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直接问薛黎陷,苏家的人来了没有,就太过奇怪。
死拼着还剩下几分清明的脑袋,苏提灯淡淡道,「江湖四大世家都有谁来了?」
薛黎陷愣了会,终于停止了机械一样的重复,「除了卫家,都来了。」
哦,这么问也问不出想知道的。
可是撑不下去了,好想睡一觉。
苏提灯又努力的笑了笑,这笑容里有几分狡黠,「这三家也都有鬼了。」
薛黎陷猛的抬头看向他。
是啊,他是有银银领着,乌椤是靠着蛊术捕捉到鬼笙的蛛丝马迹而来……那么,其他人是怎么知道,这有个妖人在此的?
而且……为甚么会都出动?
还是,这其中有甚么人,是本身哪一家的人?
一道混杂了浓重血腥之气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苏提灯刚合上的眼又努力睁开了。
沉瑟的一双眼已恢复成黑瞳,只是隔着老远也能知道他怒火中烧。
苏提灯在内心打了个哈哈,告诉这货多少遍了,不能动气不能动气,病人需要养身子的,却偏偏不听,这火气大的……
「我不是告诉你别碰他吗?!」沉瑟当先将怒火转至薛黎陷身上。
薛黎陷闻声回头,才发现沉瑟手里拖着具半焦的尸体。
「你现在先守着前面那儿,谁都别放进来,一会火势大了,抱着这个尸首跑出去,就说这是苏提灯的。」
薛黎陷点了点头,不说话。却没打算现在就起身离开的意思。
哪怕他现在明显看着苏提灯瞧见沉瑟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嘴唇也动了动,似乎想要问甚么,可碍着他在,就没问出口。
薛黎陷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是,他突然很想知道,有甚么是非问沉瑟不可,而不能问自己的。
沉瑟瞪了薛黎陷一眼,「你还愣在这干甚么?不去前面守着?」
薛黎陷闷闷道,「我好歹会点医术……」顿了顿,又忙补充,「我不会把柳妙妙也叫过来了。我自己现在也不信正渊盟的人了。」
苏提灯微弱的插了句嘴,还带着笑意,「她是柳妙妙,可不是别人。比起你,她更像是对正渊盟没归属感的。」
薛黎陷眼神也一亮,定定的向苏提灯望去。
他在等他接下来的那句话。
「一会处理完了,带着柳姑娘去鬼市找我便好了。我这次必须得去一趟鬼蜮,没有你和柳姑娘,怕小生这条命也是难捡得回来。」
「苏提灯!你在胡闹甚么?」沉瑟突然恼了,一把冲过去就起了他的领子,「鬼蜮是你最后一块自留地了,他们若是……」
「沉公子,」薛黎陷也突然正色道,「我薛黎陷绝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伪君子。近日一事,我不仅仅是为了弥补我当时的过失,也是想说,我真的拿苏提灯当我一个能掏心掏肺的朋友。日后无论再出了甚么事,我都会……」
「薛掌柜,」苏提灯声音微哑的开了口打断他,「首先你没有不对,如果当时换做我,我也先放下你跑了,不是担心自己这条小命,而是只有这样,才能把同伴救得回来,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和沉瑟才是都要折进去的。所以,你没有不对。至于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有些话说得太早了,总归是得后悔的。我早就说过,小生是个有操守的商人,但有操守的商人,不一定代表是个品德好的人。」
薛黎陷深深的看了苏提灯一眼,尔后再没说任何话,从沉瑟手里接过火把,到前面去了。
苏提灯刚才已经快撑到极限了,但是能支撑着他不昏的,就还有那个问题。
因此也不太等得到薛黎陷彻底走远、听不听得见,就有些挣扎的想冲沉瑟问出口。
沉瑟像是早知会一般,轻轻从他身上冒了倒刺的几个钩子尖的地方看了一眼,淡声道,「苏鹤没来,你放心吧。」
「嗯。」
而在不远处的薛黎陷也略微一顿,刚才若是没听错……
关苏鹤甚么事?
想归想,可还是去前面继续四处放火,他身形极快,几乎没人看得见他,因此公孙家的那个大公子虽然是冲的最焦急最靠前,还是被火阻了一阻,就已无法继续前进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92章 卷六 ,忍低眉,枕骨(八)
等到薛黎陷气喘吁吁的一路低调偷溜回鬼市的时候,正好赶上一袭红影随风而散,然后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略一点地又瞬息而无。
这轻功很熟悉,是沉瑟的化鸿。
薛黎陷愣怔了一下,他起先以为是苏提灯的媳妇,但从这轻功来看却是沉瑟一直带着的那个女侍。
女侍?丫鬟?护卫?
薛黎陷脑子里溜过一串小疑问,脚下却也没敢多犹豫,就急匆匆冲那檀香味奔去了。
沉瑟让鸦敷和阿炎仍留守鬼市,把薛黎陷和绿奴都赶进了车里,刚打算驾车走,又想起甚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根小白蜡烛出来,那白蜡中央是一条黑金细线,诡亮的很,沉瑟话音里听起来有那么几分不乐意,「要是乌椤回来了,让他点蜡。」
说完看也不再看那细蜡,扔到了鸦敷怀里,这就当先驾马车出去了。
薛黎陷本想着他来驾马,可先前被沉瑟中伤,还有那个娘娘腔拍的那几掌都不是闹着玩的,此时松了一口气才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散了似的。
於是在内心盘衡了下,自己现下这水准扯不扯得住缰绳都不敢保,於是也不去自不量力了。
因为先前沉瑟警告过绿奴不能碰他家先生了,那些钩子现在略微一动,都有可能伤及苏提灯体内的那只冥蛊。
於是绿奴抱了药箱,就给薛黎陷处理伤口。
薛黎陷道了声谢,也不客套,趁机略微阖眼休息。
这眼睛略微一闭上,听觉便尤其的发达。
哪怕在这样一直响动着「哒哒」的马蹄声响里,他也轻而易举的听到那声声犹似婴孩的嘤啼。
听得他心下老是颤。
他甚至都不敢睁眼向苏提灯那个方向看一眼。
那样的痛……薛黎陷现在一想到那人身上还有三四只铁钩没有取得下来,扎在皮肉骨头之中,就头皮发麻的紧。
他觉得,他现在不用再压抑甚么了,哭出来吧,大哭一场。这样他心里还能好受些。
薛黎陷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
他如果能强一点,再强一点……那天晚上,但凡他要是能强过沉瑟,也不会担忧打不打的过、是否一步思量错了,就把三人一起搭进去的可能性了。
就这么越想越悲切的时候,突听得一声熟悉的音在旁侧嘶哑的响起,「从我身上下去。」
薛黎陷睁眼,他自认这马车够大,自己也仍旧缩的极其小而不想占太多地方,铁定不会压着苏提灯或者怎样啊……
「呜啊啊哇……呜呜呜……哇哇哇……」
一声声极其悲切的婴孩啼哭声顿时嘹亮了不止百倍,而且极其有掀翻马车顶的架势。
薛黎陷愣了下,这才发现在苏提灯那红痕纵横交错的白皙脖颈上,蛇魄银银缠的死紧,尔后直起了身子,血喷了大口,一条鲜红的蛇信挂在外面,嚎啕不止……
原来是它在哭。
原来它也是会哭的。
是它本就通人性,还是主人赋予了它人性?
薛黎陷看着银银往外几乎以「滚」的形式冒的泪,泅湿了苏提灯的下巴,苏提灯此刻正艰难的扭头,开口想要再命令它几句,结果还没提起力气说第二句有威胁性的话,就见银银都哭的一颤一颤的,接着身子一软直接贴在苏提灯彻底失去血色的唇上,继续嘤嘤哑哑的哭着。
「那个……银银啊,」薛黎陷看不下去了开口,「这样你不怕压疼了你家先生么。」
银银的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嗖」的一下弹飞了开去,落到了一旁,小声的继续流着泪。
苏提灯最烦小孩哭声,因此原本还行的脸色此刻黑了不止一倍,冷言道,「闭嘴。」
银银猛然闭了嘴,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着,泪珠掉到了被子上还是能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听得异常清楚。
绿奴看不下去了,准备撕一卷纱布来给它垫着,却瞧见银银又软了身子,顺着被褥默默爬到了苏提灯枕侧,不再哭了,就那么静静的睡在他枕头旁,尾巴不时卷起他的发梢勾两下。
若按照往先,薛黎陷觉得自己看到这一幕还会觉得有趣,现下看来,仍旧是大脑白茫茫的一片。他有种想要去做和银银一样的举动,离那人最近最近的位置,然后默不作声的陪着他。
兴许这一程,就是最后一程了。
安静也好,沉默也罢,只是让他晓得,他不是那么孤孤单单来的,不会孤孤单单的走。
薛黎陷寻思着,这辆马车上的人,此时差不多也都是这么想的罢。
他这个念头还未及定下,就觉马车突然猛的颠簸了一下,尔后瞬间漆黑一片。
时间都放佛在这一瞬静止了。
「沉瑟?」
沉瑟在马车外哼了声算是回应薛黎陷。
薛黎陷不由得有些郁结,他那颠簸一下,苏提灯怎么受得了?
揉了揉麻掉的腿,薛黎陷想说换我来吧,一只手刚触到门帘,便觉得马车往前移了一步,这一步移的很稳,却差点把他给晃出去,同时,若有若无的香气也四下顿起。
说实话,这香味,绿奴和沉瑟闻着都是淡淡的,也分辨不出甚么不同来。
薛黎陷可就遭了秧,他鼻子太好用了,此刻觉得有数十种不同的味道冲鼻而来,顶的他眼前黑了一黑。
这已算是到了诡域了,到了诡域,那家伙再怎么折腾,也都能延续下命来。
沉瑟掀开车帘,准备把苏提灯扯出来,没想到撞上了薛黎陷,而且在外人眼里,明显是薛黎陷的体格比沉瑟还要壮实一些,但马车里直不起腰,便是半弓着,他这一撞,碰的时间也赶巧,薛黎陷正脑子里一阵茫然,眼前一片发黑呢,很自然就往后倒去了。
往后倒势必要压着苏提灯了……
沉瑟气不打一处来,这薛黎陷脑子有毛病是不是,索性单手扣住了他手腕,直接将他从马车里丢了出去。
「一会你直接把那不中看也不重用的人关屋子里去。」沉瑟对绿奴简短道了一句,就将苏提灯打横抱起,那动作也不算太温柔,尔后一阵风似的就往山顶上飘去了。
绿奴看的也是胆战心惊,生怕沉大公子一不耐烦也把他家先生给扔出去了。
沉瑟自知到了诡域,那就是他苏提灯如鱼得水的地界了。
不,准确来说不是苏提灯,是他体内冥蛊。
「你让弧青带银银走的。」沉瑟一边疾如风的往山顶上赶,一边阴沉沉道,「苏提灯,你真是太胡闹了。」
苏提灯此刻浑身上下痛的让他难以开口,於是也只好默不作声的听沉瑟骂着。
山顶上有一小方温泉,只不过那泉水颜色却是玛瑙紫。
不时有些酱红色的暗流突然涌起又涌落。
偶或有些黑色的小碎星一般的东西闪闪发亮。
黑曜石围着这温泉铺砌了一整个方圈,整个方圈的四角之上又是冲天而立的四跟同样黑曜石垒起的柱子,柱子多出来的凸起处各垂了三盏黑蜡吊灯,并着一盏诡红托灯。
只是……这柱子上并没有顶着甚么屋盖之类,直接是露天的。
但视线若往下压一压,可以瞧见四跟黑曜石透彻的柱子下,缠绕堆叠了好几圈铁链子。
沉瑟将苏提灯的那盏蛊灯放在归属于东方的那根柱子之下,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