见过的奇花异草!”
“哦,可那一株你便没有见过呀。”珠儿淡淡吐槽他。
“这、这……”
苍梧窘红了一张俊秀的面庞,一时语塞,猛地一拂那宽大袍袖,“我现在便叫那些花精草灵的出来问个清楚。”他口中念念有词,未几,便有数个着了各色艳丽衣衫的小小花精,在清辉月光之下显现出来。
她们个个不过是手掌大小的小人儿,然而却俱都面目娇美,嘻嘻哈哈地围在苍梧身旁,一脸崇拜地娇声唤他“沉香大人”。珠儿袖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少年的脸上,那副洋洋得意,志得意满的神情,便倏忽想起了那红衣如火的狐狸精,那一日……他为了一碗白粥在她面前显现人身之形的时候,那张绝色容颜之上,便是这样一副神情……
珠儿的轻叹引起那几个小小花精的注意,她们好奇地震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飘飞过来,似乎是十分喜爱珠儿,将她团团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不知在嘀咕些什么。而后,一个淡蓝色的小花精竟凑上小小的唇儿,在珠儿嫩颊之上“吧唧”亲了一口。随后另外几个也有学有样,凑上来亲吻珠儿的面颊。
珠儿被她们可爱的举动逗得呵呵直笑,苍梧看得眼红,故意重重咳嗽一声,叫道:“喂喂,我有六百年的高深道行,你们不来亲我,怎地、怎地去围着她?”
“嘻嘻嘻,沉香大人吃味了呢,”一个小花精掩嘴笑了起来,“这位姐姐身上的‘气’与‘灵’都好干净,好清澈,在她身边很舒服,我们大家感觉得到哦!沉香大人一定也能察觉到吧?”
“是、是又怎样?”苍梧抱臂,一双灵动大眼溜来溜去,忽地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那株莹白的花儿,“那家伙没有精灵守护吗?”
小花精可爱地摇摇头,“大家都从来没有见过她呢。”
“奇了怪了……”苍梧搔搔那头金黄色的长发,突然对珠儿道:“喂女人,那花看来无主无名,不然就由你来取个名字吧?”
“这样啊……”珠儿在那株白润剔透如玉般的花儿旁边蹲下,细白的食指轻轻抚弄过娇软花瓣,“既然它素白不如其他的花儿姹紫嫣红,不如……就叫它离朱吧。”
14。待浮花浪蕊都尽
苍梧带着那群吵吵闹闹的小花精们离去了,夜风中唯剩淡淡的香气,似乎是苍梧身上的沉香木味道,又似那些小花精飘洒的花儿香气。
珠儿再次蹲下身来,垂眸看着这朵没有任何精灵守护的孤寂花儿,心中升起一阵怜惜。然,她却骤然发现,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这“离朱花”居然便已盛开!她食指探出,划过花儿的嫩瓣,却在倏忽间发现,那五瓣花蕊,才不过盛开片刻,便居然慢慢开始凋谢了!紧接着,花萼茎叶俱都呈了萎靡之色。
这花儿本是颜色极淡,近似于白色却又隐隐发出润泽的光芒,月色下看来,如幻花虚雾一般不似人间才有。然而它从绽放到显露凋谢之态,不过短短的几刻时间!
珠儿心下极其惋惜这花儿,眼见它连枝叶都枯黄了,忙伸指,轻轻掐下这即将开败的离朱花。
旖旎原是无颜色……
电光石火的瞬间,有个声音骤然掠过,珠儿悚然一惊,倏忽站起了身来。
“谁在说话?!是谁?”
裙裾因为身体急速的转动而转成一个小小的圆,珠儿惶急地左右四顾,然而回答她的,却是空旷林谷的回音——
是谁……
是谁……
回音一声声传来,渐弱渐无。她不死心,提起裙摆在林中奔跑了起来,“谁在说话?快出来!出来啊……”
她在林中跑跑停停,原本娇脆的嗓音因为大声的叫喊而略有些嘶哑,终于,沉重无力的感觉从双腿传来,珠儿气喘吁吁地停下身来,靠身在笔直的树干上,四顾茫然。
“旖旎原是无颜色……”
她轻声重复着方才那句话,瘦弱的双肩垮了下来,望着素手之中那朵白璧色的离珠花,方才那到底……到底是谁的声音?!
这样陌生又熟悉,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如隔世?她皱眉,为什么……为什么来到这熏风谷之后,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将一件很重要的遗忘在脑后?
林风拂过山林,哗啦哗啦的枝叶声响,渐渐成为谷中唯一的声音。她颓然放下双手,抬头望望天空中那一轮清凄的弯月,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大,静谧的林中深处,却忽然传来淙淙流水之声。
珠儿一愣,她所居住的竹舍之后,有一小小一池温泉水,在谷中住得这许多时日,她未曾再别处见到有水泽池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