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伟你浑蛋!”我扯起哭腔大声骂他。
向伟居然不同以前那样回骂我,而是压低声音说:“黎离,宝贝乖,真的死了。”
我极力忍住不下坠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猛烈抽动,“那不是宝贝乖,我的宝贝乖在家睡觉呢!”
是呵,那天晚上我们才约定,过几天,我一定会把它接到圣高,永远和我在一起。它的水汩汩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那么的深信不疑,它怎么会不讲信用呢?
“挂了吧,你认错人了。不对,你认错狗了。”我小声央求,“别开玩笑了,我很忙。”
“你给宝贝乖剔头了吗?”
我的心脏,恍然间沉落到无底深渊。
我想起宝贝乖头上绒毛黏上的脏兮兮的口香糖。
“它头上的毛都没了,还有,你家窗户为什么没关?它好像被汽车撞了,一条腿已经断掉了,血肉模糊的……医生说救不活了,你别回来了,因为社区的宠物组织有规定,怕有疫情需要马上处理尸体,你赶回来也来不及的。”
我一声不吭地挂断电话。
一阵头昏目眩,瘫软地趴在餐桌的残羹烂肴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我一生中最大的财富。
与我相依相伴的,我的宝贝乖。
那个在塔塔死去的日子,陪我在大房子里一起哭泣的宝贝乖。
怎么能、怎么舍得,抛弃我?
我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聂冰灰端起我的双肩,将我从桌上扶起来,“黎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宝贝乖,它死了。”我木木地盯住他的脸,“家里的窗户没有关,它一定是觉得饿了,觉得孤独了,才跑到外面去玩,结果被车撞死了……难道它想去外面找我?它一定以为我又贪玩不回家,想出去接我才被车撞了……”
“黎离!”他抱住我,紧张地拍打我呼吸不匀的背,“别哭别哭,喘不上气了。”
“肯定是这样的,它总是在那棵大槐树下面等我回家,每次远远地看见我,都会欢天喜地的大声叫唤,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是我的小狗。”我陷入回忆无法自拔,身子里的那颗脆弱琉璃一片一片地蜕落,“那天晚上它有一些不对劲儿,我居然没有发现……它一直呆呆地盯着我,好像舍不得让我走……”
“我再买一条小狗送给你,你别哭啊。”
“难道,宝贝乖是自杀的?”我瞪大眼睛腾地而起,却站不稳咕咚坐在地上,“肯定是自杀,它是一只小乖狗,它是一只多么骄傲的小狗啊,它不会乱跑的……”
“为什么你们,我爱的人,要一个一个离我远去……”
借了一股微醺酒意,我哭得歇斯底里。
澎湃的眼泪与痛彻心扉的哭喊纠结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我逐渐沦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然后,我在弥留之际听见白翼的大声咆哮,“都他妈发什么愣?快送她去医务室。快点!快点!”
浓重凛冽的薄荷味道。
我的双手十指充血地抽搐麻痹,猛地拽住一只大手,再也无法松开。
——“黎离,我们以后一起过生日,答应我,永远不能反悔。虽然你是平安夜的生日,但是提前四天过生日也无所谓啊。这样一来,你的男朋友会送你两份礼物,生日一份,圣诞一份,很划算。”
——“黎离,我在大头贴机这里等你,一定要来……黎离,黎离,黎离……我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来……亲爱的,请你不要抛弃我,请你一直等我,请你不要走开。”
我一定会信守我们的约定,决不食言。决不。
Chapter 11 (1)
朦胧攒动的影子越来越远,弥留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冰冷的插胃管塞进我的嘴里探入我的喉最后深入我的胃,我拼命地抓住那只滚烫而颤抖的大手,竟歇斯底里地哭了。
我缓缓张开眼睛,周遭是苍白与淡蓝的纯净空间,鼻间传来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我在软绵绵的白色床上坐起身,床头桌的病例封面上有巨大的烫金字体:“中心医院”。
市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雪白的窗纱与苍白的墙壁全是冷漠的色调,房间中空无一人。我的右手扎了输液针,刚刚清洗过的胃中空虚异常,我蜷缩在病床上抱住双膝,努力回想起入院之前发生的可怖消息。
我的宝贝乖,它死了。我发疯地扯掉针头,跳下床,在角落的沙发上找到了我的包包,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向伟的电话。
“向伟,我是黎离。”仿佛一个乖小孩,我用不熟练的有一些哀求的口气,乖乖地问:“我的宝贝乖,它睡醒了吗?别忘了它的狗饼干在上面数第三个抽屉里……”
“它睡在后山了,那里有一个可以钓鱼的小湖,柳树很漂亮。”向伟简单地描述着,他忧伤地笑了:“宝贝乖很听话,它对将来的小窝没有挑三拣四耶!”
天色渐暗。远方传来教堂的钟声。血红的夕阳,仿佛一颗巨大的红豆,不知被哪个薄情人抛落。我小心地问:“可是,它什么时候才能睡醒?”
“那家伙累坏啦。”听筒传来凛冽的叹息,向伟突然哈哈大笑,“它终于摆脱你这个妖魔鬼怪的折磨了,谢天谢地!”
“是吗?摆脱我了吗?该幸福了吧?呵呵呵,谢天谢地。”我傻傻憨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真的是这样吗?我知道,我知道,和黎离在一起的任何一个人都饱受折磨,我让身边的每个人的生命都如履薄冰。
没有人看到,我蹲在墙角,泪流满面。
房门缓缓被推开。
白翼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站在门口,看样子,外面下了一场大雨。他叼一根烟,拎个保温桶,深深地垂着头,以至于湿漉漉的碎发垂过耳际,遮住略显颓废的表情,看上去疲惫极了。
我掩住半张湿热的脸,却止不住眼泪流过细密的指缝。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我在心里念咒,此时此刻的黎离是如此的脆弱,任何一个人的肩膀都可能给我最大的宽慰,但,这个人,绝不能是不共戴天的白翼!
他安静地走过来,将保温桶放在脚边,然后他蹲下身,伸出他的胳臂绕到我的后颈,用很大力气很霸道地将我彻彻底底地揽进他的怀里。
Chapter 11 (2)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会让我全然忘我,它不是梦境,那么便是此刻让我浑身抽空的温暖怀抱。我鬼使神差地将双手安放在他的脊背,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出了声音。
“白翼,你相信会有来世么?如果来世遇见我,你会认得我么?如果宝贝乖遇见我,它会认得我么?”
——那么,如果塔塔遇见我,她会认得我么?
夕阳垂暮的橘红色暖光中,白翼吻了我。
迄今为止,我们接过三次吻,但这次是不一样的。我躺在冰冷冷的地板上,平静地看着那个妖娆的黑色身影向我缓缓俯下来,我们在依然充满恨意的亲吻中,谁都没有再将彼此重重推开。
我依稀记得,在餐厅里,我喝得酩酊大醉,似乎是濒死的瞬间,我抓住了白翼的手。
我终于将他带到了我的黑色战场。
如今,医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仿佛众目睽睽之下角斗场上的两名勇士,没有任何瞻前顾后的时间便向对方猛扑过去,唯有亲手杀死对方才能换取自己的生命与尊严。
昏黄的光线中我终于发现,原来白翼接吻时是睁着眼睛的。
那具绝美骨瘦的身体多么暖,那双细长的眼睛多么美,竟令我一瞬间失了神。在0。01cm距离的彼此凝视中,仿佛透过了塔塔的眼睛望着他,那双黑色瞳孔忽然变成了一汪深夜的湖水,冰冷而忧伤的黑夜蓝。
我的腰间袭来一阵冰冷如金属的触感,他的手突然探进我松垮的住院服,我如遭电撃一般紧紧按住他的手,惊恐地瞪大眼睛用力推他。
白翼扣住我的手腕,邪肆地勾起唇角,“你不是很想要么?”
我撇开的头颅撞在地板上,仿佛一只挣扎在岸上的虾米,我弓起我的身子,“要什么?”
“我。”他的语气宛如零落在湖水上的叶子,可他的目光却那么犀利,“我满足你。”
我震惊地盯住他的充满笑意的眼,他的妩媚薄情的唇,以及那张精致冷漠却有隐匿热情的脸。的确,我的的确确是想得到白翼,两年来我想这件事情已经快想疯了,可是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拼命地摇头,试图从硬邦邦的地板趴起来逃离他的身子。精致的脸俯下来,温热的唇层贴在我的脸颊,滚烫的呼吸游移在我的耳际,黑暗之中,他的声音依然冷漠。
“你赢了。”他的修长五指与我颤抖的手指交错握在一起,“你知道我工作的环境不缺女人,但你是她们之中唯一让我不讨厌的。”
“我不是她们。”我咬碎了牙齿,字斟句酌:“滚开。”
“是么?”他干笑一声,霸道地亲吻我的脖子,“你不后悔?”
Chapter 11 (3)
“婊子才后悔!”我猛地推开他,木讷地坐起身子呼吸局促地说:“白翼,你别让我失望。”
“我说过,我可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他微笑站起身,仔细地抚平衬衣上的褶皱,转身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你看,除了交换身体,和我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斜睨他的若无其事,心存恨意地咬牙切齿,“这就是你的爱情?”
“有所谓么?”他吐出一大口浓重的烟雾,“是啊,既然你和聂冰灰正式交往,我就不能碰你。只要你不伤他,以后我们就划清界限,互不干涉。”
记得以前和聂老头一起看VCD,当陈浩南被山鸡暴揍的时候,他告诉我说,道上的人是不能碰嫂子的,否则会被乱刀砍死。我突然意识到白翼对我突如其来的错愕举动,也许是因为聂冰灰的缘故。聂冰灰那么喜欢我,而我却对他纠缠不休,难道他只是想吓吓我,让我知难而退?我起身坐在白翼身边,夺过他的烟猛抽一口,说:“你读过渡边淳一的书么?《失乐园》。”
“没有。”白翼无兴致地瞟一眼我,“我对日本没什么兴趣。”
“以前是禁书,讲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的爱情故事。出轨,性,挣扎,结局是警察在一座别墅发现了两个人的尸体。”我直视他的细长双眼,“两个尸体已经僵硬腐烂了,全身赤裸地紧抱在一起,女人的指甲抠进男人的后背,充满了绝望。”
显然,白翼对这种离奇血腥的故事很好奇,“谋杀?”
“那个雪夜,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的浪漫约会,在彼此纠缠的高潮,一起喝下了含有氰化钾的红酒。”我轻轻地摩挲手指上的翅膀戒指,诡异地探过我的唇,“嘴唇、上身、下身紧紧地连在一起,像连体婴儿一样,以至于三名警察都无法将两具尸体分开,而且,他们的无名指上戴了相同的白金戒指。”
“殉情。”他露出一丝笑容,“很震撼。”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一封只有一句话和彼此签名的遗书。”我停下说话,见他并无插话的意思,继续说:“遗书上写——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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