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踏着月色进了皇城,我出现在她床头的时候,她正在安睡,原来这个女人是这个模样,那时我想,她把身体蜷作一团,怀里抱着一个方枕,睡相不甚好看。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我浑身一凛,她慢慢睁眼,把怀里的方枕拿开,坐了起来,“你没杀我,那便不是杀手,那干嘛还不走?”
她眸色清明,没有一点睡意,我想我或许知道她的特别之处了,若是旁人,半夜这般见了我,定早吓得花容失色,大叫侍卫了。
我把念芷的死因告诉了她,她默了片刻,垂下头想了许久,才说:“知道了。”
我在杨府又待了数日,直到念芷的葬礼结束。一日,义父神色凝重的说:“他们查到了你的身份。”
我一怔,义父又说:“太后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叫萧云。”
“太后”的话,那就是那个女人了,义父让我进宫在暗处保护她,我心里稍有抗拒,义父便说:“她不能有事,若不然,我们就白做了这么多。”
我知义父一心想要守护着这大元朝,我虽对大元朝没什么感情,可我对义父却是极为尊敬的,便尊从了义父的意思进了宫,果然那个女人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兴许是义父把事情和她说了,那日,她和那个冒用我名字的人去了城楼上,那里挂着一具女尸,我按照义父所说,半夜引开了那个人,然后借机去寻了那个女人。
“往后,就有劳了。”她朝我深深一拜,我略感震惊,她贵为太后,竟对我行此大礼。
与她待的时日久了,我发现这个女人或许并不像民间传说的那样,她不是靠美色媚惑了先帝。
邙族使臣觐见的那天,我隐在暗处竟瞧不出她身边那个男人一丁点的破绽,可她却好似对这些邙族人很感兴趣,尤其是其中的一个。
“多谢□□皇帝和圣母皇太后款请,吾等代我族族主向□□皇帝和圣母皇太后表达谢意。不过吾等都觉□□的酒水清淡了些,不似我们那里的酒猛烈,不知□□的男人是不是也似这酒水般寡味无力。”
她望着说话之人的方向看了许久,不知道的定以为她是在看那个鲁莽的邙族使臣,可我看的出,她是在看那个邙族使臣身后的人,那个男人穿着邙族随从的便衣,微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微臣愿与邙族的这位勇士比上一比,听闻邙族精擅骑射,微臣不才想试上一试。”
是杨青,心口猛然收紧,念芷的音容笑貌近在眼前,我想我真的已经不是从前的萧云了,我的心乱了,因为一个女人,一个已经去世的女人。
一番比试,杨青略占下风,不过我却很是高兴,替义父高兴,也替念芷高兴。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大元朝物大地博,尽是能人,边疆的大元士兵的射技可比哀家要精准的多,在这皇城之内的平民百姓他们的射技也比哀家要精准的多。”
当她手中的箭射出的那刻,我竟为她紧张,可当她把弓箭放在托盘上,轻轻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竟激动地手掌微微颤抖,这个女人,就如市井所说:她不过是街头卖唱的歌女罢了!曾经,甚至在此刻之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现在,我绝不会再那样想了。
城楼上的那个女尸是我劫走的,当初她让我从死牢里寻一个和她贴身女官相似的女人,我还不知她欲以何为,可这次,我好似有些明白了,她设了一个局。
她在试探那个人,那个人冒充我要她找出念芷的死因,她带着那个人去了地牢,有意无意地暗示念芷的死与地牢的这个女人有关,若他真的是我,定不会放过地牢的这个女人的,可他没有。
第二日,义父进了宫,在偏殿,她第一次提到了念芷,她说:“其实我很羡慕淑妃的,她有一个好的家世,有一个爱她疼她的父亲,还有一个爱她敬她的弟弟,而我什么也没有,就算后来我有了元休,可元休却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下颔,我看见她的嘴角的微微浅笑,只是我觉着她那笑有些悲凉。
义父将念芷的身世告诉了她,也告诉了她当年的那件事,她半晌无言,我瞧向她,她的唇角在微微发抖。
“钱良庸最近和皇上走的很近。”
义父走后,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她稀奇地看我一眼,竟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萧云2
地牢的那个人被一群黑衣人劫走,那时,我躲在暗处,看的一清二楚。而她决定要主动出击,她收拾了行李,要出宫。
“我不管杨舒同和元休有怎样的计划,他既然狠心,那我身为一国太后,就要按我的方式来决定。”她顿了顿,抿着唇认真地瞅着我,半晌说:“若是可以,我还是不想被那些人给杀了。”
北方城果然如义父所说,已被邙族人占领了,而如今邙族当家的是个女子,那个女子是义父的亲生女儿,这也是义父为何隐忍多年,终于同意与先帝联手演这一出戏的原因。
义父的女儿叫沙诺,是草原的女儿,我对她也略有耳闻,她先是毒害了那个一手把她抚育长大的男人,又与草原其他长老勾结坐上了邙族首领的位置。
义父与先帝做了约定,先帝允诺保住沙诺的性命,而义父帮先帝演这处戏,其实,不管先帝允不允诺,我知道义父都会想法设法地来阻止这场劫难,他不能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在那家茶楼,我看见了她心中的那个人,大元朝的顺德帝,她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我记得她踏进店门前,问了我一句话,她问:“你能打得过他们么?”
我怔住,她叹息一声,直接踏门而进。
当我看到断了一指的她时,终于知道她做了如何的打算,她这招可真是恨啊!对自己狠,也对先帝狠!
在回盛京的路上,我遇见了先帝,不过此时他只是一个叫阿沙翰的邙族驸马,那时,我想她可真是有手段,她断了一指,就是为了让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此放心不下。
两国开战,一个月之后,邙族就招架不住了,邙族人精擅骑射,即使战术不精,也不会如此溃不成军。我不知义父和先帝有怎样的计划,但我知道这次,定是先帝所为。
邙族来使,请求议和。
大殿之上,她竟有那番言论,就连义父都连连点头,自愧不如,只是民间好似并不领情,将她的恶名又加了一项罪责,不过她好似并不在意。
邙族来使离京那天,她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那行队伍,当晚,她便招来了义父,要了一粒药丸。
义父不能违了她的旨意,却私下嘱咐我说千万要盯好了她,不能让她有任何差池。
那粒药一直放在她随身的香袋之中,当侍卫禀报说一匹骏马从杨府后门一路奔驰出了京城时,她扬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她掏出那药丸,瞅向我,“难为你盯了这么久!”
她在冷水中泡了一夜,终于如愿以偿的感染风寒,她这病可真是急坏了皇上,遍寻名医的招数已经下达有一个月之久,可她还是没能见到那个人。
初雪的那天,当我告诉她那个人已经来了盛京时,她泛着干皮的嘴唇扯动了一下,“我一直在想,他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没有我了,当我看着他和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好疼……幸好,他来了……”
半晌,她望着我,又说:“待我死后,你得再下一注猛药,让他知道他不早些回来会是怎样的悔恨。”
出殡的那天,我将事情告诉了义父,当那个告密的人躺在血泊中时,我想她果然如愿以偿地被他劫走了,可是她这么做当真好么?草原邙族局势还未平稳,我想先帝不来找她,定是要将邙族的势力彻底瓦解,可她却等不了。
义父的话,让我一愣,既然他带走了她,他那么爱她,定不忍心毁了她的心血,邙族应该已经无大碍了。
阴沉沉的天边,灰蒙蒙的,这里真的没有任何能走进我心里的人了,红尘尽断,我想我的心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澜了,她就算死也想与他在一起,可沙诺呢,那个因为先帝自小就受尽苦楚的沙诺呢?
草原上,她看到画面是真真切切的,先帝对沙诺好,是真的好,虽然只是怜惜愧疚的好,但沙诺是真的将先帝放进了心里的,以沙诺那样的性格,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放弃。可这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我遁入佛门第二年的事了,那天,我下山化缘,遇见了三个人,从他们嘴里得知邙族归顺了大元朝,沙诺自杀了,临死之前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了一对夫妇。
“哥哥,我们还能遇见他们么?”
那个叫德清的姑娘开口问。
“见他们做什么?”
说话的女子不屑地将脸别开。
“会的。”
男子望着天边悠悠白云,轻轻说了一句,随即踏着步子离开了。
“木吉……我不要再看见那个女人……”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我闭眼将眸中浮现的波澜平息,才缓缓睁眼,我去了盛京,再次见到义父,他苍老了许多,那日,我没有见到杨青,义父说如今他在军中担任要职,经常不在家中。
皇上偶尔也会来府中看望义父,随行的钱良庸见了义父经常是一阵唉声叹气。我离开的前天夜晚,义父望着天上的明月,叹息一声,道:“我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那孩子性子那样的倔,真不知道像谁,我近日经常去想,若是我没有告诉她的身世,她会不会就不会做出那样的傻事,可转念一想,若是我不说,她又不知要闹出哪样的错事。”
我回到了山中,专心礼佛,褪去一身凡尘,那些往事如一场梦,此时此刻是我梦醒之时,当我年老卧病不起时,再回想,那些事历历在目,却遥远的犹如上辈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沙诺1
文涵去世的消息传到草原时,木吉手中的剑险些掉在地上,一旁的小鱼见了便讥笑道:“怎的?你也看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了?”
木吉握紧手中的剑转身走出了帐篷,草原的冷风吹到木吉的脸上,他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些,耳边响彻着小鱼在帐篷里的咆哮,可木吉的嘴角却微微笑着,因为那个人也消失了,这次她应该是高兴了吧。
“是木吉大人啊!”
木吉颔首,看守土牢的邙族壮汉忙让开身子,一旁打趣道:“又来看德清!你进去劝劝她吧,她都有两日没吃东西了,若是在这样下去,族主怕是要发怒了。”
“嗯。”木吉轻点额头。
“再怎么样,也是要吃东西的。”木吉把牢门外的饭菜端起,递了进去,又说:“解叔若还在世,定是希望你好好的。”
缩在墙角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的肩膀轻轻发颤,却还是没有回头,木吉依旧端着那碗饭菜,笑道:“她也死了,阿沙翰带着她离开了,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德清猛然转头,一双眼睛睁大尽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动了几下,却始终发出几声嘶哑的呜呜声,她急的使劲咽着喉咙,可因为太过干涩,始终不能说出话来,最后只双手捧着脸埋头哭了起来。
“她已经死了,她怎么能死呢?你是不是也这么想?呵呵。”木吉笑着笑着也流下了泪,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木栏,喃喃道:“她那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