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书房一番长谈,以至于错过了午饭时间。苏叶起身告辞时,小童从身后变出了一包糕点,巴巴地递上来,“先生,这个栗子糕给你路上吃。”
一句栗子糕,让苏叶更加笃定这个小童用心险恶。嗓音独特的歌女、羊皮小靴、栗子糕,哪一件不是用心良苦,温情款款,温情款款地嘲讽她的装模作样、冷心冷肺。
苏叶唇角攒了一丝笑,伸手接过那包由带余温的栗子糕。这双看似白净的手,迟早是要染血的,她没得选。她唯一能选的,是染谁的血。
阿默,我不想与你为敌。那么,你愿意陪我一起下这个地狱吗?
*
雪堪堪停了一日,入夜后,又飘起几星小雪。至入睡前,已是纷纷大雪。
尽管一夜浅眠,苏叶硬是赖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七月已从厨房端了馄饨,乖觉地等在那里。
苏叶撩拨着碗里的馄饨,整个人都怏怏的,始终无话。
七月眼瞅着苏叶今日只吃了小半碗馄饨,“先生今日还要前去为闻前辈诊治么?”
“不急。”苏叶直截了当。
七月的眼睛一亮,“那先生可否再指点一下七星刀。。。。。。”
“今日要去拜访凌少主。”
“。。。。。。”七月默了默,满是哀怨,“先生是刚刚才决定拜访凌少主的吧?”
苏叶看向他,眼下现出淡淡的青色,“不是。我想了一夜了。”
想了一夜。。。。。。先生想别的男人想了一夜!楼主的魔音犹然在耳,七月简直欲哭无泪。先生前些日子不是还对那个凌美人嗤之以鼻吗?这几日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先生,那个妖孽到底是怎么勾搭先生的,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你也觉得空手而去不妥么?”苏叶盯着白瓷碗里最后的几只馄饨。半晌,微微低笑一声;“也罢,我手边恰好还剩那么一件勉强拿得出手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当七月坐在金碧辉煌的山庄大厅时,尚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先生不仅把与“祈影”齐名的古剑“承影”说成是“勉强拿得出手的东西”,而且还要巴巴地跑来送给那个凌美人?
“小人靳雀见过落先生。”自称管家的年轻女子冲落声行了一礼,“先生来得不巧,我家少主今晨已出海去了”
“出海?”连天风雪,竟有人会选在这种时候出海。
管家从从容容,“少主昨夜方才决定的。未来得及告之先生,望先生不要见怪。”
苏叶兀自盯着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复抬起眼,“既然如此,落某便改日再来叨扰罢。”七月闻言,“噌”地站起来,扶了扶背上失而复得的长剑,跟在落声身边。
“此番劳烦先生了。”管家又行了一礼,“靳雀恭送先生。”
出了大厅,廊下远远走来一素衣女子,轻纱掩面,姿态婀娜。苏叶见是女眷,快走几步是为避让。
却不想那女子在背后开口,是软软糯糯的声音,“靳管家,这位便是落声?”
管家略有迟疑,“。。。。。。正是落先生。”
“先生留步。”
苏叶的脚步滞了滞,终究是转过身,堪堪保持着浅薄笑意,“姑娘有何吩咐?”
“你来得正好,我这些日子嗓子不太好,你帮我看看吧。”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格外讨人厌。
苏叶慢慢卸下最后的笑意,清冷着一张脸,“在下这些日子身子也不太好,不便出诊。”
“你。。。。。。身子不好还跑来找阿默。”女子纤弱身形气得一颤,抬手指过来,“你分明就是不想替我看病!”
阿默。苏叶不由低眉冷笑。阿默,你怎么会看上这么愚蠢无礼的女人。
“云姑娘。。。。。。”靳雀出言相劝,苏叶不屑多言,已然拂袖而去。
迈出大门,七月已在轿边掀起轿帘,巴巴地等着。
靳雀疾步追过来,“先生见谅。云姑娘一向是这般直爽率真的性子,言语间多有不当,还望先生海涵。”
能三言两语间彻底惹恼先生,这个云姑娘倒是第一人。七月蔑笑阵阵,直爽率真,啧啧,的确是够直爽率真的。
反观苏叶,弯了唇角一派风淡云轻,“若是少主归来,还望靳姑娘派人知会在下一声。”
“先生放心。”
七月最后遥遥回望了一眼,朱红色的大门已成了小小的一点朱砂,“先生,我们直接去替白护法换药么?”
“不了。我想回去歇一歇,被那个女人气得头疼。”
“。。。。。。”先生今天,似乎特别直白。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箭在弦上
冬风化雨,顷刻磅礴。
墨衣的男子站在窗边,望着从屋檐流淌而下的无根雨水。
多年前的下雨天,他打伞自她楼前走过。无意识地抬头,望见二楼窗口那个小小的人。她趴在窗边,仰着脸,怔怔地望着薄薄的雨幕。她其实是很爱哭的人,看话本子会哭;吃辣椒会哭;做了噩梦会哭;第一次来葵水会哭;跟他吵架也会哭。但只有那一次,让他觉得,她是真的,真的,难过了。
他抬高了伞柄,开口问她,“喂。你怎么看起来快要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那个小人惊慌失措地垂下眼眸,定定看了他许久,然后微抿住唇,摇了摇头。“没有。”眼中却分明是温润的光泽。
经年之后,当他终于明白她在难过什么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远赴他乡。为了另一个人。
“我愿代他前往,请楼主成全。”月凉如水,她一袭白衣胜雪,身姿亭亭。清浅的眉目里,再也找不出一丝有关于他的眷恋。
“楼主重伤初愈,雨雪天不宜临窗。”透过厚重的雨幕,卜二撑着一柄油纸伞正穿过幽长竹径。地面湿滑,他背着药箱步伐略显蹒跚,风吹起他的长袍,越发衬得他形销骨立。一晃多少年,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也终于老了。
薛清夜静静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滑地走到檐下,方才关了窗。
“楼主的剑伤已无大碍,再有三个月便可恢复。”卜二一边替薛清夜换药一边嘱咐,“楼主体内的寒毒未清,万万不可受寒受凉,否则定会引发旧疾。”
薛清夜在对面,凉凉看过来,“三个月。”
“三个月内,楼主切不可动用内力。”卜二承受着那寒凉的目光,解释道,“楼主常年为寒毒所苦本就是强弩之末,更何况那是夏领主的一剑。那一剑换了旁人,怕是。。。。。。再者,楼主又因叶丫头的事郁结于心,如此种种才最终导致了此伤反反复复半年难愈。这。。。。。。”
薛清夜开口打断,“蓬莱之行,定在一个月后。”
卜二包裹纱布的手顿了顿,“万万不可。收复蓬莱虽然势在必行,但它绝不值得楼主以身犯险!”
“蓬莱不值得,但阿叶值得。”薛清夜抽回了右手,自己做最后的包扎。他知道,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允她去蓬莱,不过是想让她见尹默一面哄她高兴。到时他再亲自去接她回来,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大婚一事的误会,楼主与叶丫头慢慢解释便是。蓬莱之行却是万万不可。。。。。。”
“扑扑。。。。。。”羽毛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打断了卜二的义正词严。灰色的鸽子落在窗檐,歪着脑袋看着窗边的两个人,“咕咕。。。。。。”叫了一声。
男子推开窗户,伸手取下鸽子脚下的信笺。信笺的一端呈赤色,表明其重要性。
只一眼,男子便随手将信笺丢在窗外。
“让西泽来见我。”声冷如冰。
赤首白底的信笺一落入雨水,颜色竟越来越浅。在那迅速消融的透明里,能依稀看到四个字,“东方有异。”
薛清夜转过脸,看着卜二似笑非笑地开口,“二爷。如果这一次我不去,阿叶就真的要被人抢走了。”
*
“阿嚏!”裹着狐裘抱着暖炉窝在屋里的苏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顺便惊吓了一旁正在捣药的红衣小童,一个手颤石杵差点砸到自己的手。
她一定是故意的!红衣小童愤愤地瞥了苏叶一眼,敢怒不敢言。女人就是小气,不就是偷偷把塞了双鞋在她被窝里么,居然公报私仇,以白护法眼疾为由使唤他没日没夜地捣药。可怜他的小胳膊。
哼!等少主回来一定要好好告她一状!
“天气寒冷,落先生要注意身体。”对面的灰衣老者出声提醒。他眼睛蒙着布条,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摆了一副残局。
“这场雪没有一点停歇的征兆。”苏叶听着窗外的落雪之声,幽幽叹了口气。“如此下去,怕是山下的冻饿之人会越来越多。”
“庄上已派了人下山放粮,少主此次出海也必定会带回不少食物。”老者准确无误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苏叶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看凌默然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想不到会为了救济灾民冒险出海。
“说起来,蓬莱已有十年不曾下过雪了。老夫记得上一次下雪,还是少主初到岛上的那一年。”
说来也奇怪,似乎关于阿默的记忆,背景永远是漫天白雪。
“凌少主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苏叶若无其事地一问。
“他么,从来没有什么事会放在心上。”身为凌慕天的义子,表面风光,内里的真相又如何会为人所知。终日无所事事,纨绔放浪,才是明智之举。
“先生,药熬好了。”七月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进门。
这药,苏叶对外宣称是治疗眼疾之用,实则是为解毒。白虎的眼睛是被人刺瞎的,苏叶纵有通天之能也束手无策。但对于白虎中的毒,苏叶倒是有几分把握。
天机阁的情报写得清清楚楚,凌慕天为人疑心极重,常年对自己身边重用之人下毒。所以苏叶才有只身上岛的把握,单是解药这一样,便是再好不过的筹码。
待白虎服下药,苏叶又替他把了脉,“白护法的毒,清得差不多了。”
“还有一个月便是海皇祭。海皇祭之日,四大护法三十二散主皆会在场,这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如今少主归期未定,我们该早作打算才好。”
“岛上水源有限,只要适时在井中下毒,要控制众人并非难事。我尚无把握的,一是三十二岛的势力。诸岛四散分布,哪怕我们控制住那三十二人,也难保他们会不顾主子性命反扑。第二,便是凌慕天。”
“少主其人,难以捉摸。三十二岛,也唯有他有能力控制。”
苏叶放下暖炉,伸手倒了两杯茶,“他去应付三十二岛,如此,也只剩下我去应付凌岛主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哎呀!”一声,红衣小童最终还是因为受到了惊吓,不小心砸到了自己的手。
灰衣老者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落先生,凌慕天不是一般人能够应付的。”
“我知道。”女子笑了笑,温和而纯良。
作者有话要说: 同志们,我司考过了!
☆、十四、对酒当歌
暮色连天,残霞流艳。
乞丐街的角落里,红衣公子笼着手歪坐在破庙的屋檐下。十多个刚喝完热粥的乞儿,在庙前的空地上嬉笑打闹,天真烂漫。年少时的快乐总是很简单,一碗热粥,一场细雪,便能换一份如花笑靥,真真切切。
“这位公子,还有粥么?”身边忽而有人询问。
“有。”凌默然下意识地去揭锅盖,手在半空却又生生顿住。他怔怔地偏过脸,深碧色的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