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在泛酸泛疼。
那时候,他也是躲在这床上,觉得自己贱如鄙尘,如……
「疼的厉害吗?」
温暖肌肤的触觉绕过自己的脖颈,贴合的紧密。
他先是一愣,尔后简直要被她气的忘了疼痛——我便是不疼,也快要被你勒疼了!
简直不知道这个人脑子是甚么做的,他便强忍着痛楚,想要睁眼瞪她一下,最好是吓得她直接收回了手去。
只不过这么脑海里想着极有气势的一睁眼,真待着睁开了,倒也看呆了。
她那一双眼眸,太童真,盛着满满一汪子的好奇,就那么眨也不眨的,又带着点担惊受怕的瞅着自个儿。
竟然,也是有人会对我好奇的。
他内心忽而重重一叹。
便觉得,脖子上,她那肉嘟嘟的手臂传来的暖感,竟也让他毫不介意了,而且,鬼使神差的起了想要去触碰一下的念头。应该,会很软吧……不像自己一身骨头硌人这样……对了,她大概……现在也是很硌的慌吧。
着实硌的慌,她大腿根处都觉得到他的肩胛骨透过薄薄的衣衫,透过她厚厚的外衣,准确无误的戳着了自己。
这人真瘦,只一把骨头似的。
她伸长了手臂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轻轻替他揉起刚刚被打到的胸口,想起了甚么似的道,「那,那你多大了?」
「你先说。」
「我六岁了!」
「长你一岁。合着该喊我一声哥哥。」
「你没诓我?」红衣服的小姑娘皱起了好看的眉头,随即又展平了,「那反正也是我比你高。」
他不说话,缓过刚才那一阵的疼痛,这才开口道,「你倒是等等看我十七岁时还是不是比你矮了。那时候指不定俯视都找不见你在哪儿呢。」
「嘁。」小姑娘不屑道,刚想推搡他两下,又想起他刚才中了自己那一掌着实伤的不轻,便作罢。
隔了会儿,像是受不得这虽然暖意洋洋,却分外冷清的室内继续冷寂下去。
甜甜的稚嫩童音再次开口道,「你叫甚么?」
我叫……
他愣了一愣。
那不该是他的名字。
他也合着不该叫那个名字。
那名字,纯粹是那个男子自话自说罢了,纯粹是满足他一己私欲罢了,纯粹是他想借以延续思念罢了。
可那,不该是,自己的,名字。
於是自己,可是有过名字?
不曾。
因为自己,压根没有将存在过的痕迹留于这世上的必要。
从生至死,除了那个男人外,不会有人记得他叫做甚么,也不会想知道他叫做甚么。
大家都选择性的忽视了他。
因为他是一个秘密。
他是甚么,他或许是一团雾,从众人眼前飘过,却绝不是空气。
那么掰个甚么好,苏雾?
想到这儿,他又恍惚了下,是啊,他是个秘密。秘密是不能公诸于世的,那么,今天遇见的这个人,还会再遇见吗?
不会了。
「你告诉我叫甚么,我便也告诉你我叫做甚么,这样下次来,我还可以继续找你玩呀。不过你这地方也真是偏僻,要不是我刚才在你们苏家逛迷了路……」
「我并非苏家人。」他终于开口。
「啊?」
「我说我不是苏家人。我家人曾受过苏家恩惠,於是,我成了遗孤之时,苏老爷子怜我可怜,便收留了我在这借居。」
他在心里面突然苍凉的笑了一笑。
是了,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说谎话。谎话信口拈来。他嘴里从没有一句实话。
是了,没有苏家这个荣耀的庇佑,她大概也不会想要继续找自己来玩了吧。
真是奇怪呢,童音稚嫩的四字——「找你来玩」,多么平常,入得他耳朵里又是那么的不平庸。
「那你到底叫甚么啊?我下次也好跟苏叔叔说一下我找住在他家的谁玩呀。」
心跳漏了几拍。
「你做甚么想找我玩?」这是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句发问。
「你这问题真奇怪,我想找你玩,於是就找你玩咯!」
我是想说,那么多人……怎么就想找我了,我上面哥哥姐姐也有好几位,怎么,偏偏就是我呢……
因为我被你打伤了吧。
因为你过意不去了吧。
因为你看我觉得可怜吧,於是想同情我罢。
「我不会告诉你我叫甚么的,我也不想知道你叫做甚么。我不需要朋友,你也不需要再来找我。现在,从这里,出去。」
哪怕他一身鲜血。
哪怕他开口虚弱。
可是,那股子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散发出来的气势,还是激的她一愣。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有点被他那最后一句的气势给吓到了。
於是匆匆撂下他便打算跑了。
及至门边又顿住,回过头来,像是还想开口说甚么,却发现他已经抬起了单只胳膊横搭在了眼前,似乎是很烦再见到她。
可能这个人,是因为他自己的名字很不好听,才不喜欢别人问起他叫甚么吧!
反正大哥老是同自己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么他不喜欢别人问,自己也不要说,别惹他不开心就好了!
而且,这……这不知道名姓也没关系,她只要记得她想同这个人玩便好了。
「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撂下这句话,像是生怕听到他的反驳一样,匆匆跑掉了。
那一夜雪未停。他未下过床。每天喝药都喝饱了,还吃甚么饭。
第二夜雪也未停。他也未下过床。
及至开了春,他也没能下过床。
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在拼尽全力的修修补补那些摇摇欲崩的线。
小半年过去了,他的伤才养好了些,人间三月春,倒是赶了个好时节。
他搬把藤椅到檐下,继续看他的药书。
他从小就天赋过人。
此刻拿在手里这卷药书,便是到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神医手里,都得琢磨个大半天才能看懂一页,他却只用半柱香的时间,就翻过一页。
比起他那气死人的天赋,还有他那过目不忘的本领。
因此,他从未忘过那日那个信誓旦旦说着「我明日再来看你。」,却到了明年都未见着片刻影踪。
人间三月春风轻拂面,顺带捎起他那一头青丝,也吹散了藤椅旁袅袅升烟的茶香之气。
满院寂静幽香铺陈开来,天地万物之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差点没撑过这个冬天。
这个院子,是不会有人进来的。
连那个男人也不回进来了。
他笑,弟子规,三字经,这些他小时候便能倒背如流的东西,在他看来全是狗屁。
他不需要亲情,不需要友情,也不需要爱情。
这浮尘人世,他便合该着是一个畸零人了。
他继续默不作声的笑。
笑那个差点一掌要了他命去的那个女孩,估计便也是自己伤重时的一场荒唐梦吧。
许是自己一觉,从四岁那年被废经脉之后,一觉睡到了如今罢?
又想起过往种种。
又想起大夫人。
他唇边的笑敛了一敛,尔后渐渐收至平静,再无一丝弧度。
那个女人,他恨不起来。
她没错。
他也没错。
可自己,也是无辜。
无辜,不无辜?
他又微微蹙起了眉头,这等事情,那时候还太善良的他,一直不敢去深思。
抛开这些烦心事不想,他扣了书本至膝头,伸手去勾旁边圆桌上的一杯新茶。
一口茶刚及入腹却险险给喷了出去,余光瞅见旁侧的草丛耸动了几下。
这里……是不可能有除他之外的活物了。
右手下意识的揣进左袖里,握住胳膊处那个叫他淬了剧毒的佛珠,双眸却淡然的望着前方,好似压根没发现异常似的。
草丛又耸动了一阵。
突然滚出了一个红色的团子。
团子突然伸展开了手脚。
「嗳呀娘喂!挤死老娘了。」小姑娘起身,扯了扯衣服,捶了捶腿,一边从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大堆往外掏着带来的东西,零零散散摆了一地,这才又单臂一伸,另一只手掀起了前襟,兜住了那一堆小玩意,方才转过身来。
像是没想到会直接又在屋外见到他似的,吓的她「啊……」了一声。
嘀灵桄榔的声响持续了三四秒,东西再度零落了一地。
他单手持着茶杯,单手扶住了扣在翘起二郎腿上的药书,就那么默不作声,却像是探究着甚么似的,盯着她看着不停。
她被他盯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大半天之后才从刚才那两相对视中晃过神来。
揪着衣摆结结巴巴道,「我,我被我爹爹和哥哥关了大半年紧闭,这是才偷跑出来,我就想着来看你了。」
这倒终於是有点女孩子的样子了。
他惊诧的放下手中杯,心说要不然以刚才那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他合该着以为他交了一个喜欢男扮女装的朋友。
转念一思及此,自个儿倒把自己个儿吓了一跳——恁地便认她做朋友了?
於是眉毛般不自觉的略微蹙起。
她看着他又慢慢拧起的眉头,心颤了几下,可随即也不乐意了,她在家也是所有人都宠着她,别人上赶着同她做朋友的,他们都很喜欢自己,这个人便讨厌自己到如此地步?该不会这人是小肚鸡肠到还记得那许久之前的仇吧!
她寻思了一会儿,觉得一定是这样的。
便突然把衣襟撕开了些,袖子也撸起了些,便气势汹汹的冲他去了。
倒是把他吓得一愣,不自觉的把书本拿起来护住了胸口——她、她、她她这是要做甚么?
「想咬我一口,还是想打我一掌,你随选,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一声虽然童音仍在,却吼得豪气冲天。
他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仍旧不说话。
她也眨也不眨的盯着这个人看。
她心说,这人真好看,比她大哥都好看,比她家那一大堆公认的美女美男都好看。
此刻他也在心里想——这姑娘也真好看,竟然比自己都好看,只是莫名其妙觉得,那性格白瞎了那一副长相。
眼睛里渐渐露出点愉悦的光芒,心底里也渐渐浮现出玩味的念头。
倒是个好玩具呢。
於是,他慢慢,慢慢地对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勾起了唇角。
一笑,拂开了人间所有璀璨。
他的嗓音温柔,不复初见冷清,他轻声道,「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番外 初遇(下)
於是她也笑,暖的能融化这世间所有冷清,「是呀,我来啦!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或者还在生我的气呢。」
「没有。从未有过生气这一说。」他缓缓伸出手去,罪恶的魔爪不动声色的举起,他继续柔声道,「靠我这边点,我现在没有太多力气。」
她便听话的往前了几步,凑到了他藤椅边。
他的手触到她肉肉的脸颊,略微揉捏了几下,於是他很开心的笑了。
手感很不错,这人应该也很好玩。
虽然觉得他的目光有点奇怪,可是她还是乖乖的站在原地任他搓揉着。
他继续柔声道,「你怎么从那儿进来的?」
「啊,我回去,嗯……身上带着你的血腥味,被我哥哥知道了,他问起,我就坦白了。後来他就跟我说,让我别来找你了。说,就算是我来上门找了,你们苏家也不会让我进的。於是我就想了个办法,从狗洞那里钻进来了啊。」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