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 第3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工农兵就可以推荐。长期以来,学生都得忙于应付考试,只因出了个交白卷的反潮流的英雄张铁生,多年的考试制度一下就被取消了。革命的年代嘛,一切都得革命化。人生充满了悖论,每个悖论都有其存在的种种理由,因此,没有人去质疑,去思考它的正确与否,人们都已习惯了“遵照执行”。

  这对知青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李宇轩与夏雨都去大队报了名。他们认为他们都已下乡当了十来年的农民,理应属于工农兵的范畴了。

  这天,下工时,寻根生叫住他:“李宇轩,今晚你到我家里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他说。

  “你来了就知道嘛!”寻根生笑了笑说。

  他琢磨不透,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吃过晚饭,他去了寻根生家,进门便问:“寻队长,你找我?”

  寻根生满脸堆笑地忙叫他坐,待他坐下后,寻根生对他说:“这次你报了名上大学是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他紧张地问。

  “没有不对,这是好事,年轻人哪个不求上进呢?”寻根生看着他说:“本来大队上是推荐了你的,可公社说,名额有限,这次你就别去了。”

  “为什么?”

  “超龄了嘛!”寻根生皱了皱眉头说,“再说,你家里成分也有问题。”

  “这就是说,我这一辈子都成不了革命的工农兵了?”

  “也不能这么说,公社领导说了,你可千万别灰心,还要继续干好革命,以后有招工的名额,我们再推荐你。”

  他从寻根生家里出来,心里一时各种味道都有,他不知道是甜是苦是酸是涩,他既向往未来,又不能忘掉过去。他感到有些茫然和怅惘。

  回到知青屋,夏雨见他这么副样子,忙问:“宇轩,寻队长跟你说些什么了?”

  “说是名额有限,这次是没指望了。”

  “你可别灰心,上不了大学还可以招工嘛!”

  “寻队长也是这么说的。”他朝她笑了一下,抓起桌上一缸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几天后他才知道,公社分给了大队一个指标,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寻根生把他这个指标却换给了他女儿寻彩霞。寻彩霞仅读了小学,还只能算个半文盲,居然却能上大学,这岂不太荒诞了么!但她有个当队长的父亲,她父亲就有置换的权力,道理就这么简单。

  他不敢有什么歧议,也不敢有什么奢望,他还是装作像没事似的,和大家一块去参加寻彩霞的欢送会。

  会上,人家都说了些什么,他全没有听进去,只是望着大门外的远处,那个比毛桃还大的喉结上下直动。

  夏雨一直坐在他的身旁,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两人都不敢说话,静静地呼吸着,感觉身上的神经都在无声的一节一节地紧缩。她心里明白,心里感到最委屈的还是李宇轩,在学校里是那么优秀,下乡后仍然是那么优秀,他已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显然,这对他来说是极不公正的。她悄声对他说:“宇轩,你别难过,只当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却把脑壳倔强地一扭,扭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涨了。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不觉汪起了几掬泪。

  开完欢送会,他便一个人悄悄地躲到屋后那片树林子里。林地里有不少岩石,在这些岩石上面却生长出各种各样的树、草、藤葛,甚至杜鹃花、栀子花和野茉莉。往上看,古木阴森,把山顶上那片天染得蓝中带绿。

  他坐在一块岩石上,只是愣愣地出神,也许他想了许多,也许什么也没有想,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让人看着心疼。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夏雨居然也寻到这里来了,她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好一会才说:“宇轩,回屋里去吧。”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让自己的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流过通红的腮帮,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她说:“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吧,也许这样你会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我做了一千零一个梦,每个梦可都是梦见上大学啊!”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可别怨恨彩霞妹子,”她说,“我知道。彩霞妹子就是喜欢张学军,可是学军修完铁路就招工走了,她是绝望了,她知道自己一个农村户口是没法转上城里户口的,她哭得死去活来,让人看了也想落泪儿。现在有了这么个机会,她能不去上学吗?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能与张学军走到一起。她是太痴情,她把他看成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幸福和依靠。”

  “她真是这么看的吗?”

  “我是女人,我当然懂。你也别怨恨她父亲,他把你们的名额调换了,这固然不对,可他没办法帮助她,他就这么做了,尽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就不怕伤害了我吗?”

  “但他也答应了以后有招工就推荐你呀!”

  他没有说话,这时有几片黄叶被风从枝丫上吹落下来,有两片竟然飘落到了他的眼前。他俯身拾起一片,眯起眼睛看看,又闭上一只眼睛看看,看了许久,都没有放下。他说:“别看这只是一片黄叶,可它却有过自己的春天。我们的春天在哪儿呢?我怎么会寻找不到呢?”

  她只觉着心在颤抖,便也坐了下来,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地说:“会寻找到的,我们一定能够寻找到的……”

  七十一

  上面又有了新的精神,说是家长年迈体弱多病,无人照顾的,身边可以留下一个子女;知青本人身体患有严重疾病,不能参加重体力劳动,且有医院证明的,可以办“病退”;家庭收入不高,经济特别困难的,还可以办“困退”。

  有人招工走了,有人病退走了,剩下的就更是显得不安。

  李宇轩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他清楚自己是无家可归,即使是办病退,能退到哪里去呢?他仍是拼命地出工,他那硕长的身子在风吹雨打日晒之下,黑黝黝的像涂了一层炭似的,干活造就了他那铁塔般壮实的体态。

  这天中午,何建国兴高采烈地跑来泥坞知青点,对他说:“宇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办了病退。”

  “祝贺你啊!”他说。他知道,眼下许多知青招不了工的就千方百计地办病退。据说办病退的法子有很多。有人说,验尿时只要在尿样中加几颗葡萄糖或加一滴血,就能造成糖尿病或肾炎;有的在胸部贴上小块锡铂纸,或者干脆喝点蓝墨水,X光不能透析过,就会出现阴影,造成肺结核、肺空洞什么的;还有人更会逆向思维,早上验血本来规定不能吃东西,偏多吃些油腻去抽血样,就会使肝功能表现不正常;最简单的莫过于装高血压了,检查时,只要屁股稍离坐凳,双腿使劲向下蹬,血压就上去了,这叫“马步蹲裆桩”;也有人出点子,花钱请那些住院的病友帮忙,顶自己的名子去验血,弄张肝炎病条什么的;还有更绝的,干脆装神经,学一盘《红岩》里的华子良……可他不能去办病退,人家有家,可他没有,退回城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但他看到同伴们一个个退回城里去,仍然为他们感到高兴。他说:“何建国,回去了,可别忘了我要给我写信喔!”

  “哪能忘呢?”何建国说,“我这次办病退,可是找了一位高人指点迷津。”

  “是吗?什么高人?”

  “长沙城里有名的张瞎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说。

  “不知道?他可是有名的算命先生啊!”何建国显得神秘兮兮的说,“好多人都说他算命挺灵的。现在兴破除迷信,他这才没有出来看相算命了。我找到他时,他高低不肯,怕是工作组的干部带他的笼子,连瞎子都被运动搞怕了。”

  “那他怎么又肯替你算呢?”

  “我怕讲长沙话让他起疑心,就改用平阳话,伙计伙计地直套近乎,又让他摸过我长满茧子的手,一再声称自己是下到乡下的知青,他这才放开了胆子,让我报字给他拆算。”

  “那你报了个什么字呢?”他一下也来了兴致。

  “我不假思索,应声报了个‘回’字。张瞎子略一思索,说:这回字,里外两张口。先说外边这‘口’,像一个四方笼子,围得严丝密缝,要突围出去,还真不容易,须得多动脑子想办法。”

  “那这回字好不好呢?”

  “好啊!张瞎子说,里面还有一个‘口’,里外两张口,这就说明会有人帮你说话。问到所谋之事,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只是比别人要多费一点周折,多费一点口舌罢了。“

  “唔,还说得有些道理。”

  “哪只是有些,而是蛮有道理嘛!”何建国说得兴奋起来,双手也舞动着:“你说这神不神?简直是太神了!我就知道,这次办病退十有*是搞定了。”

  “那你是怎么办的?”

  “那天我去了县人民医院放射科,有一位年轻医生在忙着,因为在工作时间不好打扰,我就一直远远地等他下了班,看他回到单身宿舍才离开。到了晚上8点多钟,我到他宿舍时他正在看书,这给了我一种预感,爱读书的人肯定会同情我们知识青年,我们的事他一定会帮忙。”

  李宇轩就忍不住笑起来:“你这预感还不错嘛!应该是找对人了,对吗?”

  何建国也笑了笑说:“我向他介绍了我的情况,把自己下乡上十年,经历了许多波折,详细而诚恳地向他讲述了一遍,他居然听得很耐心,也很认真。我就说:‘我想办病退,一定要请您帮忙。’他皱了皱眉,我就又紧张起来了。”

  “那医生答应了吗?”

  “他说:‘那你总得有点病啊,没病,我怎么帮?’我说我有办法。第二天,我喝了半瓶蓝墨水,那墨水有股怪味,喝下去直想吐。那医生给我透视完了后,就给我写了‘肺结核,不能参加劳动’的证明。我心里悬着的这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你是命大福大,”李宇轩也松了一口气,说,“幸好这墨水没有毒,要是有毒,你这条命就算是毁了。”

  “所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嘛!”何建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可不会像罐子那样,自己的生命都不顾了。”

  他心里竟而有了几分沉重。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就是一瓶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的。为了找到一点希望,竟可以押上自己的一切。

  两人说着话,眼看又快要上工了,何建国忙起身说:“宇轩,你下午要出工,我就不担误你了。”

  李宇轩拉住他说:“今天你别走,就在我这里住下嘛!”

  “以后吧。”何建国说,脸上的笑很不自然。

  “以后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李宇轩说,心里沉得像灌了铅,他送着何建国一直走出村口:“回去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说的是实话。作为知识青年,对于未来,每个人都充满幻梦和憧憬,可谁都感到茫然。

  他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何建国的身影渐渐地变小,忽然一转眼就完全不见了。但他眼睛里仍留着何建国的影子,仿佛还在向他招手。他就觉得眼光有点模糊,伸手用力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