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一个钱袋。方观承欲要不接,实难解除窘困。若要收了,天下哪有这般好事?长着赖疮的人见方观承正在疑惑,缓缓口吻说:“拿着,上京赶考去吧!”方观承略加思索,接了钱袋,啥话没说,返身走出。他想:“大恩不言谢。”回到土穴一数,竟有数十金,里面还有不少散碎银子。原来长着赖疮的人绰号叫二秃子,也是一条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今天赢了大钱,听说方观承要上京赶考,也要做一回善事。早早把钱币准备好,散场后就给方观承送到土穴里,没料到在赌场上遇见方观承。见方观承落魄的模样,二秃子鼻子一酸,还落了一滴泪。二秃子想:“人到情急时,什么事干不出来?方观承也不例外。”二秃子又想:“帮人帮到底,送人送到家。”于是,来到土穴边,喊了方观承。先到裁缝铺里给方观承定制了衣服,然后拉着方观承走进一家酒馆。俩人坐在一起,恰似莫逆一般。各自诉说自己的不辛和那些离奇古怪的往事。境况不同,隐情各有迥异。俩人喝到天亮,取了衣服,二秃子付了账。方观承穿戴整齐,扔了打狗棍,俨然一个堂堂汉子,刚才还是叫花子模样的方观承,此时已是一个将要飞黄腾达的*举子了。看来,人在衣着,马在鞍衫,这话一点不假。二秃子送到城外,挥手告别。方观承像来时那样,依然在河边洗了脸,回首望望城门上「景仙门」那几个字,万般感慨涌上心头。忽然把脚一跺,扭身踏上进京的道路,疾走的脚步趟起阵阵尘土。
一路上,风光无限。方观承迈着矫健的步伐,过庄克古人类遗址、敬皇帝陵、走鸡鸣驿。长城外苍凉的大地到处显现了她的质朴和野性。过了八达岭,就是京城地界了。沿着古人的足迹,方观承蹬上长城,已是午夜时分。京城隐现在一片茫茫之中,时而有点点的灯火。月儿高挂在天空,山那边有夜莺的啼鸣。看着脚下沧桑的箭楼和蜿蜒的长城,方观承想起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那首著名的诗篇,他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记得“龙城飞将”,但是,他半生的辛酸却留在了州人们的记忆里,也镌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他如今已经三十岁了。可是,他的功名还处在“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境地,而“三十功名尘与土”却成了现实。想到这些,方观承的内心被一种悲愤情绪所笼罩。他偎在长城脚下,稍微歇歇脚儿,他顾不得休息,因为明天就是大比之日。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他扔掉一切杂物,背负起笔砚和纸张,跨进京城的地面。京城地面上一派秀色。他知道前面青松翠柏中露出金色屋脊的地方,正是明朝十三位皇帝安息的地方。天亮了,京城里的人们早就忙碌起来,街衢显然增添不少货色,南来北往的人流,夹杂着不同的方言和土语,他们是全国各地赶来应试的举子和家眷随从。小商贩们喊破嗓子极力推销他们的货物和各种小吃。不时还有拉客的*。方观承一一看在眼里,他想:“清晨就拉客,可想那灯红酒绿的夜晚了。”方观承终于来到贡院门口。贡院门口两边站立着身穿铠甲和手持天戟长槊的士兵,几个满脸横肉的官吏游荡在附近。仨仨俩俩的士子们聚拢一起,彷佛议论着什么。他们中间有穿着绫罗绸缎的人,身后跟着不少随从,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也有衣着寒酸简朴的考生,他们臂弯里擓着竹篮,里面放着笔砚,是地道的殷殷学子。他们中间有六七十岁的老人,面容羞愧,他们是那种屡试屡败的“老童生”。还有英姿勃勃的少年,眉宇间都露着秀气和睿智。一个手托鸟笼而穿戴华丽的中年人,把一个考官拉在一边,耳语一会儿,好像塞在考官手里一张纸类的东西,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考场。方观承知道那张纸,或许是某大人的手谕,或许是一张银票,不免心里有些紧张。不少人走进考场,方观承踌躇着,但还是走进贡院门口。一个门人伸手拦住他,检验了他的官凭,听着他的口音,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方观承马上从袖筒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在门人手里,门人嘴角微微一笑,放下手臂,方观承走进一间封闭但露天的格栅,两边格栅里都坐满了应试的考生。片刻,紫禁城里的钟声隆隆响起,一个坐着蓝色大轿的考官大人钻出来,花白的胡子,老态龙钟,威严而庄重。他清清嗓门,大声喊道:“大比之年,开科取士…,现在开始。”监考官进入角色,有人开始发卷子。方观承把考卷放在桌上,考题是“国策”,自然是八股文。他没有马上动笔,他慢慢磨着墨,眉头凝聚着。方观承在思索如何安排八股文里那些,从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到束股的整体结构,又如何把自己对“国策”的见解融入到这繁琐的八股文中。字数也有着严格的限制,这一切,对博学多才的方观承来说,都是得心应手的事情。可是他讨厌八股文,因为八股文的死教条,禁锢和扼杀了天下多少有识之士的思想和才华。可是,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是大清的律条,也是中国千多年来的“祖制”,他无法更改,还必须严格照办。想到这里,方观承很轻松。霎时,他奋笔疾书,飞龙走风,一篇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论文,豁然纸上。主考官走过来,收起卷子,慢慢品读,苍劲的字体,流畅的语言,严谨的逻辑,使主考官很满意。他低头看看考生,是那种眉宇间带着英气的考生,不觉脸上露出笑容,主考官记下了方观承的名字和籍贯。一个月过去了,贡院门口终于贴出黄榜,方观承挤在人群中,仔细寻找自己的名字。他高中了,是第三十九名进士。那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人,排在他的前面。那位老人依然没有考中,他还在继续寻找自己的名字,心里还存在着侥幸。当他断定没有自己的名字时,惭愧地落下两行老泪。人们知道,他既没有才学,也没有银子,不然,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他慢慢走出人群,自言自语地磨叽:“十六次了…”,人们计算他的年龄,是从十八岁开始应试,每三年一次大比,他今年整整六十六岁了。方观承也走出了人群,他回到“悦来客店”,饱饱睡了一觉。夜幕降临,他站在承天门前,站在金水桥上,第一次放松了情怀。
翌日。乾隆帝下旨在太和殿前召见所有进士。前三名站在最前面。那是状元、探花和榜眼。忽然,值班太监传下话来问方观承愿意去哪里任职。方观承俯首回答:“蔚州”。乾隆帝当即应允,传旨吏部颁发公文和委任状。方观承领了公文和委任状,快马加鞭,飞出北京城。州人闻讯,不知是惊是喜,百感交集,感慨万千。那种感受,唯有苍天知道。原来,一代明君乾隆大帝,知人善任,量才用人,把方观承委派到保定府任直隶总督。那保定府除管辖周边州县外,还下辖广灵、灵丘、涿鹿、沙城等多个州县,大同、宣化均在治下。据史料记载,保定直隶总督管辖北京、天津、河南、河北、山西、内蒙和辽东的政务和军机,那蔚州官衙和州人们自然也在治下了。闲言少叙。
方观承走马上任。还是孑然一身。考察公署,体恤民情,自有一番忙碌。方观承下得马来,早有下人把马牵往豪厩,添加精细食料,饮用名泉之水。一般下属官员和衙役簇拥前后,不凡有溜须拍马和阿谀奉承之辈,皆被方观承窥透心思,以斜目视之。方观承引众人直入「退思堂」,洗漱完毕,早有厨役端上饭菜,酒自然是徐水老白干了。席间,下属婉言禀报内情,不过是官属兵丁,税赋钱粮,风土人情,方观承并不置可否。众人见总督威严庄重,皆不敢多言。席散,方观承推入内室休息,吩咐手下差役即刻动身到蔚州接二秃子前来总督府任总管。众人悄然潜出。
又是翌日。风和日丽,方观承先赏莲花池。只有赵师爷在左,别无他人。莲花池位于保定城中心地段。始建于唐朝618年。1227年,元将张柔镇守于此。那张柔威武过人,雷厉风行,役使从江南虏来的大批工匠,引城西鸡距泉水,开凿池塘,养藕种荷,建造亭榭,数年后莲花池成为保定绝景。方观承粗略观赏,当他看过唐宋元明清的百座石碑后,无不感慨万分。赞叹中国古老文化的源远流长和博大精深。他当即指示赵师爷要以莲花池书院为楷模,在保定大兴讲学之风,弘扬国学,以壮国威。赏罢莲花池,方观承自然要细细观赏总督府。因为总督府是他日后处理政务的重要场所。方观承站在总督府前,那种凝思和专注使赵师爷瞠目结舌。他想:“眼前这个曾为‘叫花子’的总督大人,一定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不然咋会像游人那样在此流连忘返呢?”其实,方观承是在透过总督府的规制和陈设,去领略和追寻历届总督大人的行政风格和所作所为,借以总结经验教训,达到既可以律己,又可以戒人的目的。方观承说:“前车之辙,后车之鉴。”此时,赵师爷才恍然大悟,心里颇有敬佩之情。方观承站在总督府前,门顶上那块镌刻着“威抚京畿”的牌匾首先进入眼帘,他顿时感到责任的重大。两边是:“昔为畿辅,今控严疆,观政得余闲,一壑一丘亲布置;右边是:近接太行,远临渤海,豪情留胜慨,亦趋亦步许近随。”他体会到前任总督李卫、刘墉等为政以德,体恤下属和民意的为政风格。进入大门,就是仪门。一座木牌坊矗立当中,宋代书法家黄庭坚书写的“公生明”三个大字镌刻其上,这是所有官员的为政总则。北边是《戒石铭》,刻有“尔奉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引起了方观承的更多思索。往里走,各处建筑都有康熙、雍正、乾隆的题字,诸如“旗镇冀门”、“钧衡笃祐”、“调鼎凝匣”等,无不显示了历代帝王对保定总督一职的重视和掌控。赏罢总督府,方观承感叹地总结说:“保定府,地处京畿,拱卫京师,南达九省,北控三关。”方观承的话里话外,无不表露出他对自己显耀地位的赞叹和庆幸。看着总督府满园的苍松古柏和湿润的青砖建筑,方观承又说:“一座总督府,堪称半部清朝史!”此时的方观承感到自己的伟大和重要,也感到身为清吏的荣耀和自豪。此时的方观承再也不是一个月前,还睡在土穴里和流浪街头的“叫花子”了。可见,人生之坎坷和命运的多舛,也有逢凶化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此时,州人们担心的是方观承将要给予的报复和凌辱。
2010 年6月2日星期三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州人和南蛮方观承〔下篇〕中篇历史人物小说 若愚文稿
州人和南蛮方观承〔下篇〕中篇历史人物小说 若愚文稿
〔下篇〕
方观承开始了他任直隶总督后的第一次北巡。黄土垫道,清水泼街,这是中国封建官僚的惯例和权威的必要。方观承也不例外。因为他代表的是封建帝王。走在最前面的是打着“回避牌”的衙役,夹在中间的是鸣锣开道的官差,比他们的主子还气派。手拿“水火棍”的人,自然是直隶总督的“心腹”,因为他们的棍棒之下关系着所有“罪犯”的“命运”,因此,他们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皇权”,而直隶总督就是“皇权”的“代言人”。方观承更明白这一点,同一个“方观承”,却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