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女神殿下吃饭吗?”女神殿下指的自然是林卿兮,作为众人心目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乔一白这个从事基因研究的联盟科学员总是和二百五的无知群众沆瀣一气,一度认为女神殿下磕颗麦丽素就能羽化登仙了。
继“女神会不会在月圆之夜变身”和“女神能不能撒豆成兵后”,乔一白又刷新了流苏认知的下线。
“你怎么不问女神殿下去不去洗手间!”流苏冷笑着问。
然而,乔一白立即跳脚,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女神殿下若不吃五谷杂粮,何来去五谷轮回之地的必要,云流苏下士,你的逻辑就有问题!”
“……”这简直就是跟在岛国动漫里验证科学道理一样无理取闹。
流苏的反应自然是留给他一道高贵冷艳的背影。
诸如此类的文盲闹心暂且不提,乔一白只不过是在美色当头智商欠费封建迷信,而她们的伟大领导则是盲目迷信人定胜天。
“30亿碱基对,相对相似度至少都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怎么可能找得到陶祯想要的那个基因码?”
几个月东奔西走,难得偷得半日闲还被陶祯驱使奴役,饶是林卿兮平日里心如止水,如今也不免消极怠工。
如今数月如一日地演算的也只有云流苏了,这么一块不张不显的顽石居然也有补天的伟大志愿,若是上天有知定会加倍自珍自爱,免得劳烦这么个东西填补自己的窟窿眼儿。
——“我是自愿的,林小姐,从一开始我追随陶准将我就是自愿的。我是一个病变人,出身在红月谷的病变人。”
可惜,红月谷是天塌地陷,已不是一块五彩石能够力挽狂澜的。
如今云疏桐已经死了,红月谷的遗孤也只有她一个人了,若是她也死了,云疏桐和那个地方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人类繁衍不息不过也是希望能以另外一种形态活着,云疏桐当年恐怕也不过是希望还有一个人能记得自己。
那为什么偏偏是云流苏?云流苏诚然是云疏桐的股肱之臣,实在是条逮谁咬谁的好狗,然而狗戏团团长云疏桐手下的得力干将何其多,为什么偏偏是她云流苏?
云流苏手上有两张身份正名,原本另一张是给秦时的。同云流苏比起来?,秦时这个人乏善可陈,除了云疏桐的警卫员这个身份让他沾了前者的光,稍**得一点关注度,其余着实掀不起半点波澜。
为什么偏偏是他,和云流苏一起活了下来?
林卿兮内心狂跳不止,眼前是一个真相的盒子,她知道她早就有那把至关重要的钥匙,但是她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30亿碱基对,相对相似度至少都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偏偏是百分之五十而不是百分之百的。
这分明是对直系血亲的要求!巫瑛或许根本要的不是让后人浩若烟海的基因库中无谓地演算枯燥的数据,而是去寻找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起来,所以最后真正想让秦时活下去的人,是苏沐夫人,她希望秦时像一个行走的密码,继承了巫璎一半的基因,让所有人束手无策的巫璎的秘密,其实解开一切关键的密码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太阳下行走。
林卿兮深吸了一口气,回身看了眼安静地演算的云流苏,她就维持着这个半侧过身的姿势,一手握着茶杯,像是休闲时不经意地放松动作,而另一只手搭在操作台上。
Nomatch。
所幸,她的猜想是错误的,秦时不是那把钥匙。
那他为什么要活着?林卿兮周围所有的人都有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这么一想,秦时存在的突兀性,让林卿兮整颗心在心理洁癖和人文关怀的拉锯战中近乎要被劈成两半。
他为什么活下来了,或者换一种问法,为什么当初那么丧尽天良的云疏桐要为他准备后路?
他何德何能呢?
林卿兮思考的时候某些习惯倒是和陶祯出奇得相似的,然而她突然停住了敲击操作台的指节,猛地有一种从脚底翻涌而上的冰凉,淹没至头顶,又至上而下将她定死在脚下的这篇土地。
如果,是她完全相反了呢!
如果,真正同云疏桐关系最为亲密的,其实是警卫员秦时呢!因为所有的人都先入为主,以为云流苏才是那个替代云疏桐的传承,如果那个人其实是秦时呢!
那真正突兀的存在其实应该是云流苏。
那么那个所谓的基因码也应该是云流苏的。
真正让她心凉的不是这个发现,她都能想到的问题,和流苏朝夕相对的陶祯真的一无所知吗?
——“这是我的私人请求,和联盟无关。”
林卿兮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流苏的背影,一眨不眨,直到流苏如芒在背地回头,见到微笑和眼泪同时在酝酿之中的林卿兮。
“我现在明白了,他恐怕真的挺喜欢你的。”喜欢到,他都不敢拿你的基因码去试一试。
第五十章 日行一善
第五十章
流苏就站在那里,面上像是打上了一层石膏,博物馆的蜡像也不曾如此尽忠职守,她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就这么盯着虚空的某一个方向,如同老僧入定。
一时间,她只觉得眼前光影流转,陆宸那张癫狂发疯的脸和林卿兮此刻的温柔婉约个剖开一半拼接在一起,倒是完美得契合,他们一个希冀改变过去,一个妄图篡改未来。
然后是简瞳拿着周仪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同洛林有几分相似,面部线条都是那么得柔和,都是那么秀挺的眉,眼底都潜着温柔,然而他和雒林是两种人,油和水般不可调和。
一般是海水,一般是火焰。流苏只觉得整颗心都陷入一种忽冷忽热的环境里,竟有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曾在云疏桐枕边的生命沙漏是联盟医学院划时代的发明,而如今流苏听到了她自己的生命沙漏倒计时的声响。
流苏的眼底忽然又恢复了神采,她回望了一眼数据分析仪,用视线小心地描摹,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打量着周围。
“多谢你,林小姐,”她朝着云疏桐深深地鞠了一躬,云疏桐不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自问是受得起的。
“你不若去求求陶祯,他或许会让你多太平几日。”云疏桐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格外好看,光彩照人,“我说过,我的智慧不是用来弄脏我的双手的,虽然我恨死陶祯了,但是他至少让我多年的奢望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了,我又怎么会将自己的不忿发泄在你的身上。”
有一瞬间,流苏终于明白何为自惭形秽。
“天大地大,也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地,不会有人再相信我这么个反复无常的女人,我自然只能在陶祯这里安心养老了。虽然我诅咒他有朝一日陷入两难的境地,但是我一点也不希望这是以另外一个人的不幸作为代价的——你说陶祯那般的铁石心肠,他配不起任何人为他殉葬的。”
人人都道林卿兮是一个精致的瓷瓶,受不起半分打击,但是她的脆弱不过是云翳牵制她而人为造成的。世界上的确有那么一类人,似乎天生高人一等,似乎永远不会狼狈不堪,便是痛不欲生也不过是流几滴眼泪,一个转身又是云淡风轻地模样。
远比她坚强得多。
流苏知道那就是“圣人之心”,蒲苇坚韧,磐石不转。她是学不来的。她学不来楚璇和陶祯那副虚伪的政客嘴脸,同样学不来林卿兮与生俱来的风度涵养。
她就这么不伦不类地夹在两者之人,原汁原味地保留着她市井小人、放养野娃的特色,狗咬她一口她就算不要回来也要让这个畜生吐出个把牙。她便是死也不会让仇者快,她怀揣着满腹的怨恨与刻薄,自己终日沉浸在负面的情绪却又贪恋隔岸的万家灯火。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然而流苏知道,自己就算死有的东西也是放不下的。
就好比江易,她头一个不会让他好过,这东西害人不浅,她生平第一次当了东郭先生就有此报。江易先是因为叶璎害得自己一入第一空域就被黑印追杀,继而因妒忌迁怒洛林,他不能给洛林泼脏水就让整个中州谣言甚嚣尘上,人人都知道那个艾欧斯便是昔日洛家的洛林,洛林这一辈子都不能为联盟接纳。
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回格桑学院一趟的,终究不过是因自己而起,也理应回去做个了断,为了在江易的心头插上一刀也好,希望这个祸害一蹶不振今后再也别去兴风作浪也罢,她始终需要回去一趟。
她去求陶祯,却不是为了多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我想回去看看,回格桑学院参加校庆,我们这一届的人大多是回去的。”
陶祯宦海沉浮十几载,看到流苏的那一瞬间便明白了为什么密码破译工作戛然而止了,流苏便是同几个月前一般无二的模样,但是陶祯只觉得她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像是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满腔怨愤和苦楚只消一搓星星之火便可以燎原,然而仍是心底里热烈如勃发的火,她脸上还是笼罩着一层不详的死气。
“或许,我和林卿兮都错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自欺欺人。
一身糊涂债反倒是债多不愁,“那万一有人捅上去了呢?比如说江易。”
这个人一贯的好运气,以前是个窝囊废的时候尚且能够涅槃重生,更何况如今真正飞上枝头。他从来不管有没有科学道理的,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祸害人,难道你真的不怕那日灵光乍现把她和巫璎联系在一起吗?
陶祯转过头来看着她,流苏从他眼里读出来他这是要先发制人的。
原本是想偷得一日算一日,能拖一天算一天,就像林卿兮说的,这世道风云变幻,未来莫测,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如末世之初那样又来一场浩劫。
但是只要那天外异物还未穿过大气层,他就不会熄了自己争权夺利的心。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去……”终究还是没有说下去的,他也是个凡人,只是比旁人都要狠上几分,生老病死之苦,求而不得之痛,他能尝的都尝了个遍,更何况是五阴炽盛,他的迷惑不比旁人少,造出各种纷繁错杂的业来,更遑论那面目可憎的怨憎会。
如今这是爱别离的前奏了。
眼前的这个姑且称之为姑娘的玩意儿就是这么**地告诉他,她认了,不想再和一干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纠缠下去了,她再故地重游一番便甘愿为他陶祯舍身成仁。
林卿兮身为一个科学员非常失败,但是乌鸦嘴确实一顶一的好手,他真是应了林卿兮当初的那句话“望你有朝一日也陷入两难的境地”。早知道也该提醒林卿兮,何苦这么多年苦苦寻找他们,为自己算上一挂便便宜方便许多,省去无数的功夫。
他到现在都不往埋汰一下林卿西,真是多大仇!
终究舍不得她死的,“流苏……你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陶祯知道流苏就算死不了,这辈子也再也不能重见天日的。这么多年来,谁和巫璎这种人沾上会有好结果呢!
这辈子难得行一善,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心软,也求个善始善终。
流苏诧异地看着陶祯,他是要为她受下日后的结果了,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根基稳固的特许者计划,说不定又要风雨飘摇。她先是心头一暖,然而就泛起一阵酸楚,虽然一开始是她自己作死要回来的,但是平安顺遂地活着当真这么难。
“我……”
“趁我还没有后悔�