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欠一个理由。”薛清夜坐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对方,“而是欠管教。我病了太久,现在说话已没什么分量了。”
慕容南意低了头,“楼主多虑了。”
“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就赌二爷今夜身在何处。”薛清夜跃下枝桠,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南意的肩膀,“我赌卜家别馆。”
“。。。。。。”南意一阵无语。按夏领主的性子,别说是今晚,多半现在就已经将二爷从水牢劫了回去。
薛清夜倒也不为难他,换了话题,“听闻昨日,我们的使者被云天阁拒之门外了。”
“是。我今日前来正是主动请缨,南下接手云天阁一事。”
薛清夜上下将其打量一番,“你的伤好了?”
“已无大碍。”
“好。”薛清夜点点头,“去邢司阁领罚吧。”
南意的眼角跳了跳,之前那句欠管教原是冲着他来的。“楼主,可否让我戴罪立功?”
薛清夜长叹一口气,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离开,“小黑,咱们走吧。现在也只有你听话咯。”
“。。。。。。”徒留某人在风中凌乱。小叶子,你有没有给楼主开错药了啊?
千里之外。
明亮的灯焰,无风自灭。
指间的白子哒一声敲在楠木棋桌上。苏叶望着烛芯慢吞吞腾起两抹青烟,捡了块栗子糕,轻笑着开口:“我等你很久了,三叔。”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蓬莱联姻
“嗯。”漆黑的某处,有人淡淡应了一声,“地牢入口隐蔽,耗费了些许时日。”
“三叔。”苏叶的嘴里塞满了栗子糕,声音有些模糊,“唔。。。。。。没想到你改行当了捕快,做糕点的手艺却是一点没落下。”
“走吧。”
“你一个人来的?”女子舔干净指尖,站起身。
“西泽在山下守了一月有余。但和叶家正面对峙的,一直是蓬莱岛的人马。”尹轩走得急,一边开启机关一边回答。
女子的脚步缓了缓,“等等。”
“什么?”
女子摸索着点上灯,“忘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苏叶抱起床头的木盒,“药箱而已。”
男子的目光在木盒上逗留了片刻,“我见过这个盒子。”
苏叶摩挲着雕花,“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唔。。。。。。我想起来了。”男子第一次有了笑意,“阿夜那小子手笨,为了雕那两丛蔷薇花,可足足躲在我院子里折腾了大半个月。”
女子低眉,淡淡掩了眼睛里的一丝寒芒。
狭长而阴冷的甬道,没有一丝风。
“三叔。”女子低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甬道里,有种莫名的骇人,“多谢。”
举着一颗硕大夜明珠的男子,专心致志在前开道,“谢什么?”
“那时候,所有人都反对清夜娶我,只有你站在我这边。甚至备好了盘缠,怂恿我们私奔。老城主因我而死,除了清夜也只有你从未怪罪我。”
男子的脚步顿了顿,语气郑重,“小叶子,你记住,那件事从来都与你无关。”
苏叶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到了。”男子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条布带递给苏叶,“你长久待在黑暗的环境,眼睛会一时适应不了地面上的光亮。”
“尹捕头,你忘了,地牢里一向灯火通明。”女子微微冷笑,“你要我蒙着眼睛,是想带我去见什么人?”
男子开启机关的手僵在半空,“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叶虚怀对你做了什么?”
“是你做了什么,尹捕头。”女子仰了头,定定看着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男子回看过去,镇定如斯,“小叶子,三叔怎么会骗你?”
“你的确是三叔,也是天下第一神捕尹轩。作为神捕,你的洞察力和记忆力都应该很好吧?你一定记得我今日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我说我等你很久了。从被劫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你,啃着你做的栗子糕等你。为什么我被劫的第一天,你就已经出现在这里?”
“云天阁,清夜势在必得。我提前潜伏在此,不足为奇。”
“这是个不错的理由,其实这些天里,我还替你想过比这更完美的理由。可你为什么每一句话都在骗我?”女子抚上潮湿的墙面,“你说,西泽在山下守了一月有余。现在是初夏,地牢里却阴冷异常。因为这里是紫云湖底,萧家的紫云山庄,不是四方山上的云天阁。”
男子不置可否,眸色渐深。
“你为何死而复生又隐姓埋名?你为何煞费苦心,怂恿清夜带我私奔?为何铜墙铁壁的枫城一夕沦陷?你为何信誓旦旦告诉我老城主之死与我无关?三叔,念在我叫你一声三叔,可否给句实话?”
男子微微倾身,微眯了眼,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小叶子,你长大了。”话音甫落,光华流转,转瞬即逝。
“叮”地一声,有软剑落在脚下。
“我不是长大,而是脱胎换骨。”女子唇边那丝嘲讽笑意似湘水退去,神情冷的骇人,定定看他好一会儿,“你中的是十香软筋散。我有改良过,不仅化水无色无味,而且可以点燃。看在你带我熟悉了地道的份上,我给你十天的时间。十天之后,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那就体验下这十香软筋散的另一个新功效吧。”
男子靠在墙上,浑身无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中毒?这么重的毒,即使你事先服下解药,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反应。”
对于这位长辈如此强烈的求知欲,苏叶拜服。思索半晌,嫣然而笑,“因为。。。。。。我们不一样。”
一生一死,天壤之别。
“三叔。”苏叶捡起地上的软剑,慢慢悠悠往回走,“你还是把好奇心放在十香软筋散上吧。那个新功效,真的挺值得期待的。”
。
行思河上白雾茫茫,船桅点几盏风灯,晓天落几颗残星。天正要亮。
“楼主,九风传来消息。”
“念。”
“今夜亥时,尹轩潜入湖底地牢,重伤而归。”
墨衣楼主轻抚着小黑的脑袋,“原因。”
“尹轩并无外伤,而是中了毒。尹轩进出地牢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并未惊动任何人。伤他的,只可能是地牢里的机关。”
“不是。”墨衣楼主将呼呼大睡的小黑抱下膝盖,端起茶盏,“地牢里的机关,他只会比叶虚怀更了解。”
影守迟疑良久,头更低一些,“这一个月来,出入地牢的始终只叶虚怀一人。而今晚他一直都在云天阁。”
“你忘了,地牢里除了叶虚怀,还有一个人。”
“。。。。。。落先生?”
薛清夜不置可否,手指摩挲着涂了层淡青色瓷釉的茶盖,“告诉九风,好好看着尹轩。自今日起,决不许他再靠近落声半步。”
“是。”
“不。除了叶虚怀,这段时间落声谁都不能见。凡意图闯入地牢之人,格杀勿论。”
“是。”
“不。。。。。。还是一律关押吧。”
影守不禁抬眼望了望跟前的人,“是。”他跟随楼主六年来,还是第一次见楼主如此犹豫不决。
薛清夜抬眼望出窗外,漆黑天幕里挂了轮皎皎的孤月。
苏叶,那个秘密不是你该知道的。我可以不杀那些人,但你最好不要太自作聪明了。
这几日渐渐嗜睡地厉害,苏叶估摸着自己还有十来天的时间。所幸,叶夫人已有苏醒的迹象。至于尹轩,来或者不来都无关紧要。既然确定了这里是紫云山庄,苏叶已大概猜到叶虚怀的计划。
锦行说过,叶虚怀在跟萧羽凡合作。叶虚怀大约很早就转移了叶家的所有财力人力,现在四方山上那个叶家不过是个空壳,用以吸引蓬莱岛和织月楼的注意。所谓金蝉脱壳,便是如此。或者,叶虚怀还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叶夫人在冰棺里躺了十多年,做儿子的总要替她讨回来。
施针完毕,苏叶困得很。匆匆净了手戴上手套,准备躺回去。
等待石门开启的间隙,叶虚怀突然转过身来,“落先生,织月楼主昨日已抵达了紫云山庄。”
“噢。”苏叶只淡淡应了一声,整理被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蓬莱少主凌姑娘,今天一早也离开四方山前往萧家。”
“是么?”苏叶打了个哈欠,躺进被窝。
“之前探子来报,薛楼主已正式向蓬莱求亲。”
隔着缓缓下降的石门,能看到女子朝内而卧,无动于衷。
“落先生?”叶虚怀连唤了几声未得回应,忙重新启了机关,快步来到榻前。提及联姻之事不过他一时兴起,想看看落声和织月楼主是否真是他猜测的那般关系。但倘若落声因此真有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落声。”他俯下身,犹豫片刻,掰过女子的肩膀。
巴掌大的一张脸,白得像纸。所幸眉目沉静,睡容安详。
落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神思并不十分清明,“你。。。。。。在做什么?”
他忙松了手,偏过脸去,“方才我说的话,落先生可有听清楚?”
落声合上眼,认真回忆起来,“嗯。。。。。。织月楼主和蓬莱岛凌少主都去了紫云山庄,是么?”
叶虚怀细看着落声的神情,风淡云轻,看来真的只是刚巧睡着了。他点个头,做贼心虚匆匆退了出去。
石门轰隆一声完全闭合。床榻上,原本昏昏欲睡的女子忽而睁开了眼,眼中一派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恍如隔世
一天,十二个时辰,于苏叶而言不过就是打个瞌睡。
十天,便是打一个稍长些的瞌睡。
蜡炬燃成一捧泪,滑下烛台,只剩下最后一截。烛芯子还在垂死挣扎,发出极微弱的淡光。苏叶从瞌睡中醒来,一时痴愣着。这是尹轩离开的第十天,他终究没有回来。
苏叶揉着额角,起身倒了杯冷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女子的手顿了顿,张了口却没有出声。来人不是尹轩。
声音继续响起,仔细听像是拍打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苏叶放下茶盏,抱起一旁的雕花木盒,抬高了声音,“叶夫人,你醒了?”
第四十七天的深夜,叶夫人提前自冰棺苏醒。
可惜,叶虚怀未能听到这个好消息。第二天正午,他没有准时出现。待苏叶替叶夫人施完了针把完了脉,他都没有出现。这年头,守信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
苏叶歪在床榻上,看着叶夫人用筷子夹起一块栗子糕,执筷的姿势是贵族门庭中长年规矩下来的优雅严整。新来厨子的手艺不及三叔半分,所以自尹轩走后,苏叶便不喜那栗子糕了。如今让予旁人,倒也不心疼。
“落姑娘。”叶夫人只尝了一小块栗子糕便放下了筷子。
“嗯?”苏叶微皱了眉,果然新来的厨子手艺太差,连叶夫人这样十多年没吃过饭人也嫌弃他。
“敢问落姑娘,怀儿可还安好?”一个沉睡十多年的人,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孩子的安危。所谓母子情深,大抵便是如此吧。
“叶阁主年轻有为,否则也请不动我替夫人医治。”说出这样的话,苏叶不禁捏了捏自己的脸。最近皮又厚了不少。
“怀儿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明日正午罢。”明日正午他若还不出现,想来便已为织月楼所擒。叶虚怀自诩有萧氏一族作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