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有些难以琢磨。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就一定是在思量着什么东西。
如同一盘棋走到死地,再一步,很容易就会粉身碎骨。兵家说要留有余地再去一战,然而她却是永远将自己处在绝处的人。所谓绝处逢生,说的不是运气,而是比任何人都要宁静致远,却又坚定难移的信念。
不知道轩辕知秋是什么时候走的,赵嫣裹上一身白袍,又上了路。
这一次她去了南蛮的领地,洛洲。
如约所致,刚好是半个月,她返程回宛南。
这一天起宛南的天开始悄悄地起了变化。
自洛洲运送过来的海货越来越少,两边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两个月后,燕白离奇死亡的消息传到浂京,南蛮乘机撕毁条约,与宛南开战。
乱世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韶云五十六年九月,正是梨花开的时候,赵嫣秘密回到尧城。失踪已久的玄阳世子玖叶突然现身,以质子的身份被平靖侯困在浂京。
深夜。
将裹着红布的方盒呈上,赵嫣退身跪下,低头不语。
魏儇看了看赵公的脸色,后者示意他打开。揭开盒盖,魏儇睁大眼睛,原来这里面竟是燕白的头颅。
端详着他们的脸色,赵嫣暗笑,轩辕知秋果然厉害,死去已有四年的人他居然能在那尸骸上整出一个鲜红的人头来。赵政凝视片刻,大笑:“你到是不怕,还敢把这东西带回来?”他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干的不错啊。”
“谢谢。可惜那丫鬟顶了罪,回不来了。”
赵政哼哼一笑:“原本就是为了顶罪才送去的,你做的好。”
赵嫣点了点头,心里自然明白。当日以她年幼,名声不好为借口,以护送者的身份去宛南,所有人都以为映雪才是燕白所选的人。甚至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那里整整呆了三个月,燕白的离奇死亡,自然与她无关,即使真的出了纰漏到时若不能顺利回来她也会毒发身亡。无论怎么看,赵氏都与这件事扯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赵政摸摸她的头:“才回来,休息一阵子吧,这件事辛苦你了,可有被欺负?”
“没有。”赵嫣看向桌上那人头,目光有些冷冽:“他说要等我长大。”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虽然没有人知道,终究还是有伤名节,你放心,我自然会为你安排。”
赵嫣皱了皱眉头,安排什么?
平靖侯怪异地笑笑:“很晚了,先去休息吧。”
她迟疑着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欲言又止。“义父……”终于还是回过头:“我听说玄阳的世子被扣在浂京,我想去看看他。”
赵政挑眉:“认得?”
“算是朋友。”
“那便去看看吧。”
“谢谢义父,嫣儿先走了。”
大门合上。魏儇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赵公:“玖叶是质子之身,这样不太好吧。”
“当初与蒋平相识的时候他也是质子之身,如今不也是最忠实的臣子了么。重感情不是坏事,我相信嫣儿懂得拿捏,不然那丫鬟也不会死了。”赵政笑笑,回想不久前她还说映雪像她娘,最后还是为了自己利益将其牺牲,作风和自己相当像啊……若是赵旭也能有这种决断就好了……
如今宛南与南蛮混战,正是他隔岸观火,等待着坐收渔人之利的时候。
可惜蒋平又被困在北方,铁三角迟迟不能归位,统一神州的步伐不得不拖了下来。
北方……思即此,赵政的心情顿时凝重起来。
“我自然会为你安排……吗?”
站在苑子里,赵嫣喃喃自语道。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她笑了笑,往房间走去。深夜归来,这府邸似乎又冷清了许多。
竹林里,一个少年正在舞剑。
他握着一把玄铁重剑,耍的正是赵政独创的天晓十九式。九月的夜风寒冷干燥,今日正是新月当空,迎风的剑光如水银泻地,与新月的清辉交映,竟分不清哪是剑光哪是月光。
十九式方舞完,少年的心中非但不觉酣畅,神色反而更加愁闷。他看了看空旷的天空,心中一紧,再次拔剑掷鞘,拿身旁的竹子撒起气来,郁郁地仿佛要发泄着心中苦楚。仔细看,这竹林早就被他糟蹋了大片。
“可惜了……”黑暗里,一人突然感叹到,少年错愕,持剑挥去。赵嫣也不闪躲,依旧静静立在原地。
待剑光印上脸颊,赵旭才察觉到来人的身份,硬生生地收剑落地,脸上依旧是震惊不已的神情。
“你……”赵旭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赵嫣噙笑:“少爷,你就这么欢迎我啊。”
“你为什么在这里?!”赵旭突然大声道。
赵嫣懒得答他:“我累了。”说完转身就走。
赵旭一惊,拉住她的手:“等一下,你不是回漠北了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漠北…是这样跟他们说的吗。“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赵嫣说。
“我还以为……”赵旭张了张口,又摇摇头:“没什么。”
“可以松手了吗?”
赵旭怔怔,像是在躲些什么似的慌忙松开她的手。
赵嫣低叹口气:“少爷,你的剑是舞的不错,可惜心思太乱。而且这剑法也不太适合你,如果想超过你父亲,就自己创一套剑法好了。”她说得随意,却是真心话。方才被剑声吸引过来,觉得他真的是剑术的人才。可惜立场不同,今后始终会走向相隔的道路。
赵旭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不甘心地喊道:“剑是我的,我自己知道怎么用。”
“是是…”赵嫣早知道他会这么说,笑了笑走出了竹林。真是个固执的人啊,可是和他的父亲一点也不像。
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赵旭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心中突然一片开阔。他整了整被风吹得凌乱的发髻,吸气凝神,再睁开双眼,里面已不见半点颓气,剑光一闪,所到之处,风也划破。
回到屋子,赵嫣习惯地捻起桌旁的棋子,当第一粒棋落下的时候,突然察觉这已不是自己的棋盘。
想到离开的那一日,赵旭曾说要赔她一个,顿时失去了独自对弈的兴致。不是自己的始终不是自己的。棋盘没有了,漠北的寺庙一切似乎更加遥远了。
还是和玖叶下吧。至少天下间,始终还有一个能与她对弈的人。
只是,还是有点寂寞……
第11章:【尘】
棋声,定定有神。
青袍的手缓缓落下,宛如神之一手。
白衣女孩看了看他,轻轻一笑,将一枚棋子落到棋盘的一角。
还不认输?
决不认输。
青袍笑笑,再一子落下,已将白棋逼入绝境。嫣儿,他道,既然早已知道是败局,何必继续?
如果是你呢?
弃局重来。
白衣挑眉窃笑,如果是我……她说,切断了对方的黑子,同时也模糊了自己的地盘……我会将棋局搅乱,寻求生机。
那就来试试吧……
那就来试试吧……
赵嫣睁开眼睛。坐起身,许久,轻轻一笑。居然会梦到苍辰子,难得啊……
那一局,最后她赢了么?
定了定神,踱到窗边,推开雕花长窗……在宛南似乎已经习惯了要映雪来照顾自己,现在她留在那边,好像有点不习惯。
赵府,是的,又回来了。
这一天,突然有很多大臣郡王来访,赵嫣删删来迟地走向前堂,竟看到应该在北方征战的蒋平。
连他也回来了……她皱了皱眉头。
“嫣儿啊,快过来。”平靖候站了起来,招了招手。
心中虽然疑惑,赵嫣还是嫣然一笑,走上前去:“义父…今天来了很多客人啊。”
“他们都是为了你过来的。”赵政满脸跃然,向身旁的下人问道:“少爷呢,怎么还不来?”
“对不起,来晚了。”声音刚落,赵旭已经踏进屋子。一一见过各方臣王,才走到父亲身边。悄悄地看了赵嫣一眼,低下了头。昨晚练了一夜的剑,到现在手都是沉的。
“人都到齐了,今天我有大事要宣布。”赵政两手分别扶着赵嫣和赵旭的肩,霸气的声音传遍满堂。
赵嫣默默打量来客的身份,入座的位置,揣测着彼此的心思。
平靖候握权之前的大煊,皇家与番邦郡王之间关系一直处于白热,若非这些人的支持,赵政也不会顺利取代风氏的地位。南有七郡,北有三郡,东有五郡。现在却只来了九个人……
“本王决定……”
她又看向赵政手下第一大将蒋平,此人本是煊朝附属国楼兰的皇子,以质子之身押在浂京时得赵政所用,为人严谨冷酷,以智敌武,谋略堪称中陆第一。自然,是在大家所知道的范围之类。赵嫣冲他笑笑,蒋平看了一眼,便偏过了头。
“我要将我的义女赵嫣许给赵旭。”赵政突然说。
“!!”
笑停住了。两个人同时看向平靖候,那张不可吾逆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之意。
“义父……”
“父王……”
赵政朗声大笑,摸摸两人的头:“他们现在还小,等到嫣儿成年就正式成亲。”他低下头,看向赵嫣:“你以后也和旭儿一样喊我父王。”
贺喜声随然而至。
“如何,满意我的安排么?”赵政低声问道。
赵嫣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看了一眼同样惊愕的赵旭,许久,低下头。一定会为你安排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父王?!”赵旭推开父亲的手,站到对面看着他:“你是说真的?!”
“我会在你这些叔伯面前开玩笑么?”
“我不同意!这太荒谬了!”他大喊道,赵政脸色立刻变得阴沉,整个屋子顿时冷了一圈。
“嫣儿,你也不同意?”
赵嫣微抬起头,淡淡地笑笑,仿佛不是在谈自己的事:“我没有意见。”
赵旭怔住了。
“如果他不反对的话……”她挑眉看向赵旭,接着说。
“我说的话,会有人反对吗?”赵政的双眼扫过大堂,目光如刀,不怒自威。怕是天下人都不敢违抗的威严,众人起身鞠躬,以示忠诚。接下来,赵政开始谈及北方的*。撇下这两个孩子,方才的骚乱仿佛无踪。赵嫣和赵旭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看他们论天下大势。一个已不知神游何处,另一个却陷入混乱。
定亲,这是赵旭如何也想不到的事,何况婚约者竟然是这个叫他头疼的丫头,自她闯入自己的生活起,他就没有一天平静过,夺走了父亲所剩无几的注视,还要处处与自己作对。当初赵嫣挨打,他应该庆幸的,她负气去宛南,他应该很高兴的,可是那三个月来,脑子却不断回想着她走时愤愤的眼神,为什么,为什么会讨厌她,为什么想要打败她,那么急迫地想要得到承认,为什么,很迷惘……他转过头看向赵嫣,这时她正撩着自己的长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方的乱党一定要在冬天之前彻底扫清,我给你们十天的时间来准备军队粮草,十日之后大军从浂京出发,有什么问题吗?”
九大郡王面面相靓。
赵嫣看了看他们,奇怪地笑笑。
赵旭有些呆了,那一瞬间看着她的眼神,他近乎以为那里面充满悲悯。
“如何,还有什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