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叫回来,就为了参观你的军营?还是预备带我去连城楼也一并观摩了?”赵嫣问,然后声音很自然的低沉了一些,“或者你是要放过破阳了?”
“放过?开玩笑,若破阳执意不退,这场硬仗打起来还说不准谁输谁赢呢。你若肯退兵,我自然也就不会追击下去。”
“失去宛南,破阳便无路可退了。”
的确,这股实力没有靠山没有朋友,却是各方诸侯虎视眈眈的对象,这是失去了皖南等于是失去了根基,没有支持很快便会崩溃。“我不能允许你在这里驻兵,这次是破阳侵犯湘凌国的国土,传出去我国国威何在?”
“你们损失的,我自然会赔偿。你只需让出一条路给我们走便是。”
“赔偿?怎么赔?”
赵嫣从桌上拿过纸笔,草草勾勒了东陆至南陆的一片地域,然后指着其中一个部族说:“让破阳到这里来。”
“这里?”公子凌看着她所指之处,皱了皱眉头,突然他眼前一亮:“我明白了,确实是最好的赔偿,也是破阳翻身的机会!”
“那么你会给我这个机会么?”
公子凌依旧是想了想后,才点了点头。赵嫣冷笑。
“笑什么?”
“没什么。我听人说你只是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原来传言不全是真的。”她丢下笔,拿起那几本书出了房间。半晌,公子凌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门口,大笑。
当天,公子凌便撤回了布在破阳两方的军队。
“他们撤军了?”苏坏收起扇子。玖叶凝眉深思,询问的目光投向轩辕知秋。
“看来很成功。”他一边拨弄着算筹,一边说,“她快回来了。”
玖叶走出房间,看着自己的手,目光半是阴沉半是苦涩。最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满天的星辰,忽而释然一笑。
“笑什么?”
赵嫣顿在门口,公子凌不知何时走到身后,她愣了愣,摇头:“没什么,想起一些事情。”
她想起刚刚在浂京认识玖叶和苏坏的时候,有一次把长孙慕容惹急了,罚他们写一篇关于星相的文章,于是三人夜里偷偷跑到城郊去。苏坏当真是个坏蛋,知道她不会喝酒,报了三大坛子女儿红来,那是她头一次喝得烂醉……过去臭和尚虽爱玩,却是不沾酒的。
他们真的喝了很多,喝到满天星辰都乱了。
“你这人,自己不开心就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跟着你不开心。”赵嫣吃吃一笑,却道出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心事。玖叶莞尔:“那你呢,开心吗?”
“开心!嘻……我现在就很开心,开心得想杀人!”她突然就想起某个人,双手一握。苏坏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我的胳膊啊……”“呵呵,才知道我的力气大啊。”赵嫣坐了起来,有些不稳,玖叶不动声色地拉她在身上靠着。
“怎样才是开心,我也不知道啊……”她喃喃地说。
苏坏指着天空,“杀了赵政我最开心,不做那该死的世子我最开心!”他借着酒劲对天大声喊道,“为什么我要呆在这里?为什么天下要是这个样子?我不开心,我不甘心啊……”他边笑边叫,然后声音就悲了起来。
赵嫣一怔,不由得开口:“为什么天下要是这个样子……”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苍辰子,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
玖叶愣了愣,循着她彷偟的目光,不知她究竟是在问谁。
星辰散漫,赵嫣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北方的一颗星,道:“我要给世人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人人都开心的世界,一个……一个……一个不会孤独的世界。”
恍惚间仿佛有一道光芒把苍茫划破,越过风尘照亮了她倔强而坚定的身姿。
苏坏回过头,怔怔地看着她。玖叶也站了起来,释然一笑:“这世上并没有一条能让所有人都通往幸福的道路,但是,我喜欢你的说法,为了一个不会勉强,不会孤独的世界……至少是不会让我们孤独的世界。”
“你,你是说真的?”苏坏问,语气中竟带着一点期许。赵嫣放下手,挑眉笑笑:“我听说戏里的主角都是这么演的,总想试着说说看看,好像也挺有气势的。玩笑而已。”然后她躺了下来,沉淀着许多人的梦想,在草地上沉沉的睡着了。
苏坏叹了口气,也躺了下来。玖叶独自站立着,午夜的山岭万籁俱静。
阴郁的身影,宛如整个人类孤独的缩影。
结果第二天,只有赵嫣早早交上文章,苏坏宿夜,玖叶有意不写,长孙慕容等了三人一眼,见赵嫣那篇着实有见地,将三人一同放走。
公子凌看着她,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却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你想要得到天下吗?”赵嫣突然问。
“没有人不想。”
“那你喜欢这天下吗?”
公子凌闻言一怔。
“你若不喜欢,要它干什么?”她又问。
他心里一紧,答不上来,忽然间也迷惘了,世人争夺这个天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喜欢有趣的事情,所以做赵政的义女;我喜欢游戏,所以有了破阳;我喜欢我的朋友,所以今后还会一起继续走下去。可这天下,又有什么值得人们去喜欢的呢?”她顿了顿,自己答道,“因为它是很多人的梦想。”公子凌睁大眼睛。然后她又说,“也因为太多的事,由不得人们去选择。“她低下头,表轻松了下来,仿佛是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真够无聊的!”
赵嫣叹了口气:“我要回去了,他们在等我。”
公子凌笑笑:“至少,等待着你的那个人,一定不会令你感到寂寞。”他想想,拍拍赵嫣的头,“小丫头,你为什么就一点也不喜欢我呢?我一直以为我很有女人缘。”
她扬起嘴角:“你只是想要得到我而已,不是喜欢我,你更喜欢你的国土和霸业,在这一点上我倒乐意做你的对手。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可以相互利用。”
公子凌叹了口气:“你这样一说,我真没办法动你的心思了。”
赵嫣展颜,转身往破阳阵地走去。
迟疑了一会儿,她才笑着走进房间:“恭喜我吧,成功了!”
苏坏赶紧走到她身前:“成功了?你没有被欺负吧?”看他的眼神,赵嫣觉得毛毛的:“你在说什么啊?”
“湘凌国的军队怎么那么快就撤走了?”玖叶文,“他接受和谈了么?”
“他接受的是交易。”赵嫣坐了下来,正色道,“他只需让一条道路给我们走,让破阳以永川族的名义攻打邑国就可以了。”
“邑国?它是永川族的死对头,也是姜池的附属国,而姜池国是公子凌在东陆最大的对手……”玖叶立刻接道。
“我们借永川的名义打邑国,姜池便会向永川族反击,南宫光要保住自己的领土,自然对皖南无暇顾及。而姜池国与永川族开战,必定是两败俱伤,我们将邑国让给公子凌,他就可以通过邑国来打姜池了,这对湘凌国在东陆的统一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前提是邑国一战,破阳要胜。”
“好计!借刀杀人,而且一石二鸟。”玖叶叹道,“现在破阳正与湘凌国交战,没有人想到我们会合作。借道去邑国的兵力无需太多,剩余的人继续再次作出两军对峙的假象即可,没有人会怀疑破阳会对百里之外又毫无关系的邑国下手,这笔账姜池势必会找永川族算。”
赵嫣点了点头,继续说:“南宫光性子刚烈急躁,她冲动好战是出了名的,姜池不会对自己的附属国坐视不理,而南宫光又受不了挑拨,这一战非打不可。”
听两人的对话,苏坏也会到其中的意思,他的心里梗着一个疑惑:“这么做岂不是会陷永川族于不义?”
玖叶看着他:“我们将宛南交给她,南宫梦刚死,她就霸占了破阳的根基,究竟是谁先陷谁于不义?”
“可是这样一来,整个南陆和东陆岂不是都要陷入战争了,现在中陆也是……这么做影响太大了!而且……”苏坏有些犹豫地看向赵嫣,“嫣儿,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有点……卑鄙么?”
这句话出口,整个屋子突然静了下来,连久未开口的轩辕知秋也抬起头来。
苏坏怔了怔,咬了咬牙:“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你的作风……”
赵嫣握杯的手不经意的颤了颤,然后她站了起来,邪气地笑着:“这本书看了这么久,你现在才觉悟到它的主角是个坏人么?”
“你说什么?”苏坏一怔,看着她,赵嫣的红眸变得陌生。“这火种早在我们踏入天下,建立破阳的时候就种下了,你以为它会停么?”
这一刻看着赵嫣,苏坏突然觉得她的身影有那么一点不真实。他不知道是哪里错ile,一刻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形的破裂开来。
玖叶也在看她,有一点疑惑,有一点探究。轩辕知秋站了起来,叫住赵嫣:“有话跟你说,过来一下。”
赵嫣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我在公子凌那边看到赵旭和十奎,那家伙大概想投靠湘陵来报仇。”然后她走出房间,暂时离开这阴郁的气氛。
“谢谢。”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解围,赵嫣说道。只求没有说什么,带上了门。
“你知道他的个性,不必在意的。”
赵嫣点点头:“我明白。”她从身上拿出那三本书,“有点东西给你看看。”
知秋接过,翻过星相、棋谱,最后竟在那本茶经上停下了。很少有人知道,秘术的典籍其实都是藏在一些医理、食谱、茶经类的书中的。平常人看不懂,但是钻研于此的密道家却能看出这些书里的奥妙和一些阵法公式的计算。这本书是手写的,字虽潦草,;里面写的却是很精深的秘术原理和关于宇宙苍茫的研究,即使是轩辕知秋也不曾领悟过其中的意义。“这是从哪里拿来的?”
“公子凌那里,她说是一百年前一个室外僧送给他爷爷的。”
“一百年前?”他想了想,“那时没听说过有什么厉害的秘术师出现。”
“一百年前是没有,但是六百年前却有一个。”赵嫣顿了顿,说,“这是苍辰子写的。”
知秋一怔,“你怎么知道?”
“几百年来他都是扮作俗家僧人在世上行走的,而且,我认得他的字。”这无疑是最好的证明。赵嫣虽不说,但当她初看这本书的时候,震惊与激动是难以言衷的。冥冥之中,似乎还是有什么将她和那臭和尚连在一起的。
“你打算怎么用它?”
“还没想好,也不想去想。”她突然沉默了。
轩辕知秋看着她,知道她又在想凌溪云了,或许,她想到的还有更多。
在破阳,没有人会容忍赵旭和十奎活下去,一个是平南王之子,一个是平南王的忠心部下。查到他们的消息,玖叶和苏坏立刻赶去了,这一刻的苏坏,依旧天真的幻想着将无辜的十奎拉到破阳来。
离湘凌国军营不远的小镇上,赵旭和十奎走出门口,又准备去找公子凌。
“还是不要去了。加入湘凌国的军队难道就可以对付破阳了吗?”十奎不止一次的劝道。
“总有一份机会的。”赵旭冷冷地说,双眼发红。他后悔昨日错过了与赵嫣对峙的机会,剧烈的爱恨交织在他的心中。历史总是容易忘记那些败者,还有他这样在乱世的罅缝中生存的小人物。也许对煊朝来说,他不是小人物,但是对赵嫣来说,他是最没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