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浑浊的老目最后一点火光也刹时阴翳,可倒也沉静了下来,冷怒喝道“宇文提与你母亲通奸,朕难道不该杀?朕只恨当年为何就没狠下心来将你这孽种一并除掉,还由得你逆骨长成?”
汉王凤眸血色蔓延,刀朝那皇帝颈上狠抵,却是怎么也砍不下去。
这个男人他毕竟叫了二十多年父亲,幼时也分外崇敬这个男人年轻时的骁悍勇武,竟是从一个小将坐到了睥睨天下的九五至尊。
而他从小拼命习武,征战沙场,身先士卒,拿了命去博战功,很大程度也是希望能得到这个父皇的一点赞赏。
可在得知这个父皇却是他的仇人时,他觉得多年的信仰就那般毫无预料的溃然崩塌。
汉王的下不了手,也看在了皇帝眼中,老目渐沁出些浑浊的水痕,道“你本也是宇文家的子孙,这个皇位,朕愿下旨传给你!你留一间宫室与朕养老便是!”
汉王凤眸中的血色渐淡,刀缓缓从皇帝颈上拿下,他已老迈体弱,留他一命又何妨?转身离去,可却忽闻一道血溅之声。
汉王惊然回头,竟是见程扈的刀刃已是嵌进了皇帝枯皮见骨的颈项……
“舅父,他已答应让位,为何还杀他?”,汉王剑眉紧锁,生平第一次不敢看一个死人……
程扈甩了甩刀上血水,道“不杀了他,便是留的祸患,要是他将你母亲与你亲生父亲的事传出去呢?被人知晓你是偷情所生,还见得光么?”
汉王没再言语,罢了,舅父也是为他着想,母亲的声誉倒确实是不得不维护的,看见宇文投那浑浊的老目大睁不暝。
汉王缓缓蹲下,抬手掩上他的双眼,最后道了一句,
“父皇,你留下的破败江山,我会替你扛起,你闭眼吧!”
可吴允礼却暗暗恼怒,如此一来,便只能宣布皇帝因病暴薨,可皇帝驾崩便该由太子即位啊。
如此,王爷登上皇位又要多些麻烦了,这王爷的母家真是没一个有头脑的……
汉王领着一众亲兵杀气腾腾的到了太子东宫,宫中宦者宫婢吓得匍匐了一地,可太子宇文杞却是一袭太子黄袍端静的坐在案后。
虽清秀的容颜呈现病态的惨白,可历来懦弱的太子,此时神色却是一派出离的平静,没有半点大难将临的悲戚之色。
宇文杞细长的眼眸淡静的看着那带着杀戾之气的三弟,淡淡的说了一句“父皇驾崩,三弟是来迎大哥登位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 生讯
太子宇文杞的这一问,却是让汉王一时难答,吴允礼捧上书写圣旨的黄绢,铺陈到太子面前,道“请太子写下让贤的文书,如此,可保太子安然!”
宇文杞唇角勾起浅淡的凉笑,直视着那容色肃杀的三弟,淡淡道“若是写下,以三弟的手段,大哥怕是更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吧?而这个皇位,三弟要,便直接杀了大哥,拿去便是!”
吴允礼暗暗头疼,已杀了皇帝,若一夜之间再杀了太子,王爷登位便更是名不正言不顺了。况且,这太子虽然懦弱,但生性仁厚,并且很有几分才华,一直得那些主张仁治的儒生文士拥戴,在百姓中也有些口碑。杀他确实师出无名,还会给王爷抹上终生都洗不掉的污点。
可程扈却是按捺不得了,那杀了皇帝的刀刃便是也要抵上太子的颈项,被吴允礼一把拦住,忍不住恼怒道“给王爷惹的麻烦还不够,真要王爷被骂成是贼子不成?”……
汉王微微蹙眉,步到太子面前,瞪着太子那惨白的脸颊,冷冷的道“这江山已是被父皇弄得残破不堪,民不聊生。
如今内忧外患的当下,若大哥真觉着坐上这个皇位,又有本事保住大周不亡的话,三弟愿扶大哥坐上那宝座!”
宇文杞细长的眼眸浮过哀色,他其实并无心那皇位,就是这坐了多年的太子之位,他都觉得负重难承,这三弟着实比他有本事,能堪大任。
他本也是想让出皇位的,不过是想以这皇位与这三弟谈一个条件罢了,沉吟一瞬,以从未有的坚硬绝决道
“我愿让位于你,不过,让位之前,得允我以皇帝的名义先下一份旨,不然,你要这皇位便只得先杀了我!”……
汉王冷冷一笑,示意这大哥说来听听,想来这窝囊大哥定也就是想给他自己求一旨保命符吧。
却不料,宇文杞望着那宫外的沉沉雨幕,眸中是哀色越发深浓幽长,
“下旨赦免冢宰与独孤家……若冢宰已不幸殁去,厚葬,谥号文正!”
汉王怔在当场,这大哥这番拼出性命的刚毅却不过只是想替那女人保住独孤家,此前倒是小看了这大哥的骨气。
只是,那“不幸殁去”的言辞如带刺的麻绳将他的心裹缚得一阵带血的痛感,不,那女人定不会死的,那谥号定会用不上……
……
第二日,皇帝宇文投驾崩,太子让位的诏书便是在那高高的城门楼上公然宣读,百姓们在震惊一夜变天的同时,却更是惶惶不安。
这新帝虽说有战伐之能,可杀伐狠戾,血腥浓重,那先帝宇文投虽说昏暴,但却也是他父亲,竟是能下手除去,不知他登位之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举行,可这大周的新帝却是静坐在那勤政殿的龙榻上,容色肃冷,没有半分喜色。
血洗了皇宫,翻转了乾坤,终于坐上了这梦寐以求的宝座,可心下却并没有想像的兴奋,那染血的白色身影究竟去了哪里?她中箭重伤,可还有命?
平公公捧着连夜赶制的龙袍而来,躬身道“请皇上试试龙袍是否合身?”
叫了几遍,宇文镶才缓缓回过神来,意识到这老平口中的“皇上”是在叫他,木然的站起来,让老平替他更衣……
老平看着这穿上龙袍更显英伟气宇的主子,不由老泪纵横,熬了这么些年,小主子总算是熬出了头,却听他措不及防的说了一句“她应该还能活着吧?”
老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新帝说的该是那血溅长街的冢宰,虽暗暗觉着那样单薄的身板,胸膛中箭,怕是凶多吉少。可很快就是登基大典了,还是不要让主子心情更为抑郁才好,忙道“冢宰吉人天相,此前坠崖那般凶险,不都安然无事么?!”……
哪知宇文镶却更是焦躁起来,“可这回是那玄铁箭进了胸膛,男人都没几个能撑得住那样一箭!”
正在焦躁之间,殿外却禀,苏离求见。宇文镶忙是让老平为他整好袍服,速传苏离入殿,如今刚刚登位,朝政残破,百姓不安,急需苏离这样满腹经纶的才学之士,替他重整朝纲。
而一早已是令老平领着太医去苏府看望苏离,并传去了将给他大冢宰之位的旨意。
苏离脸上血瘀未退,因此前在狱中受过重刑而步履仍旧几许虚乏,宇文镶忙起身将他扶住,并赐了座,以见厚重倚仗。
苏离却是撩袍便行了大礼,肯求道“微臣愿为皇上效力,可微臣不过只有些薄才,生性又浪荡散漫,而大冢宰之职却需是包容万相之不世之材,微臣自知无法堪此重任。
而独孤四公子智慧卓绝,任大冢宰之位以来剔除弊政,行事清明,还深受百姓爱戴。
眼下皇上即位,百事待兴,而首要便是任用贤能,安抚民心,没有人比独孤家四公子更能胜任这大冢宰之位啊!求皇上下旨将独孤四公子官复原职!“
这一番肯切的言辞,让宇文镶陷入了沉默,他早已承认那女人有掀天的大智,可毕竟是个女人,他只是想将她找回收在后宫,好好珍藏。
可苏离说得也没错,眼下这朝纲颓败,先需安抚民心,而那被百姓视为贤臣的冢宰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宇文镶轻轻点头,却瞬时又烦躁不安起来,
“朕答应将她官复原职。
可那你说,她在哪?城门严密把守,她不可能出了城。令人搜查了整个都城,也没她踪影……
那裴二娘和风戍他们听说也是焦急得在四处寻找她吧?她即便躲着朕,可为何也不去找她独孤家的人,莫非已……”
说到此,宇文镶不由捏紧了龙袍的袖口,薄唇紧抿,那个“死”字,如何也说不出口……
苏离打量宇文镶的确是真心担忧冢宰安危,无意怪罪冢宰此前反叛之举,而一早广陵王也已派人传来了冢宰已然脱险的消息。
苏离掏出一封书信呈上,道“这是广陵王托微臣呈于皇上的,此前凶险之间,乃是广陵王出手救下了冢宰,现已脱险!”
宇文镶刹时一震,接过书信一读,果是那广陵王所写,其中不但说明了冢宰安然脱险,还恭喜他新帝登位,这也就是愿向他这新帝俯首称臣之意。
广陵王拒地为王,一方势力,也确实是需要厚待拉拢的。而那女人还活着,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宇文镶遂强遏住那就要出膛的喜极,道“备车舆,朕要亲自去广陵王宅接冢宰回宫!”……
而身在广陵王寝阁中养伤的冢宰却不知外面已是风云变幻,乾坤倒转。
广陵王的上好伤药,让她伤口已没那么疼了,服了两碗药汤精神也好了许多,此时,靠在软榻上嚼着那甘草糖丸,悠闲的翻这那些风花雪月的戏本子。
虽说翻的仍是那册早看过的《梨花落》,但读到那梨花小姐与世仇家的公子,双双跳了千丈崖殉情时,仍是忍不得抹了一把伤心泪……
闻轮椅的响动,抬眼见那梨花白的身影而来,冢宰指着那结局的一页,红着眼眶感动道“人生能找到真心相爱的人,多不容易啊!”
广陵王接过,玉白修长的轻翻了一翻,便是搁到了一旁,带着薄怒道“那世仇家的公子竟让心爱的女子陪他一起赴了黄泉,这样的男人该死,可那梨花小姐却死得不值!”
冢宰一愣,这是与他相认以来,第一次见他动怒,真的只是为了一册戏本子?莫不是因着之前不愿与齐国合作的绝决惹他不高兴了?
正想发问,却听广陵王道“此前没告诉,前夜出了大事,汉王逼宫,宇文投暴毙,太子让位,并主动请求出家修道。但让位前,出了一道圣旨,赦免你和独孤家……”
这惊天的大变故,让冢宰惊得小口大张,半晌才道了一句,“独孤家果然还是输给他了!”
遂又点了点头,想着如此也好,太子无欲无求,脾性软弱,本也不适合那皇位,能远离那血雨腥风的宫闱,也能求个平安。
以后也不必再绞尽脑汁去为太子保住皇位,倒也轻松许多。缩到衾被里,懒懒的伸了伸胳膊腿,打算再个回笼觉,好好养一养伤。
可接下来的一句,却是将她震得那刚缓痛的箭伤刹时又巨痛起来,因听广陵王淡凉的语调道“那新帝焦急的四处寻你,我便将你的消息告诉他了,想必很快便会来接你,你速速起来穿戴妥当吧!”
冢宰惊怒不已,若是被找回去,按着那瘟神的意思,定是想将她收进后宫的,可她早就不愿去过那种与女人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日子。
不由瞪着他那面具后看似淡静的双眸,恨恨道“你将我送出去,是想讨好那新帝,以图稳固地位,好继续做那齐国的细作,是吧?”
她幽凛的目光,盯得广陵王心下一片慌乱,转身避开她的眼光,双手用力捏紧了那轮椅扶手,竭力作了冷淡之声,
“你猜得没错,的确如此。
既已有旨赦免了你和独孤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