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过后,一声细若蚊蝇的声音悠悠从下面飘了上来。
“想笑就笑吧……”
“贫道该笑什么?”张鹤卿低头注视着春霄,现在的她跟他在杜府所感受到的气息完全不同,前者静若止水,后者则跃动鲜活。
春霄把脑袋整个埋在臂弯里,闷声道:“笑我不自量力,不听道长的劝告,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鹤卿摇了摇头:“贫道从来不笑这种事。”
“……”该打趣的时候一本正经,这种人委实无趣,但春霄这时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心不在焉的问道:“那道长站着做什么?”
“来看看姑娘。”
“我很好。”
“贫道觉得一点也不像。”
“……”不该打趣的时候倒很有冷幽默,春霄觉得这个道士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可不是奇怪吗?他居然会救自己。
当春霄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既没有魂飞魄散,也没有回到地府。从照顾她的绝儿那听说,是张鹤卿用安魂咒法将她的魂魄固定在了郑素儿的肉身之中,才保得了平安。
但是对于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张鹤卿的回答却很简单:“贫道不会放过一个恶灵,但也不妄杀无辜,念姑娘心无恶意,贫道可助你安定魂魄,早日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该回的地方?想到这里,春霄心内一阵苦笑。
如今自己身处何处,还有什么区别吗?
就比如现在她所休养的这个简朴小院,竟然是张鹤卿在玄都观中的临时住处——堂堂著名道观里住进了一只借尸还魂的魂魄,想想这也真够不可思议的。
“我不回去。”春霄嘟囔道。
张鹤卿皱了皱眉头,接着又听这魂魄少女说道:“我当初跟阎君订约,三月之后若寻不回尚秋,就与他同罪。与其回去等着处罚,不如趁没被投入地狱前最后看一眼阳间。”
“……为了一个厉鬼,姑娘这又是何苦?”些微的错愕后,张鹤卿淡淡说道。
春霄沉默不语,因为她也不知道。
曾有无数人不停的提醒过她不可为!不可为!但她那时就是有自信,毫无缘由的自信和乐观。
可杜尚秋那冰冷的目光,那毫不犹豫穿透自己的利刃,最终彻底的粉碎了这一切。直到那一刻,她才切肤的体会到了现实的残酷——体会到了活着时被家人守护,亡故后被杜尚秋守护,因而从未看清过的现实的残酷。
一时之间,她只觉得万念俱灰。
但是,就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一点是——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不恨杜尚秋?!
即使被他欺骗被他利用了之后,她的内心居然还对他怀着一份爱意。
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觉得羞耻!
想到这里,春霄一直干涸着的眼睛,在苏醒后的第五天,开始逐渐湿润。对自己的失望,对未来的绝望,混合着对杜尚秋鬼迷心窍一般的心思,缓缓流淌了下来。
张鹤卿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俯视着蜷在他身边小声哭泣的少女,她不时哽咽低泝着“为什么”,但也不知是在向谁发问,又是在质问什么。
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为何如此动人心魄,引人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他不明白。只不过当时——当那厉鬼刺穿这个少女胸膛的时候,他却察觉自己的心不自禁的愤怒了起来。
爱恨嗔痴本是他该杜绝的情绪,可那一刻的流露他又觉得自然而然,事后想想,真是奇妙。
“今夜贫道欲往城西探寻一事,姑娘可愿同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张鹤卿忽然一句,引得春霄抬了头来。
眼泪还滴滴答答的挂在她的小脸上,春霄茫然的看向张鹤卿,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发问,他想探寻的事,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杜尚秋一事,姑娘或许已有决断,但对贫道来说还是未完之事,贫道是必须继续下去的。”张鹤卿遥望远方,慢条斯理道:“当日与杜尚秋一战,给贫道留下了诸多疑虑,所以打算去探查一二,姑娘可还有兴趣?”
听完他一席话,春霄猛然一震。
是了,尚秋的事情还远没有结束啊!
听绝儿描述,当日自己倒下以后,张鹤卿与杜尚秋又是一场恶战,杜尚秋被罗睺劈中,身负重伤,却还是侥幸逃走,不知所踪。如今张鹤卿还想继续追查下去,那么……
思及此处,春霄不禁有些颤嗦起来。不敢奢望,又带有一丝希翼的问道:“那……那尚秋的事,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贫道只是在做贫道该做的事……”张鹤卿看了春霄一眼,“至于姑娘作何打算,还得姑娘自己拿主意。”
说罢,他轻挥衣袖,缓步走回房中。
那日一番对峙下来,杜尚秋虽怀有厉鬼之恶,却又留有神智,兼带还有计都的问题……这其中种种的不同寻常之处,一直困扰着他。可今日看着春霄萎靡不振伤心哭泣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竟想要透漏一二,似乎是想要希望能延续她快要灭绝的执着。
原本,他是该让她速速回归地府才是,可如此背道而驰的行为,又是为何?
张鹤卿不禁微微叹气。
盼回首鬼道结盟(2)
蝉咛阵阵,蛙声徐徐,春霄最终还是跟着张鹤卿和绝儿一道出城夜探。
其实她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除了心怀一丝希望继续到底以外,还能做些什么?这么一想,春霄倒莫名的感到了一丝轻松——没有了选择,也就没有了顾虑。
可是没顾虑归没顾虑,却并不代表她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就比如现在站在张鹤卿要夜探的这块土地上。
“道……道长……你到这里来是要干吗?”立在自己和杜尚秋的墓前,春霄万分疑惑。
张鹤卿却不动声色,只是悠悠吐出两个重若千钧的字:“掘坟”。
舒爽的夜色里有一瞬间的沉默,而后爆发出了女子歇斯底里的惊呼声。
“道长啊!道长!你怎么可以这样?!”春霄手忙脚乱的挡在自己的坟墓前,上下审视着张鹤卿:“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挖人坟墓的人可是要损阴德生儿子没屁……”
话没说完,她又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虽说正一派是不禁嫁娶的,但也有道士为了清修而选择终生不娶——这个张鹤卿看样子就很倾向与后一种。
既然不结婚,哪还有没**的儿子?
“虽知不妥,但贫道也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张鹤卿倒是没有再纠缠与那个生儿子与否的私人问题,只是淡淡解释道:“何况,死者入土了却也没安,那就更得详查一番了,姑娘不是也亲眼见过杜公子的肉身了吗?”
经张鹤卿提点,春霄才猛然想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情,不禁若有所思,“……道长的意思是?”
“世上几乎不可能找到跟本人一模一样的肉身,所以贫道想看看底下的棺椁之中,是否还有杜公子的尸身。”张鹤卿望着目前的两座石碑,字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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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与郭家都是高门大家,这种人家的坟可不是四四方方挖个坑就简单了事的,虽说经过了安史之乱的洗礼,贵族的墓已经简化了不少,但要挖起来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按规制,杜尚秋与春霄的这座合葬墓在地下应是一个长方形,由厚重的砖石封死,其上由一个短狭的竖直墓道通向地面。寻常人等怎么着也得几天几夜才能挖通,更何况张鹤卿和绝儿都身无长物。
“那道长究竟想如何探墓?”不得不接受自己或许要被开棺的春霄,好奇的问道。除了这层疑惑,她也还有另一个担忧,“再说,这一带世家墓区都有人看守,道长这样公然挖坟,不怕被人发现了上报杜府吗?”
张鹤卿本来正在用手摸索土地,听到这话不由的一顿。他抬起头来看了看一旁的春霄,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吧,杜府已与两天前被抄没,杜家也被全家流放岭南了,怎么还会有人来关心这座墓。”
“什么?!”继掘墓后,春霄听到了今夜第二个震撼了她的消息。
抄家?流放?
短短的几天内怎会如此翻天覆地?!
“为……为什么?是因为什么事?”春霄犹是不信。杜家权大势大,就算要倒台,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如此的……毫无征兆。
“朝堂之事,贫道并不清楚。只是听说杜将军不知怎么触怒了今上,便被一道圣旨罢官抄家了。” 张鹤卿的口气中听不出来喜或怒,明明是才待过的地方,却似乎不牵扯到鬼怪的话,就丝毫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春霄却还径自愣在那里,慢慢消化着这过于突然的消息。
罪魁祸首终于遭了报应,她理当开心。可是想起无辜的杜承宗,想起跟自己尚有些情义的陈小娥,想起更多与此事无关的人,春霄也无法单纯的呼出憋在心中的那口恶气,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总是令人扼腕叹息。
想当初杜老爷为了保全家族脸面,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冤死也不作声,可到头来却莫名其妙的因为一道圣旨而家门倾覆,着实是太过可笑和讽刺了。
“好了,找到位置了……”
身边人的一声轻吟,将春霄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看见张鹤卿已经站直了身子,并且在两座墓碑正中偏西一点的地方用水勾画起了阵图,不免一头雾水。
“这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探墓了。”绝儿照例充当了解说之职,“师傅刚才是在找土里的穴眼,只要对那一处施以奇门遁甲之法,我们不必搞出大动静,就可以进入了。”
正说话间,就见张鹤卿一手结印,一手中指抵在唇边,轻声咏诵道:“坛场土地,神祗为灵,通天达地,出入畅行……”
而随着他的诵读,水迹连接的地方隐约现出淡淡的幽光,在漆黑的夜中格外美丽。
“好了,鬼姐姐,我们也进去吧!”绝儿好像知道接下来该做的事,兴奋的拉住春霄就窜到了圆心正中,同张鹤卿站到了一起。
“啊?进什……”“么”字还没念完,春霄就觉得脚底一轻,眼前一花,等再次回过神来,竟是来到了……墓室之中?!
“这……这……”犹是知道了张鹤卿的厉害,可亲身体会他的法术还是头一回,春霄依旧吃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若这道士用这招来盗墓,岂不是皇陵地宫也所向无敌?
这个荒唐的念头霎时划过春霄的脑子,让她忍俊不禁,可当绝儿滑动手中火褶子点亮墓室时,她就没了玩笑的心思。
绘着彩画的墓室壁,点缀着日月星辰的墓顶,天王俑和镇墓兽静静矗立着,仿佛永恒的忠心。
不太高大的砖室内,两个棺椁并排而列,内侧相接的槽帮处各自被开了一条缝隙,然后有一段红绸从这副棺内穿到那副棺内,即意味着两位亡者已经共牵红花,喜结连理。
虽说正是这样的一场仪式成就了地府中自己和杜尚秋的姻缘,可是此时看着棺椁在火褶子微弱的光线下抖动着的阴影,春霄只觉得有股重压石头般的堵在心头。
若说那日清明为自己扫墓时还有些嬉谑的心情,那此时的她,就只剩下**裸的面对死亡后的沉重。
那副棺椁之内,曾经光鲜明媚的自己,恐怕也早已变成一堆白骨了吧。
逝去的青春和生命,都已无法挽回;尚未展开的人生和际遇,也已无法期待。她手中现在唯剩对杜尚秋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