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声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夏雨。”
“一个好有诗意的名字。”
“是吗?咯咯咯!你呢?”
“我叫李宇轩。”
“你名字不错嘛,好有学问的。我猜猜,你父母一定都是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有什么好,他们都不在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一定又难过了吧?”
“没什么!”他苦笑,又问:“你是怎么下来的?”
“我是随学校下来的,我们这次学校下来了三十多个。你呢?”
“我是从街道上下来的。”
“你怎么不随学校呢?”
“弟弟没人照顾,我本不想下来的,可街道上人家不依嘛。哎,你舞跳得这么好,我怎么没在市中学生歌舞团里见过你?”
“你是市中学生歌舞团里的呀,难怪你跳的蛮专业。我没参加,我就这么个水平,哪能参加呀!不过,我从小就喜欢唱呀跳的。”
“其实你是完全可以参加的,你跳得真的好,我都羡慕你了。”
“是吗?咯咯咯!……”
一曲完了,两人便停下歇息。
那个双辫子女友就跑到她身边,冲她笑道:“哟,夏雨,我说了嘛,你和她跳是最般配的。”
“你又乱说。”她故意撇一撇嘴。
“我哪乱说了?我说的是真的,你瞧,你们舞都跳得这么好,连身个子都是高高的,是不是老天特意安排的?”
她脸就又红红的了,像抹了一层红粉子似的。
女友瞧着她,长长的睫毛颤了一颤,嘴角又绽出一个神秘的笑靥:“哎,我说夏雨,你是不是有些喜欢上人家了?”
“你胡说什么呀!”她嘟起嘴,真有些生气了。
女友就咯咯地笑,声音像溪水般叮咚脆响。
“别别,你真别这么说。”她是真急了,那汗水就一颗一颗地往下滴,“人家听见了影响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又没碍着人家什么。”
“哎呀,你小声点行不?这里是公社,让领导听见了能不批评吗?”
“你怎么这么怕?批评什么呀?”
“多了,什么思想不健康呀,资产阶级思想呀……你不想想,我们这号家庭的人,经这么一批,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女友脸色也就变得凝重起来:“你说的也是。我们不说这些了,只管把节目排练好就是。”
十一
吃过晚饭还要排练,一直排练到晚上10点,大家这才熄灯睡觉。公社临时腾出了两间大房给排练节目的知青住,一间给男生住,一间给女生住。就是地上铺点稻草,上面铺床席子,大伙挤着睡地铺,铺盖由知青们自己带来。
不知为什么,今晚上夏雨怎么也睡不着,同室的女生们都已扯起了大小不一的呼噜,可她倚着枕头,却完全沉浸在思潮起伏的海洋中,黑夜便在她身边悄悄消逝。
她从窗口望去,夜空蓝得深邃,蓝得透明;星星不多,很清爽,极远的地方,星星很低,好似流动的宝石;月亮都很明朗,月光像一片无边无际流淌的水银,地上就有了一层闪闪烁烁的碎玉。
人的脑子真是个奇妙的万花筒。她看着天上的月光,居然月光里会有一个小伙子的身影;她看着天上飘浮的云彩,然而那小伙子又会从云彩里变幻出来;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她记住了这小伙子的名字——李宇轩,一个挺不错的人嘛!哎呀,不想了,怎么会老想着他呢?这会儿,他是否也想到我呢?在她的胸脯里,就像鸟儿的翅膀扑腾着,黑莓子似的眼睛里弥漫着从心灵荡漾出来的亮晶晶的光彩。哎呀,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老想着一个男生呢?这可是资产阶级思想呀!尤其是自己这样的家庭,是不能有这许多想法的。想到家,又想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她父亲原是长沙市粮食局的干部,工作一直兢兢业业,解放初期还是市人民代表,1957年却被打成右派,属于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之列。于是,她也就归属于家庭出身不好的子女,这次下农村,也就理所当然地轮着她了。来到这里,自己只有好好的干,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她想着想着,就紧张得混身血管都要爆炸似的,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再去看窗外,却发现每一个树影,每一朵云朵里,好像都隐伏着侦视的眼睛。连她大声一点的呼吸,都会使她背脊心里榨出一身汗来。
她拼命地使劲闭住眼睛,奇怪的是,那个李宇轩反倒看的愈清晰,只见他就站在她面前,微笑着朝她伸出手说:“来吧,我就喜欢和你一起跳。”
“别,别,别这样。”她慌忙摇着手。
“怎么了?是我跳得不好吗?”
“不是,你跳得挺好的。”
“你也跳得挺好的,我们一块跳吧?”
“我们不……不能跳……”
“为什么?怎么就不能跳了?”
对这个问题她好像很难回答,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把话说出来,后来做了一个很不自然的手势,微微地苦笑了一声,终于叹了一口气。
他就有些生气,只见他眉头渐渐地挤在了一起,然后转过身去,悻悻地走了。
“呃,你别……别走……”她朝他喊,她想解释,想对他说声:“对不起。”
可他就这么走了。
她多想他能转过身来,能再次拉住她的手,和她一块跳,可这话,她没法说,也不能说。她觉得心里好难受,好委屈,一声深深的叹息由心底滑上喉管,却又很苦涩溜了下去,如同铁秤砣一般沉重地砸进潮涌不已的心海。
窗外林梢上的那弯月牙儿,不再是一支弯弯的眉毛,已经离开林梢,像一艘弯弯的小船搁在西边的山巅巅了。除了远处几声犬吠声外,公社里没有半点动静,一片黑糊糊的屋瓦和房屋前的树林,仍静静地躺在如霜如雪的月光里。
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竟也迷迷糊糊地睡去,却有两颗大滴的泪珠从眼角爬了出来,掉在了地上,清晰地“吧嗒”一声。
十二
她是让那个双辫子女生叫醒的。她揉揉眼,天已大亮了。她似乎还未睡醒,眼睛里像揉进了醋似的,痛胀痛胀得有些难受。
双辫子女生说:“夏雨,你昨晚一定是没有睡好,一晚上都想什么了?”
她红了下脸,说:“没有呀,我哪会想些什么?”
“还说没呢?你自己去瞧瞧镜子,两个黑眼圈,就像大熊猫咧。”
“没有就没有啊!”她一撇嘴,说着便又用手使力揉了揉眼睛。但看上去好像她不是揉眼睛,而是在拼命地把眼睛周围的圈往里按。
她忙一骨碌起了床,又很快洗漱好。可是,昨晚上梦里的情景她记得清清楚楚,心里便很乱,像是塞着一把麻丝,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她信步走出公社大院。她要到外边走走,把昨晚上的事儿想想。
太阳还没有出来,东边山凹里浸染了曙色,山头上抹着橙红和胭脂色的霞光。周围村舍的屋顶上飘着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一条小溪,溅着珠玉,飞着浪花,像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孩子,唱着,笑着,喧闹着,从那座木板桥下乐颠颠地跑了过去。那桥,远远看去,像晾在溪上的飘带。桥的那端,是铺花的羊肠小路,瓜藤似的向山腰上延伸。
她从桥上走过去,又顺着那条羊肠小路往前走。忽然,她心里一咯噔,只见前面一处山坡上,一位男生正架好画板在专心地画什么。这不是李宇轩么,他怎么也上这里来了?她正想返身回去,却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她想去看看他一早在这里画什么,而且,他会画画吗?他怎么有那么多的爱好?
他也许看见她了,就朝她笑了笑,便又埋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他喜欢出来画写生,只要有空他就出来,他趁早上还没人排练,便一个人上这儿来了。他之所以热爱野外写生,不是为了那些可以描绘的景物,而是想通过水彩的氤氲之气,去体悟和感受山水的养育,抒发和寻找自己对灵魂的拷问,对生命的体验。在他看来,烟云薄雾,高天飞鸟,山川江湖;都是何等苍茫壮阔的境界。它不仅可以洗尘,可以沉静世俗的心境,而且最充分体现了中国文化蕴藏的哲学智慧,它们正是我们生命中所缺乏的质地。
他在画远处的那座山村。那村子不大,藏匿在大山脚下那一片翠竹林里,都是旧的平屋,各家的门前都高高地堆着一堆柴草,有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升起,村子就有了活气。天很蓝,纯净得令人惊叹,简直可以净化世间的一切事物。
忽然,他觉得背后有些异样,回过头去,只见她正望着他画的那幅画,眼睛里尽是笑。那张脸内容太多,是本耐读的书。
“你在笑话我?”他有点窘。
“哪能呢,你画得真不错。”她说的是实话,嘴角展现出一丝甜美的笑容,眼睛像十五的月亮一样明朗。她是打心里有些喜欢他了,确切点说,是有几分羡慕和佩服。
因为挨得很近,他居然就闻到了她身上很青春的气息,这种气息没有掺和香水和化妆品的成分,完全是从她充满活力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他忽然就有些紧张,身子朝一边挪了挪,一时无话。
“我都能感觉到那村子里的温馨和安宁了。”她看着画说。
“是吗?”他朝她笑了笑,那笑都有点凄苦的味道。他说:“我一直就渴望着温馨和安宁,哪怕能给予一点点都行,可老天不公啊!”
昨天她就听他讲了一点他家里的情况,她知道他心里有着比别人更多的痛苦,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忍住没说,用力咬了咬嘴唇。
“我真想和大家一样,能有一个家啊!”他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想哭,可眼睛却很涩,“我父亲因历史问题被关押了十多年,是什么问题,父亲自己也说不清楚,说是读书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参加过一个叫什么三青团的组织,是学校组织他们参加的,父亲当时也没有考虑过参加了这个组织会有什么后果,没想到这居然就成了问题。母亲又因忧劳成疾,在一次批改学生作业时突然口鼻流血昏迷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你别……别去想这些难……难过的事。”她只是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她从他的眼底下看见了那深藏着的忧郁,身子就不自禁地颤栗了一下。
这处传来公鸡“喔喔——喔——”的啼声,嗓子有点破裂,有些哑,不像平日那般珠圆玉润。在这清晨的山野里,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竟有点颤抖,有点凄厉了。
“我别无选择,只能下乡,”他又说,“我弟弟在我下来后没多久,就也被下到了郴州红旗农场。”
“怎么你弟弟也要下乡呢?”她问。
“其实,按当时政策,每家每户有一个下乡就行了,然而学校为了完成下乡指标,硬是动员他下了乡,也许是还考虑到他家里没有人照顾吧。我不知道弟弟一个人当时是怎么收拾东西、打点行装的,但当时的困难可想而知,他一定比我艰难得多,他才不到14岁啊!”
她没有吭声,如遭雷击一般木然地伫立在那儿,恍惚听见灵魂深处咔啦一声巨响,心里像刀割一般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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