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嫣按下笑,加快了脚步。后者亦然。
十奎并未刻意隐藏自身的杀气,始终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他并不是不动手,只是静静地等待时机。听说这女孩轻功虽好,武艺却烂得很,但下毒的功夫堪称一流。刺客也是要命的,他不想轻举妄动。
转弯的时候,赵嫣身子一闪,消失在黑暗里。十奎追上去,他知道这是个死胡同。
赵嫣背对着月光,轻笑,仿佛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你就是赵嫣?”依照惯例,十奎问了一句。
月光下,赵嫣的眸子像是璀璨的星辰:“是又如何?”
十奎从身后拿出一把刀,刀刃修长,薄得就像一张纸。但拿在十奎的手上,却依旧霸气十足。
“菊一文字则宗?”赵嫣念道。
“你认得?”
这是先帝风陵皇为他的爱妃紫纹所造的刀,上面刻着象征煊朝的白*,它有六百年历史,曾经明闻天下,她当然认得。“我听说这是一把无论杀多少人都不会留下血渍的刀。”
“你想试试么?”
“不,我要这把刀。”
十奎怔了怔,在月光下一跃而起,赵嫣没有动,缓缓抬起手,十奎的刀就这么顺利地落到她身上,他愣住了,一点触感也没有,消失了,可是,是什么时候?!
一股淡淡的花香飘过,十奎赶紧捂住鼻子,毒?还是*?!刺客虽然从小就就训练这方面的忍耐力,却还是对这味道有种莫名的恐惧。
在后面?!他转身,瞬间便瞄准了她的心脏。赵嫣还是没躲。
鲜血飞溅,十奎愣住了,他的刀刃被女孩握在手中,鲜血滑过刀身,一丝痕迹也不留,便直直滴落到地上。
“真的不会留下血渍也……”赵嫣松开手,皱起眉头:“不过好痛……”
“就为了试这把刀?”仓促出手,十奎想以她的轻功,还是躲得过的,为什么不躲?
“一半一半。”她笑了笑:“我的血染上附子的花粉,这是世间最厉害的毒药。”
十奎退了一步:“你下了什么毒?!”
“说了你也不懂,做个交易如何,你把这把刀送给我,我便给你解药。”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不信?好啊,那就等死吧……还有半个时辰,现在开始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吧。”
十奎拧紧眉头:“即使是死,我也要完成任务!”他冲上去,砰地一声,一块石头点击开他手上的‘菊一文字则宗’,刀身飞起,最后竟稳稳地落在赵嫣手中。
她抬起头,高墙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玖叶,一个歧阳世子苏坏。
“你们在那里多久了?”
玖叶笑了笑:“刚好看到全程。”
居然在一旁看戏不帮忙?!赵嫣瞪着这两个浑蛋。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们可是过来帮你的。”玖叶和苏坏从墙头跃了下来。看向地上的十奎:“小子,是赵旭派你来的?”
“与你无关!”
苏坏呵呵一笑,摇了摇扇子:“你不说,可是会毒发身亡的,要知道这位小姐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找死么……”赵嫣冷冷说。
他吐了吐舌头:“好,我不说,你来问。”
赵嫣叹了口气,走上前:“这刀你卖多少钱?”
十奎怔了怔,苏坏差点没昏倒,感情她只关心那把刀。
“不卖。”
“那,送给我?”
“不送!”
“我不管,这刀我要了。”赵嫣皱起眉头,孩子气地说。但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
“小嫣,你真的很喜欢这把刀?”玖叶看着她。
“是。”
“好,杀了他,刀就是你的了。”
十奎看着这少年的眼神,感到一种很深的恐惧,他觉得玖叶好象突然变了一个人。他的话比赵嫣的毒还要叫人害怕。
“杀了他?”赵嫣看向地上的刺客:“如果杀了你,你会承认这刀是我的么?”
“你们以为我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杀死的么?”他站起来。苏坏沉下脸,赵嫣却先一步拦住他。
“这把刀,我要定了,我不想抢,我要你心甘情愿承认这刀是我的。”赵嫣认真地说。
她的眼神,点燃了十奎心里一些极其隐秘的东西,就算是完成不了任务也没关系,他要与这女孩一战。那时候,他想。
没有人知道,除了轻功与毒,赵嫣还会其他武功。菊一文字则宗,这并不是一把适合实战的刀,华美易伤,承载着六百年的历史沧桑。十奎手持短剑,与赵嫣对战,这把薄如纸的刀,在她的手中像是黑暗里舞动的妖精。一击一落,干净,华丽,第一次握刀,却纯熟得犹如刀人合一。刀之利,在于霸气,十奎以前都是这么学的,可是菊一文字则宗舞在她的手中,连一丝杀气都不露,一点颓废,一点冷漠,刀身诡秘地切破清风,向他舞来,刀刀致命,却都点到为止。
苏坏在一旁看得呆了:“这丫头……是什么来头?”
玖叶眯起眼睛,看着她的步伐:“那不像武功啊,倒像是秘术。”
“秘术?她是秘术师?”
“说不准。”玖叶笑了笑,这女孩身上有一身的迷题,但他并不急于解答。四年前,在漠北的寺庙,他将手放在唇边,深思,恍然间想起一个近乎被人们遗忘的名字,俗世高僧——苍辰子!
“服不服?”赵嫣将刀抵在十奎的胸口,噙笑问道。
“不服!”输给一个小女孩,要他怎么服。
“那再来?”
“好!”
一来一去之间,他们竟也打出了默契。十奎早已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完全沉溺在这场战斗之中。
“还是不服?”
“不服!”
“再来!”
“好!”
说着他又挥剑而上,赵嫣也很耐烦地跟他打。
“服不服?”
“不服!”
“再来!”
“好!”
就这么反复下去,时间越走越远。
“服不服?”第二十三次,赵嫣依旧问道。
十奎坐在地上:“不……”他顿了顿,忽然注意到这女孩的握刀的那只手,已是鲜血淋漓。
“问你呢,到底服不服,你点头这刀就是我的了。”
十奎怔了怔,这才想起她与他对战的目的。就为了这把刀,他并不在乎这把根本不适合战斗的刀,他在乎的是他的尊严。可是……
“不要不说话,不服就再来。”
“我……”十奎抬起头,对上她格外认真的眸子,这一次,他硬生生地转过目光:“我服。”事实上他也再没有力气,与他对战下去了。
赵嫣愣了愣,放下手,将刀举到身前,看着上面的白*纹,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谢了……”她说。注视着这把刀,眼里写着胜利的光彩。
十奎看呆了。
“小嫣,好了,再不治,你的手就要废了。”玖叶提醒她。
苏坏也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嫣儿,干得好!”
“恩……”她展颜一笑:“菊一文字则宗,现在是我的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但看着她开心的笑容,大家都很欣慰,就连十奎也顿时觉得,为了这个笑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走,帮你治伤。”苏坏挽着她的肩膀走了。
玖叶站在十奎身旁,望着他们的背影:“你有没有想过,她要的不只是那把刀。”
十奎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现在这天下,平靖侯赵政无疑是最理想的霸主,可是这世代就这么落在他手里,你觉得真的好么?”
十奎睁大眼睛,意识到他下面将要说的会是千秋乱世的大事。
“永远跟在一只没人性的狮子背后,让这个肮脏的世界苟延残喘,还是另立新主,开辟一个新的纪元,要你选择的话,你会选哪一个?”
“你究竟想说什么?”
玖叶轻笑:“我只问你一句,你,服她么?”
十奎望想赵嫣的背影,黑暗中,她就像一抹温暖的光源,叫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她是赵公的义女……”
“小小的赵府终不能成为她的舞台,总有一天,她会与赵公争夺天下。”
一股无名的火焰在十奎心中燃烧,他知道那不只是刺客的血,而是一个男子汉对于理想的希冀。“你现在跟我说的话,如果我告诉赵公或者赵旭的话,你们都会死。”
玖叶笑了笑:“无所谓,路是我们选的,而你,也会有自己的路。”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了。
看着他们三个在月光下越走越远,一种莫名的感动流向十奎的心中。
对了,毒?!待他们离开后,十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子。
还有半个时辰,现在开始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吧……半个时辰,可是现在三个时辰都过去了。那么……是在耍我?
十奎看着天空,苦笑不得。
那毒是没了,可是他知道他中了一记更厉害的毒,那是有可能会将他拖向万劫不复的毒……
赵府。赵嫣刚进门,便看到赵旭要死不活地站在那里,脸色比僵尸还冷。
“少爷,你后面好像是我的房间,是不是走错门了?”
“你还活着。”他不咸不淡地说。
赵嫣笑了笑:“真不好意思,叫你失望了。”
他看到她的手缠着厚实的纱布,上面还渗着血。“怎么回事?”
赵嫣低下头,苏坏那家伙,一点小伤,把她的手包得跟猪蹄似的,看得她就有气。“与你无关。”
赵旭皱紧眉头。
她收起笑容:“我记得四年前我就跟你说过,要想赶我走,就该用更高明一点的方式,难道你就只会利用你父亲养的刺客么……”赵嫣推开他,走回屋子,膨地一声,大门紧紧地关起。
这一刻,赵旭深刻体会到,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样处心积虑的与她对战,可是站在这战场上的,始终都只有他一人。她根本连正眼看自己都不愿。
挫败感,像毒素一样侵蚀他的心。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他转过身,用力地奔回自己的房间。
“少爷……”
赵旭愣住了,回过头。
可是站在那里不是赵嫣,而是一个丫鬟。
他在干什么,他居然期待喊他的是那野丫头。低下头,他狼狈地跑了。
翠儿迟疑了一会儿,往赵嫣的房间走去。
“小姐?”
“谁?”
“是我,映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唤着小姐为她取的名字。
映雪……赵嫣想了想……谁是映雪?“有什么事?”
“恩……我……”她支吾了半天,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改天再说好吗。”
翠儿抬起头,半饷,才答道:“好……”
她转过身,泪流满面地走了。
将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缓缓解开来,赵嫣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粉状的药,小心翼翼地洒在上面。冷静是一回事,毕竟是小女孩,她还是会怕疼的。
承载着大煊朝历史的剑,‘菊一文字则宗’,赵嫣看了看,浅笑。今晚似乎不能再下那棋,便早早熄了灯。半夜里,她突然被一阵喧闹给惊醒。那声音不大,是自前院传来的,哭喊中夹杂着平靖侯的斥骂。
赵嫣走出房间,这时赵旭也起来了,他们对视了一眼,便各自到了扰人惊梦的发源地。
整个府邸的丫鬟端正地站在一旁,侍卫们也都被叫来了。平靖侯坐在大堂上,脸色铁青。他身下跪着一个姑娘,脚边有一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