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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沃野,化成一片焦土。乌云压城城欲摧。这乌云压境,却不是天上的乌云,而是前方汉江对岸连绵望不到尽头的乌压压的秦军军帐。
修长白皙的手抚上被刀剑砍成斑驳的城墙,他不由捏得骨节发白。一天天过去,深秋已到来,他以汉江为屏,阻十万秦军铁骑于桐州城前已经一个月了,每一天,他都神经紧绷,每一天睁眼醒来都似可以看见桐州城中老老少少,那如同仰望神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似乎只有他才可以完挽救他们与水火之中,也似乎这个世上只有他才能智计退敌。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一旦到了冬天,这长长的汉江怎么能阻挡秦军的铁骑?那骁勇善战的秦国人向来不习水战,但是一旦让他们骑上了马背,那一个秦军骑兵瞬间可敌十人。到时候不但这桐州城不保,整个齐国也危矣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为今之计就只能向应国借兵,但是借兵联盟一事在他看来困难重重。从齐秦两国开战以来,应国的态度就十分不妥,虽说两国表面上有了联盟,但是联盟之日尚浅,再加上他也曾出使过应国,应国皇帝萧凤溟给他的感觉总是如古井一般,波澜不惊,这样的帝王恐怕对这场战事有着更深的考量。
想着,他本就皱着的眉头越发紧了。
“相国大人!”传令兵上前恭谨禀报。
顾清鸿转过身来,面容一改刚才的愁绪满怀,儒雅从容,问道:“什么事?”
“密信!”传令兵躬身回答,递过用竹筒封蜡盖章的信。
“是哪来的?”顾清鸿看了一眼,继续问道。
“是使节团的周大人传来的。”传令兵回答。顾清鸿面上喜色一闪,连忙打开。手因为惊喜而微微颤抖。他扫了几眼,信上的字句顿时让他的心坠入冰窖中。
“应皇帝宠信聂氏无双,听信谗言,不欲借兵,我等心力交瘁,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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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秋狩(十)
“吧嗒”一声,竹筒从他手中滚落。传令兵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犹如神人一样存在的顾清鸿,许久,他看见他紧紧捏起手中的信,转身看着前方的秦军大营。
“相国大人?……”传令兵想要问,却不知该问什么。
顾清鸿摆了摆手,疲倦地道:“下去吧。”声音不复清润,带着沙哑。传令兵不敢再猜测他的心思,连忙退下。在步下城墙的时候,他回头,看着那风中立着的顾清鸿,竟无端觉得他的背影凄凉孤独。
小厮竹影上城墙看到顾清鸿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画面。风呼呼吹起他披着的青色锦缎披风,猎猎而动,而他瘦削许多的身影犹如被风刀刻出一般单薄,他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是一只历经沧桑的青鹤,落寞地眺望远方。
竹影只觉得鼻尖一酸,他的主子,本该是过树穿花的俊美男子。他拿笔的手,本不该拿起刀剑,任凭刀剑在他手掌磨出茧子。他儒雅的眉眼本不该染上边塞的风霜。他本来更不用与一帮粗鲁将军,商讨着怎么突袭围剿的吃紧战事。
可是,他来了。本不关他的事,在经过几天彻夜难眠之后,他上书皇上请求前往前线督战。
当他到了桐州之时,秦军在横扫灵州一十三郡县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受了惊吓的难民成群成群涌入桐州城,而整个桐州城又因恐慌秦军的到来向更南的地方逃去,民心散了,军心更加不稳,前面战事失败的将军自杀殉国的自杀,弃械降敌的降敌,谣言四处可闻,说是一片兵荒马乱根本不足形容当时的景象。
可是,他来了。顾清鸿来了!齐国第一相国奉旨前来督战,被秦国突然攻打得措手不及的齐国终于回过神来,在经历“云凌关”的惨败之后才意识道这个开战的事实。秦国再也不像往常几年一般只是小规模抢抢粮食,抢人回去当奴隶就走了。彪悍的秦国人已经把目光对准了富饶的齐国,要一口吞下!
顾清鸿来了!整顿军队,整顿已经陷入瘫痪的地方政事。让一切竭力在秦军扑向桐州的时候恢复正常。接下来便是连续不休的战事,每一天都有秦军攻到城下,然后齐国军队再艰难地把他们从汉江一刀切成两段,奋力围剿过江的秦军。
每一天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死人、死人;尸体,还是尸体……
可是,只要顾清鸿身穿青袍的身影步上城楼,已经疲惫不堪的齐国将士都觉得这场仗能胜!一定能胜!可只有他知道,他的相国大人为了这两国开战后僵持的宁静已经累得半夜呕血。
想着,竹影不由抹了抹眼角的泪,上前躬身问道:“相国大人,回去歇一会吧。这里风大。”
许久,顾清鸿才慢慢转过身来,竹影看到他面上的神色不由大惊:“相国大人,你怎么了?”
只见顾清鸿俊雅的面容上带着哀色,两鬓如刀裁的鬓边竟隐约有了灰白。古人有伍子胥一夜白头,怎么他才半天不见自己的主子,就惊见他鬓边有了白发。
顾清鸿摸了摸自己的脸,疲倦地摆了摆手:“走吧。”
手一扬,那张信纸就被风卷在了地上。他上前捡起,当看到“聂氏”两字的时候,心中不由一窒,许久,他忽地问道:“夫人在府中的时候,你觉得夫人是怎么样一个人?”
“夫人?!”竹影闻言,呆了许久,才明白他指的并不是西园中那名不副实的沈夫人,而是从前相府中真正的女主人——聂无双。
“她是怎么样一个人?”顾清鸿又重复一遍,声音那么轻,仿佛风一吹就吹走了。又仿佛他是在问自己:她,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女人。
做下人不能随意评论自己的主人,竹影本打算敷衍而过,但是看着顾清鸿认真的神色,终究于心不忍,低下头:“夫人是一位赏罚分明的人。府中下人有错,有功,她都能明察秋毫,不偏不倚。夫人……夫人是一位好人。”
“好人……”顾清鸿手捏着信纸,几乎要把薄薄的信纸捏成粉末。他知道她是好人,一位好女人,可是……
竹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眼中泛起水光,哽咽道:“大人……不要再想了!大人,小的知道您是逼不得已,所以才……”
“逼不得已?”顾清鸿苦笑一声:“好一个逼不得已……”
往日种种他以为可以彻底结束,没想到这才是一场浩劫的真正开始。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又真正得到了什么?
她的眉眼犹自在眼前,仿佛一转身,还可以看见她带笑立在桃花树下,柔声唤他“清鸿……”
转瞬间天翻地覆,他看见她流着泪笑道:“……这一切都是你逼的!我做下多少丑事,犯下多少罪孽,到头来通通都是因为你!”
“大人?……”竹影试探地唤道:“该下城墙了,几位将军还等着呢。”
顾清鸿江手中的纸慢慢撕碎,手一扬,纸片犹如雪花,随风纷纷扬扬,在强劲的秋风中瞬间了无痕迹。
“召几位将军速速前来商议!”顾清鸿看着河对岸乌压压的秦军,似终于狠下心肠:“我,要去应国!”
……
“啪!”聂无双下了一子,抬眸看着眼前的萧凤溟:“皇上输了。”
萧凤溟哈哈一笑,丢开手中捏得发烫的黑子:“双儿果然棋力精湛,现在已经能和朕不相上下了。”
聂无双柔柔笑着,站起身来:“还是皇上承让,臣妾才可以赢得漂亮。”宫人见帝妃二人下棋尽兴,便上前收拾。
聂无双握了萧凤溟的手慢慢向殿后的花园中走去。应国的四季以秋天最为怡人,虽是冷了点,但是胜在天气晴朗。萧凤溟接过宫人手中的披风,自然而然为她系上,聂无双抬起头来,冲他嫣然一笑。他总是如此,待她温柔又细心。
“听说齐国使节韩大人惹你生气了?”萧凤溟握着她的手,随意问道。
聂无双知道宫中的事总是逃开他的眼睛,低声道:“是,他指责臣妾。所以臣妾也不再客气。”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他们的确是心急了。”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无计可施。”聂无双悠悠地道,美眸中掠过一丝畅快:“不然他们怎么会找到臣妾?”
萧凤溟淡淡道:“总之秋狩之后,他们就该回去了。”
提起秋狩,便有无数的话题,聂无双想起后天就要举行的秋狩祭天,心中隐隐有了期待。在应国,秋狩祭天可是重大节日。萧凤溟谈起往年秋狩的盛况,更是滔滔不绝。
聂无双在一旁含笑听着,正在这时,宫人上前,脸色有些惊慌:“启禀皇上,‘明芙宫’的来报说,云充媛……云充媛……像是要小产了……”
萧凤溟一怔,随即皱了剑眉,神色冷峻:“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小产还是没有?什么叫做像是!”
宫人被他严厉的口气吓得一哆嗦:“听来通报的太医院的人说,云妃娘娘已见了红……太医们的意思是好像胎儿保不住了。”
聂无双闻言,心中亦是吃惊。虽然云妃被贬为云充媛,但是一应吃穿都是按照之前的份例给,皇后从未怠慢,为了让云充媛想开一点,还特地恩准了她的母亲前去照顾。这样的待遇对一位犯了错的妃子来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怎么会突然见了红呢?
聂无双百思不得其解,见萧凤溟眉头紧锁,不由斟酌劝道:“要不,皇上……过去看看?”
萧凤溟看了她一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然:“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去?”
聂无双不明所以,这个时候?难道这个时候不能去看吗?她还未想明白,萧凤溟口气已经转缓:“去,禀报皇后,让她前去照顾。”
他顿了顿,许久,才慢慢地道:“让太医院的太医尽力!务必母子平安!”
宫人小心翼翼地抬头连忙应道:“是!”
宫人退下,聂无双看着萧凤溟已经转身,继续向花园深处走去,步态并无急促,知道他已打定主意不再去看望云充媛,只得继续跟上。
萧凤溟在前面独自走了一会,回过头来看着聂无双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叹了一口气:“你也觉得朕无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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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秋狩(十一)
聂无双坦然面对他,摇头:“皇上不去自然有皇上道理。”
萧凤溟握了她的手,叹道:“不是朕无情,而是朕今日开始斋戒,自然不能碰这种不吉利的事。秋狩大典关系重大。”
聂无双这才明白他刚才厉色是因为这个,不由释然:“是,皇上的确是不该沾染这种。只是……皇上不去,恐怕云充媛会挺不过。”
她明白这种落差,从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