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一进屋瞥见左侧那张新打造的精致书案坐榻便顿感懈气,上等金丝楠木,卷角雕花,分外气派,好有官威。
再瞅眼自己的这张红木旧长案,黑漆面已是斑驳,案面还有数道横七竖八似被刀砍的沟痕,如位历经岁月的老人,古旧而沧桑,瞬感气势凋零,官气低靡……
正好见秦芜雨捧了一抱老旧卷宗而来,便挽袖大嚷换掉。
本冢宰的理想可是做个木匠,定要亲自打造出一张比那汉王更精美华贵的上等书案,彻底彰显自己才是堂堂冢宰,百官之首……
秦将军又险些呕血,实在不敢想像仙姿风流的冢宰大人挽袖刨着木花,头顶木屑哼着小曲的模样。只得强吞下喷渤上喉的恶血,大手抚了抚那旧书案上的刀痕,沉痛诉说
“这可是义父用了十年的书案啊,这些年内乱不平,外敌时时来侵。每陷难以解决的危机,义父便会在这书案上划上一道刀痕……你数数这里有多少道,你便知义父经历了多少艰难……独孤家有今日的一切,都是来之不易的啊!你怎么能忘了义父的遗命,还想不务正业?”
说到义父的过往艰难,秦芜雨深感悲痛,分外动情,他是个孤儿,乃是义父一手教养,恩重如山,义父走前将小姐托付给他,并给他一柄木尺令他随便教管。
他虽气小姐懒散,可也不舍对她动尺下手,只想耐着性子千方百计的将小姐引导规教成一个能撑起大局的“真正男儿”,才不辜负义父信任……
此番情真意切的言语之后,果见小姐玉雪小脸已是愧色,那漆点的明眸已是泪光涟漪,圈圈点点,令人心疼。想自己这话也确实重了,与小姐一同长大,视她为亲妹如珠如宝,如何看得她可怜落泪,便是抬袖替她拭泪,轻声哄道“是雨哥哥说话重了!”……
可秦将军并没料到,他为冢宰拭泪这一绮丽画面,震惊了那些来送文书的小吏,也险些刺瞎汉王那双眸光深黯的凤眸……
这秦将军已二十有五,文武双全,英俊倜傥,爱慕他的姑娘无数,他却是不愿娶妻,至今孑然,原来,原来是这么个因由……
……
汉王负手立在门外,暗度这独孤四儿子果是个断袖,与他这义兄有不可告人的——奸情!
可好歹他与秦芜雨那也是兄弟,竟是这般公然调情,实在纲常不存,道德败坏。
心腔顿时灌满了怒气,大步而入,将手中一份文书砸在那小断袖案上,怒喝道“这是刚来的急报,独孤旦率兵在关中叛乱,叫嚣要反!本王打算这便调兵镇压!”……
秦芜雨暗暗一惊,义父那几位堂弟都不是安分之辈,皇帝对独孤家的压榨早已让他们不满,对义父多年的屈就主张也极觉不快。此前安分,不过是因敬义父乃当世英豪,甘受制节。
而独孤旦是义父三堂弟,乃是一员猛将,掌独孤家三成兵马,但却是有勇无谋。一旦汉王出兵镇压,难免溃败身死。
可他一死,独孤家另几位必会兔死狐悲,纷至沓起。个个自以为是也绝不愿受其他兄弟节制,必然各自为政。而独孤家一旦分裂,定会被个个击破,败亡凋零。
这也是义父之所以冒险要小姐冒充四公子入朝掌权的原因。与其将独孤家交给那些只有武将之才却无全盘绸缪的堂弟们,还不如交给这个虽然懒散但聪慧的女儿……
可独孤家那帮男儿就没将这拿不起刀剑的柔弱“侄儿”放在眼里,这事又该如何应付……
……
冢宰瞅了那怒气冲冲的汉王一眼,拈了那文书佯装细看。暗暗琢磨那三堂叔,脾性火烈爆躁那是不假,可却是众堂叔中最没有野心的,如何会忽然要反?
唔,最大的可能是被人故意所激吧?唔,这是个阴谋!阴谋!
想到此,冢宰潇洒抖了下衣袖,挑着秀眉,佯作不屑道“既然汉王要调兵镇压,那调便是!”
“嗯?”,这个反应,让汉王大感意外,这小断袖不该是痛哭流涕的跪在他脚边求他不要用兵?可这般凉薄不屑倒是个什么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 汉王开始吃醋了 O(∩_∩)O
☆、六 醋意
看似不屑实是最深层的慌张。
冢宰暗暗伸直了腰板,从旁书架中抽出一卷羊皮地图,冉冉抖开,葱白指尖划过几处,严肃道“唔,如今外敌虎视,若要调兵便需从平凉、广武等处挪军,那柔然、突厥趁机来犯,便该是可以攻城掠地,一马平川……呀,汉王好生英明呐!”
汉王微蹙眉头,他何尝没想到这个中利害,才没冒然调兵,可没想到这小断袖倒不算个蠢钝之辈,竟是一下戳中七寸要害。以后倒是要认真应付了才是……
长指敲了敲冢宰的书案,寒厉道“谋反,却不得不处置!”
冢宰抿着小嘴,肃然点头,表示赞同,对秦芜雨挥了挥袖,一本正经道“你去查一查本冢宰那爆躁的三堂叔是被何人所激,才要谋反!定要逮出那嚼口舌的罪魁祸首,抄家灭族!”……
秦芜雨忙应诺去办,想小姐这回倒是应对有度,令他颇感欣慰……
……
正堂瞬又只剩下了汉王与冢宰两人……
冢宰见汉王竟是不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还撩袍在新案前傲然落坐,顿时死寂气氛又添诡异,嗯,本冢宰身为堂堂百官之首,应当胸怀坦荡,率先破冰,打破僵局……
见汉王那新坐榻上还是冷硬,忙捧上一只丝绒内里锦面绣竹软靠垫放到那汉王后腰处,一脸谄媚,道“今早听说汉王病了,本冢宰甚感忧心!这可好些了?”……
汉王见这冢宰说的动情,侧目之间,眸光晶莹,隐隐含泪,竟生出几许莫名的畅快,便是任冢宰将那软靠垫抵在了自己后腰。
果然柔软舒适,似还有清雅的淡香,不觉放松了脊背,斜斜而靠。却见那冢宰抖着袍袖叹了口气,水眸忽闪,一脸担忧的道“汉王乃国家栋梁,日夜操劳,稍后找太医配剂益肾补药,好好的补上一补啊!要是日日上不得朝,可如何是好?”
汉王愣了一瞬才反应出这话中意味,该死的,一个小断袖竟敢鄙视他真男人铁汉子。
本要发怒,可又一琢磨着小断袖这话可是有吃醋埋汰之意?这想法一出,竟觉有一阵异风刮过,微痒挠骨……
而这种感觉汉王并不陌生,似曾相识。他悄瞥那已低头翻阅卷宗的小断袖,眼眸半垂,长睫若羽,樱唇轻抿,静态竟是如女子般乖巧温婉。
该死的,那“淫l妇”该也就是这个可憎的模样,瞬觉上了邪气,抚袍出门。却听那小断袖在后扯着嗓子笑喊“汉王慢走啊!要好生休养哦!”
不过早发现这声音虽然清亮悦耳却的确是个男儿嗓音,哪似那“淫l妇”语声一派酥麻脊骨的甜糯绵软……
那“淫l妇”确实是死了,尸骨定都已化成了灰烬……
……
汉王领姜桦驾车出府门,却是见一端庄妇人领着几名家丁拎着好些食屉,风风火火的步进官衙,那不正是那“淫l妇”的乳娘裴氏么?
见那裴氏进院便从那些食屉中端出各色精美点心糕点,亲自分送到官衙中个个属官小吏手中,笑得温和“亲自做的,我家公子、小姐从小都很爱吃的!”
汉王一嗤,想以此替那小断袖缓暖人心,真是妇人低见,可抬眼却瞥见那姜桦都眼巴巴的咽着口水,抬腿便是踹他屁股,“没吃过饱食,丢本王的脸么?”
姜桦抬袖抹了下嘴角的涎子,挤巴着眉眼,一副苦大仇深的碎碎念叨,“王爷你不了解,那裴嬷嬷以前可是在前朝宫中御膳房的管事啊,做的饭菜,好吃得紧!以前在王府,我们都白吃了她做的不少好饮食,就连老平那一手烤地瓜的小手艺都还是当时从裴嬷嬷那偷学来的……”
说着还叹了口气,明媚少年分外忧伤,以王爷与独孤家水火不容之势,怕是难再有机会尝那些美味了……
“那‘淫l妇’当年为了讨好本王,还真是处处收买拉拢,手段低劣!”,汉王愤慨出言,可看那些属官小吏均吃得红光满面,眉眼生辉,才惊觉这低劣的手段原也是有高明的妙处。
本来纡尊降贵与那独孤四儿子共用一屋,是想时刻盯牢,以防他擅权织网,坐成权臣,可却是让他在眼皮底下收卖人心,这让汉王颇感愤懑……
……
汉王的愤懑便是冢宰的欢愉,她看着裴嬷嬷捧出的小碟粉嫩的糕点,眉开颜笑。
这可是有自己从小最喜欢吃的香酥桃花糕。做官甚是劳苦,好在有美食犒劳,便是甜蜜的说了一声“还是乳娘待我最好!”
听得裴嬷嬷顿感甜彻心霏,疲乏尽去。
她是前朝膳房宫女,前朝皇帝残暴不仁,疑心甚重,一次腹泻竟是要将膳房宫女全全处死。是楚国公进言不要乱杀无辜,放了她们出宫,并匹配婚事。
她当时嫁了楚国公麾下一员猛将,待她甚好。婚后不久,丈夫战死,唯一的儿子,也是夭亡,她念及先夫,不愿改嫁。
那时,夫人刚生产一对儿女,体弱少奶,照顾一双儿女也很吃力,楚国公便是让她入府做了小姐的乳娘。从此,灵慧可爱的小姐便成了她惨痛人生唯一的安慰,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
可转眼见小姐却是将那触到唇边的甜糕搁回银碟,秀眉紧蹙,水眸寒霜,掏出一枚指甲大小的白丸,抿唇轻声道“待会再吃,免得口苦!”……
裴嬷嬷顿时心痛得眼泪难忍,为了冒充四公子,必得将小姐那本甜糯轻柔的女子嗓音掩去,鬼医阴一施便奉老爷之命制了这奇异的换音丸,需在午时阳气至盛时服下,以使药在咽喉遇热淀化成一层薄霜,从而改换音色。
可这药不止奇苦,下喉遇热还会如火灼一般刺痛,至少两个时辰痛感才会渐渐消失,最可气的是这药的药效还只能维持半个月。
所以,小姐每过半月便要再受一次烈火下喉的痛苦,有时会觉老爷真狠,如何舍得可怜柔弱的女儿家承受这般非人的痛苦……
……
“那回府去吧,能好好睡上一觉!”,裴嬷嬷拭泪哽咽……
那阴一施虽是个救一人便杀一人的不良邪医,可从小照看小姐倒是拿出了几分医者仁心,因见小姐每回忍那药灼太过煎熬,也是心疼,此后便在药丸中加了份催眠的药粉,让小姐服药后沉睡一觉,总能少感些痛楚灼苦……
独孤秋萸也想回府长睡,可想起那三堂叔谋反生事,正是拔除独孤家的大好契机,若是那恨独孤家入骨的昏溃皇帝得知,必会令那汉王立即出兵铲除,看来还是得守在这官衙才能时刻掌握动向,以策应对啊,见后堂一间小室,正是设来供宰执休憩之处,便是想就此歇上一歇……
后堂久未使用,一张红木硬榻,仅铺置了一床冰冷硬席,独孤秋萸因赶在午时服药,此时已是头昏咽痛,分外难忍,绻在那硬榻上便迷迷糊糊睡了……
裴嬷嬷又是心疼,这春日乍暖还寒,小姐这样睡上一觉定会受凉,还是赶回府去拿些软衾,再熬些预防风寒的药汤送来。
记得那汉王午间是有午憩的习惯,这个时辰应是不会回来这里,而别的属官小吏也是不敢随便入这冢宰的正堂,这便轻手轻脚掩了房门,急急的赶回府去置办……
只是裴嬷嬷难料这世间总是有很多出于习惯之外的“惊喜” ……
汉王用过午膳后,却是午憩难眠,想是否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