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都已来了。
他一下就看到夏雨了,还有王一男。王一男也看到他了,朝他招了招手。他跑了过去,对她俩说:“你们早来了呀!”
王一男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说:“你不也早已来了吗!”
他便笑笑。
夏雨朝他问:“你认识台上那个知青吗?”
“那是我们队的,”他说,“叫熊一兵,大伙都叫他‘罐子’。”
“嘻嘻!这名字真绝,太形象了,是你给取的吧?”王一男偏着头问。
“哪是我呢,他们比我先下来,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这人怎么这么凶呢?”夏雨皱了皱眉说,“好吓人的。”
“他这人就是表现怪怪的,也许这就叫政治表现吧。”他说。
“以后你可要少跟他接近,”她说,“万一说错了什么,让他揪住不放,你可就遭殃了。”
“这我知道。”
“这种人很多,我们都得小心点,像我们这种人,经不起折腾。”
“我都知道。”
王一男在一旁就吱吱地笑得像一只小老鼠。
“你笑什么?”他有些诧异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一男说:“这回你有进步,说话多了几个字。”
三个人就又都笑了。
二十六
这天晚上,人们都已早早地睡了。山里的晚上,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再说,还常常买煤油不到,只能照亮篾(即把竹篾片晒干,晚上插在墙缝里点燃作照明用),因此大家都睡得早。山里很静谧,只有村里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山谷里发出汪汪回声,使人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突然,一阵紧急的集合哨声划破夜空。“全体民兵集合!”这是李队长在大声喊。知青点里的几个知青虽然都不是基干民兵,但也属于民兵之列,这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的光荣,他们也就格外珍惜这份光荣,听到喊声,便一个个一跃而起,敏捷而快速地跑到了集合地点,迅速排好队。
基干民兵都是肩扛长枪,一个个威武极了。知青们每人抓了根扁担,紧紧地挨在他们身后站着。
民兵连长是位姓陈的黑脸汉子,是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只听他喊着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李队长很严肃地对大家说:“刚才接到公社的紧急命令,今晚有一伙偷运花炮的坏分子要从我们这里经过,公社命令我们云雾山队的全体民兵去完成任务,捉拿这伙偷运的坏分子。这可是一场十分严重的阶级斗争,大家务必不能心慈手软,不能漏掉一下,下面我分一下组。”
这阶级斗争说来就真的来了,知青们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一个个既紧张又兴奋。
分好组后,每个组迅速行动,分别隐藏在山里的几个主要路口。知青们是一组,八个人由李队长亲自带领,守候在离村口200米远的一处岩墸隆�
今晚的星星没有平日那么显眼,一弯下弦月撒下银色的淡淡的光。白蒙蒙的夜雾,不知从哪里溢漫过来,在树梢、草棵间留连,陈年的腐叶、坚硬的青石被打湿了,摇曳的树枝、抖瑟的草茎被打湿了。人的脸、手、头发和衣服不一会也全被打湿了。山里的夜晚有些冷,周围没有一点声响。一阵山风拂过脸颊,使他们感觉到了一种令人振奋的凛冽。
好久都没有见到有人过来,莫非这些家伙是听到了风声不会来了吗?平阳是个盛产花炮的县,县里的财政主要就是靠花炮支撑。但总有一些不法分子把花炮偷运到外地去。这里是湘赣交界处,不法分子常常要走这里经过,他们应该不会常来。这可是一场保卫无产阶级革命成果,打击资产阶级反动气焰的一场战斗,大家都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警惕地瞪大着双眼,好像准备迎接一场撕杀似的。
天快亮了,李宇轩伸手一摸脑门,好似触到一块冰似的。他大胆地伸了伸酸疼的两条腿,但又赶快缩了回来。
这时,他们听到了撤哨的口令。
他们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伸腰。正要走时,李队长却轻声叫了声:“别急着走,有情况!”
只见前面不远处,山路上有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晃动,因雾太大,看不清晰。该怎样形容大家当时的心情呢?是激动,紧张,害怕抑或愤怒?每个人都是觉着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剧烈地跳动。
李宇轩安慰两个女生说:“别慌,也别怕,他们只两个人,我们有这么多人,他们肯定是打不过我们的。”
黑影越来越近。可以看清楚他们,两个人,一高一矮,全是黑黧黧的山里汉子,他们一人挑一担花炮签,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向他们这边走来。
眼看离他们只有几米了,李队长领着几个男生突然跳了出来,大吼一声:“站住,不许动!”
那两人一愣,惊讶得像头顶炸了个响雷,一时手足无措,继而丢下担子,一掉头忙慌不择路地奔跑。
大家便都飕的一声追了上去。罐子居然跑得最快,就像一发炮弹一样快速地射了出去。那矮个子黑脸汉子眼看要被抓着了,忽然,他竟转过身来,朝着飞速扑来的罐子脸上就是狠狠的一拳,罐子身子晃了一下,但仍然不顾一切地向他猛扑过去,死命地抱住他的两条腿。矮个子又急又怒,挥着手正要狠劲往下劈斩,李队长与李宇轩已从左右两边猛扑上去,一人抓住他一只手,矮个子这才没法动弹。高个子黑脸汉子也让前边的民兵堵住,抓了个正着。两个家伙,全都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回来的路上,李队长特别表扬了罐子:“这次知青们都表现不错,尤其是熊一兵同志,在斗争中很勇敢,挨了打也不松手,拼命地抓住坏人,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罐子就很高兴,决不亚于一个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将军。
这天队里就没有安排出工,放假一天。
李宇轩正要进屋里去休息,罐子迟疑了一下,却也跟了过来,涨红着脸,显然有什么话要说。
他停住脚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是,是这样,”罐子忽然有些口吃起来,“我想……想请你帮……帮忙,但不知你肯不肯?”
“什么事,你说吧。”他笑了笑。
“我想请你给我写个材料。”罐子说,乞求地望着他,目光可怜巴巴的。
“什么材料?”他一时未弄明白,便皱了皱眉。
“就是把今天这事写一写,”罐子说,“李队长说要报到公社去评先进。”
“我只怕写不好。”
“你能的,我知道,队里就只有你会写。算我求你了,行吗?像我们这号家庭出身的人,我也不求企什么,只图有个好的政治表现,不受人家的歧视。”
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鼻子里居然有些发酸,点了下头说:“好吧,我写。”
“过去是我对不起你,你可别往心里去。”罐子嘴里嗫嚅着道。
“过去的事你就别说了,我们活着都不容易。”他说,心中不觉汪起了几掬泪。
“那就谢你了。你写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拔高一点呢?”
“怎么拔呢?”
“就是写写心里怎样想的,比如想到要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啦,时刻想到面对坏人破坏要坚决斗争啦……反正,你比我想的更周到。”
“好吧,我会写上去的。”
“还有,我想和你们一块搭伙,行吗?”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其实,你早该和我们在一块。”他说的很真诚。
罐子这才高兴地走了。
邱文斌这时过来问:“宇轩,罐子找你做什么?”
“要我给他写份材料。”他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该答应的,这号人我才懒得理他。”邱文斌有些忿忿的说。
“我想过了,我们都是离开父母到这山里头来的,就得像兄弟姊妹一样相互有个帮助才好。”他笑了笑道。
邱文斌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用巴掌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站着未动,居然朝蓝得发幽的天空瞅了半天。
二十七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李队长又来到知青点,在坪院里组织大家政治学习。李队长先给大家说了几句开展无产阶级*是如何重要的话后,就要李宇轩给大家念学习文件。学习文件也是关于*的,文件是讲我们党内有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有赫鲁晓夫似的人物,号召革命派要无条件地接受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领导,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毛泽东思想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论什么时候,不管什么样的“权威”,谁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我们都要全党共讨之,全国共诛之。
院子里便有一种紧张、肃穆的气氛。
李队长要大家发言讨论。罐子头一个发言,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说:“毛主席亲自发动的这场无产阶级*极为及时,也极为重要。想想啊,钻进党内的资产阶级居然跳出来,公然反对毛主席,这不是要搞资本主义复降吗?不是要我们社会主义的国家重回到解放前吗?这不是很危险吗?……”
张小华小声地朝李宇轩问:“宇轩哥,这党内的赫鲁晓夫是最大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这不是说的是刘少奇主席吗?”
“这当然说的是他。”李宇轩说。
“你知道刘少奇做过些什么坏事吗?”张小华又问。
“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坏事,”他说,“但历史书上讲他领导过工人运动和地下工作,为革命吃过不少苦。”
这时,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是傅燕燕,她小声说:“莫乱讲,听说有人讲了句‘三天不学习,比不上刘少奇’的话,就被抓起来了。”
“这可是毛……”张少华的话还没说完,李队长便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喝斥道:“开讨论会认真听人家发言,别讲小话!”
张小华吓的吐了一下舌子,李宇轩也煞住了话头。他忽然记起夏雨告诫过他的话,我们都得小心点,像我们这种人,经不起拆腾,便禁不住背脊心里就榨出一身汗来。他抬眼看了看其他的人,幸好,罐子还在慷慨激昂地发言。
待罐子发完言后,李队长接着说:“熊一兵同志的认识很深刻,这说明我们这些青年思想是进步的,是热爱党和毛主席的。但这场革命是十分尖锐也是十分严重的,我们还得继续学习,要不断地提高自己的思想觉悟,把这场革命进行到底。下面,就请熊一兵同志继续给我们念文件。”李队长居然没再点名要李宇轩读报念文件了,他是心有余悸,生怕这个李宇轩又会不合时宜地说出不该说出的话来。
罐子自然很高兴地接受这一光荣的任务,他接过文件大声念道。这是一篇《人民日报》的社论,社论里说:“*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我们,毛主席最忠实的红卫兵,无限忠于毛主席,一定最坚强,一定最勇敢,一定最忠实地执行无产阶级*的最高指示——毛主席关于革命造反的最高指示。既然已经把反造起来了,那么就一反到底。……”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听得很认真。但空气像石块似的僵硬,每个人似乎觉得连呼吸也都艰难异样。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