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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们不许进来!”间部诠房听了来报,冲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看到月光院提了一柄刀,往这里走来。她双瞳一缩,猛然感觉像是回到了那条窄巷,那是他们初次相见,於喜世和人争斗打得脸上没有一块儿好肉,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像把刀子,有股热血在她心底涌动一如两人初见。
月光院越过间部诠房,兀自进了屋子,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家继屋里的人见了月光院,俱是一愣,而后恭敬行礼,等看到间部诠房的示意后,都膝行退出了房间。间部诠房也没有靠近,只是跪在了门旁,不像监视倒像替他守门。
家继躺在被褥之中,倒想是睡着了,可是脸上盖着的白布没有丝毫起伏,证明她确实是去了。月光院把刀放在了自己和门之间,跪到了家继床畔。他伸手撩开了盖在家继脸上的白布,手微微颤抖着。家继年幼,又是长久缠绵病榻,想也没有好样子。巴掌大的小脸,两颊深陷,整张脸看上去就和银杏树的树叶子似的,只有天灵盖和鼻子撑着,挂了张皮,这景象看着其实挺吓人的。可在月光院看来,只有心酸。
家继恭敬行礼的样子,家继做了得意的事情等待自己表扬的样子,家继睁着睿智的眼睛安静倾听自己的话的样子,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月光院闭上了眼睛,好像如此,就能不必看,也不会觉得晕眩。可是,他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响起了家继的声音。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放心,我一定听话”“父亲大人,孩儿做的可好?”“父亲大人,孩儿会努力的”
月光院捏紧了拳头,抵着膝盖,压抑着涌上来的情绪,因为不许自己表达出来而发着抖。间部诠房就在不远处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酸涩,针扎一般,有种恐惧从心底袭来,比家继的死可能给她带来的权力海啸还让她害怕,可是,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好半天,她才听到月光院用沙哑的声音说“去,给我准备洗漱的东西,再差人把我替锅松做的那身吴服找来。”
间部诠房被他的话从怔楞中拉了出来,月光院这是要亲自替家继入殓。按照规矩,应该由专门的人入殓,擦洗,换上常礼服,再化妆梳头。月光院做,于理不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间部诠房着魔了似的,想也没想,就吩咐了下去。她好像觉得天经地义,又觉得好像这么做,月光院就能舒服一些,她也能舒服一些。
所以,天英院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月光院在替家继擦身,而间部诠房就在门口直愣愣的看着,那场景,说不出的静谧诡异。天英院的到来,没有让月光院分神,后者专注的做着手里的事,前者只能也跪坐在了另一侧,连寒暄都忘了。
月光院的手在被子里移动,家继的身子外人一分也看不到,天英院惊讶于月光院的熟练和镇定。擦拭完毕,月光院把旁边托盘上的吴服,铺在了被褥上。他的吩咐虽然模糊,但指向性却很强。因为,他只亲手为家继做过这一身衣服。手作不是他擅长的,就是这件,也是他咬牙做的,细看的话阵脚粗鄙的可以。可是,这是家继第一次开口向他讨要东西,那么懂事儿的孩子,从来没有乞求过什么。只因为看到了服侍她的小姓儿家里递来的那件父亲亲手做的衣服,就缠着自己撒着娇的求了又求。
伸手从被子里褪了家继的白色中衣,七岁的孩子,常年遭受病痛折磨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好像,还没有她生出来的时候肉乎。家宣中年产子,自是凶险,可还是坚持着生了家继。那时候,月光院心里是感激的,也是满足的。他还记得家继小小的一捧,被塞入自己怀里的样子。那时候,她柔软,温暖。而现在,她骨瘦嶙峋,又异常僵硬冰冷。
月光院替她裹上衣服,又把手臂从袖子里拉出,一身繁琐的衣服,在他轻松摆弄了几下后,居然规整的穿在了家继身上。他撤了被子,家继着装的样子,完整现了出来。肉桂色的内裳,水蓝的外衫,一如月光院曾经最爱的颜色,明媚又柔和。他慢慢梳着家继枯黄又所剩无几的头发,挽了个髻,把头发用桂花油抿得一丝不苟,才又插上了花钗。
而后,他用手匀了粉,轻轻拍在家继脸上,因为不方便,他最后描眉的时候几乎鼻尖贴着家继的鼻尖。等他做完了一切,净好手,跪坐在家继身旁看着她的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
不得不说,月光院有双巧手,丝毫不比职业的入殓师逊色。家继现在,就像个稍微瘦弱的孩子,抿着粉唇,闭着眼,陷入美好的梦里,期待着明天的到来。她栩栩如生的样子,没有让众人好受,反而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也就都忘了说,这身装扮,过于女孩子,和将军尊贵的身份不符,现在,谁又能想起这个来呢。
月光院闭了眼,在家继旁边捻起了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和家继说话还是在念佛。而此时,入殓也算完成,有人附到间部诠房耳边低语了几句。
间部诠房猛然皱眉,低声问“是谁先到的?”
那人一愣,仿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只是恭敬道“是纪伊殿先到的,其次是尾张殿,最后是水户殿。”
间部诠房抿着唇不说话,点了点头,那人知机,赶紧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就有人唱和道
“水户殿德川纲条、尾张殿德川继友、纪伊殿德川吉宗,拜会将军遗体。”
三人依次而入,行了大礼,而后一字排开,跪在了家继床畔。
纲条看着栩栩如生的家继,心里抖了一下;继友看着家继,有些心酸的想起了五郎太;吉宗看着家继,却是想起了第一次见月光院时他那身装扮和家继现在穿的如出一辙。下意识的,吉宗就扫了眼跪在床后面的月光院,而正巧,后者不知道何时停了念经,和吉宗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月光院不掩饰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扫过,纲条一身黑色礼服,却是满绣着龟鹤延年,后面跟着一个衣着讲究的随侍;继友一身墨绿礼服,华贵异常,穿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别扭就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似的,她的身后跪着衣着低调却更奢靡的宗春,看来宗春比继友受宠的传闻一点儿不假;而吉宗,一身骑装,藏蓝的颜色显得太平凡,她身后跪着一个衣着同样朴素的随侍。
月光院的目光扫完三人,又扫向他忽视的许久的间部诠房和天英院,而后,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想起了入殓师,第一个场景,太震撼了!这个工作居然能如此优雅,岛国人真的是个很注重细节。
本来想多写点儿,文思泉涌(羞涩),可是怕喷出来没弄匀和弄过了火,再在肚子里憋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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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唯枢的打赏,鞠躬!
我还在留言里看到了有人回归,我说的早,是这文立文之初的看家,也就是我生娃前,嗷嗷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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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月光院应该很有戏,我要不要搞个番外呢(搓下巴)
☆、第168章 一辞
“各位这是得了消息;特意赶来的?”月光院冷笑着问道,屋里的人一愣,还没想好怎么作答,月光院倒也没让她们为难;接着说“难为各位了,来送我孩儿一程,还这么隆重装扮;倒像是参加什么盛宴似的;有心啦。”说完;他端端正正对着几人行了半礼;吓得纲条和继友当场变了脸色。
天英院看向吉宗;知道她一向如此着装,倒是个傻人有傻福的。结果,月光院像是知道他心里所想,又转向唯一着装朴素的吉宗,道“纪伊殿倒是省事儿,赶场似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吧?辛苦啦。”他这是说吉宗不把家继的死当回事儿,又影射她是急匆匆赶来接手的,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
吉宗也是一愣,她倒是又疏忽了御城里的人,对人衣着礼仪的要求。她也没把月光院的话当成挑刺,纲条、继友穿得华丽不对,自己穿得朴素也不对。再说了,月光院刚死了孩子,心里难免难过,他们几个人大喇喇的进来,就是提醒他,都是冲着将军位置来的,谁又真的是对家继的死难过,换谁也接受不了。
吉宗想到这儿,也回了个半礼“月光院大人说的是,确实是我礼仪不周啦。”纲条和继友都吃惊的看向吉宗,继友身后的宗春更是咬了牙,暗骂吉宗心机深沉。
月光院的神色都没有变,只是又扫了一眼众人的神态,接着说。
“现在人也算全,不妨大家有话就在这儿说了吧,我厚颜一把,也做个旁听。大人可有意见?”月光院看向天英院和间部诠房,询问道。他的话虽然说得太直白,可事实确实如此。天英院和间部诠房也是如此想的,即便他们立场不同,但是家继病逝,御三家来拜祭,大家关上门,万事好商量。最好当场有个结果,免得夜长梦多,对外也好宣称是协议结果。当然了,两人心里也都打定了注意,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推动,如果不合意,不妨再拖一拖。只是,他们的压力,也很大,毕竟不论间部诠房还是天英院主事,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也因为二人的私心,月光院说出这话来,他们心里倒都松了口气。
“月光院你是家继的父亲,又素来于间部诠房亲近,坐在这里,倒是比谁都合适。”天英院由衷的说。
吉宗倒是打量了一下月光院,后者眼睛都没眨一眨,反而郑重道“既如此,那我有个问题问问几位。”
几个人连称不敢,一番推辞。月光院等他们客套完了,问道“各位假如成了将军,会做些什么安排呢?”
纲条虽然不是内定人选,可是她既然有心来争,又占了副将军的名头,也就当仁不让的抢了先。她先恭敬的对月光院和天英院行了礼,而后踌躇满志的答道“我如为将军,必当施仁政,轻刑法,以仁爱教化子民。”如此这般说了一阵子,自己也都觉得有些虚空,在她斜后方的宗春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想当将军,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斤两。
果然,纲条没说一会儿,自己住了嘴,不同于德川光圀考校她的学问,一屋子人看着她,只是听也不说话,甚至连眼神都吝啬,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说没说到点子上。若说起来,纲条此人,学问是有些的,近些年又跟着德川光圀修撰史书,耳濡目染见识也是有些。可是,她打理藩务都不怎么上手,更何况是当将军治理天下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她这点儿道行,在间部诠房和天英院面前一圈儿都没走下来。
说完后,纲条自己也觉得丢脸,可是,她想的却不是自己学识不行,只恨自己时运不济。谁让她不是内定之人呢?就好像开了后门的考生或者有熟人的面试,人家都是内部定好的,题目都知道,有些甚至只是走个过场。吉宗要是知道了她此时所想,大概也得赞一句超前。可是,失败的人喜欢找借口,而成功的人更倾向于找方法。
纲条未得天英院和间部诠房默许,贸然前来,甚至德川光圀都没有告之,本身就是一个笑话。要说,也得佩服她的勇气,可能是水户藩主和副将军的名号给了她太多的自信了。
纲条说完了,宗春直在继友身后清咳,提示她接腔,母亲出门前嘱咐过她,让她不明白的事就问自己。可此时的继友,已经傻了,啥,将军?她难道不是来拜祭将军的,怎么和将军这个位置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